塞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氛围的变化，但她无暇他顾。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如同冰水般浸透着她的思绪。外部压力与日俱增，而内部，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其威胁方式远超常规想象。她将自己几乎所有的清醒时间都投入到主控台前，周围环绕的光屏上，除了奔流的“胚胎”数据，更多了一个不断构建又不断崩溃的复杂能量模型——她在尝试量化、捕捉那种导致“信息抹除”的诡异现象。
这工作艰难得令人绝望。她像是在试图描述一种从未有生命感知过的颜色，或者定义一种在真空中传播的声音。唯一的参照，只有那次武器测试残留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微弱“气息”，以及她自身“双感”在那瞬间捕捉到的、违背常理的“虚无”感。进展微乎其微，精神的消耗却巨大，常常让她在深夜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与她这边的举步维艰相比，卢坎和凯德那边的压力则更为具体和迫切。
卢坎大幅提升了基地的安保等级。原本只是例行巡逻的区域增加了固定岗哨，所有出入口的权限被重新严格核定，就连研究人员进入核心试验区，也需要经过比以往更繁琐的身份验证和能量扫描。他手下的战士们，眼神更加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张力，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从任何角落爆发的未知威胁。
而凯德传来的消息，则一条比一条更让人心惊。
“ard‘镜瞳’玛乔丽已抵达锈铁镇。她不像埃尔文那样广撒网，目标极其明确，直接动用议会权限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与‘灰岩商会’有资金往来的账户记录。巴顿被盯上了。”
“帝国军情局第三行动组，伪装成地质勘探队，已于今日凌晨越过我们设在黑石山脉的预警线。他们的行进路线，正在接近我们的七号备用物资中转站。试探？还是发现了什么？”
内外交困。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塞拉带着这些消息，快步走入墨菲斯的书房。卢坎的全息影像已经立在房间中央，凯德的通讯也刚刚接通。
“……情况就是这样。”凯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失去了往日的圆滑，只剩下凝重，“玛乔丽是个真正的猎手，她找到巴顿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巴顿开口，沉星庄园就不再是秘密。帝国那边，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书房内光线晦暗，只有墨菲斯书桌上的一盏古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
“启动‘铁幕’协议第二阶段。”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所有非核心、非紧急的研究项目全部暂停，能源优先保障防御矩阵、内部生命维持系统，以及对‘胚胎’的持续监测。卢坎，你的人进入一级战备，按照最高预案，封锁所有非核心通道，关键区域实行双岗制。”
“明白。”卢坎的影像点了点头，眼神冷硬。
“凯德，”墨菲斯继续道，“启动应急联络方案，锈铁镇的网络……做好必要时全面切断的准备，优先保证你自身和核心情报链的安全。”
“那……巴顿呢？”凯德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墨菲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塞拉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窒。
“给他发送最高级别的加密警示，附上紧急撤离路线和接应点。”墨菲斯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同时……准备‘净化’协议。如果他无法在玛乔丽接触他之前安全脱身……确保他不会活着落入议会手中。他知道的太多了。”
“净化……”凯德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但没有任何质疑，“……明白。”
通讯切断，卢坎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书房里只剩下塞拉和墨菲斯，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在墨菲斯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我们太被动了，墨菲斯。”塞拉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她走到星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希望与重担的幽蓝色光点，“敌人在明处步步紧逼，而藏在暗处的那个……它甚至不需要露面，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让我们因为恐惧而不敢放开手脚。我们在学习，但速度远远跟不上危机逼近的脚步。我们在防御，但防线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压缩。”
“你有什么想法？”墨菲斯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她。
塞拉转过身，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焦虑与决绝的光芒：“我们在对待‘胚胎’的方式上，是不是太……保守了？我们一直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被绝对保护、小心翼翼汲取知识的‘宝藏’或者‘婴儿’。但它是一个高等文明留下的火种，是为了‘重生’而存在的！它本身，难道就不具备任何应对危机的能力吗？我们能不能……尝试与它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不是单方面的学习和索取，而是……发出请求，或者尝试引导它，看它是否能给予我们一些帮助？比如，一种能够避开当前所有探测手段的加密通讯技术？或者，一种可以扭曲局部空间、屏蔽外部扫描的隐匿场？”
这个提议大胆而僭越，近乎于向神灵祈祷。墨菲斯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止了敲击。与一个文明造物进行“交易”或“请求”，这完全超出了理性研究的范畴，踏入了一个未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
就在他陷入沉思，权衡着其中难以预估的风险与可能的收益时——
“呜——！”
一阵低沉、压抑而非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猛地打破了基地的宁静！与此同时，书房内以及走廊上的照明灯光瞬间切换成了不断闪烁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这是最高级别的内部安全警报，意味着有未经授权的访问或极端异常活动，突破了基地最核心的防护层！
“哪里触发的警报？！”墨菲斯瞬间站起，对着空中厉声问道，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遍整个指挥网络。
“先、先生！”监控中心值守人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透过通讯传来，“是……是应用科技部的三级隔离实验室！能量读数……所有能量读数在瞬间归零！不是被屏蔽，是彻底的消失！实验室内部的所有监控信号，生命迹象监测，热源感应……一切信号，在同一时间全部中断！我们失去了与实验室内部的所有联系！”
三级隔离实验室！格雷被批准进行“有限度预研”的几个高风险项目所在地！
“格雷博士和他的团队呢？！”卢坎的声音也插入了通讯，带着战场指挥官特有的冷静，但细听之下也能察觉一丝紧绷。
“格雷博士，他的两名主要助手，还有三名安全员……他们全都在实验室里面！我们尝试了所有备用通讯频道，没有任何回应！”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瞬间，上次武器测试时，那标靶被诡异“抹除”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标靶，而是活生生的人！
“卢坎！立刻封锁b-7区所有通道！启动内部应急响应小队！最高防护等级！塞拉，跟我来！”墨菲斯没有任何犹豫，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同时用力按下书桌下的一个隐蔽按钮。书房一侧的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部直达地下核心区域的专用电梯。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他们赶到被厚重合金闸门和一层凝实的能量屏障彻底封锁的实验室走廊时，卢坎已经率领着一支全身覆盖着厚重防护服、手持特殊装备的应急小队严阵以待。所有枪口都对准了那扇此刻死寂、毫无能量波动的银白色大门。
“里面什么情况？能探测到什么？”墨菲斯快速问道，目光紧紧锁定那扇门。
“所有扫描手段无效。”卢坎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来，沉闷而凝重，带着金属的质感，“热能、生命迹象、能量波动、粒子活动……所有读数都是零。大门被从内部某种机制物理锁死，结构异常坚固，强行突破需要时间，而且无法预估破门瞬间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塞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上前一步，闭上双眼，全力展开“双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层能量屏障，将感知的触须探向实验室内部。
她“看”到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智都要冻结的“空无”。不是黑暗，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剥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个空间里所有关于“存在”的信息——能量、物质、乃至可能存在的“意识”——都蛮横地、彻底地擦除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了“空间”本身应有的背景能量辐射，只剩下一种比真空更彻底的“虚无”。而在那片令人绝望的虚无边缘，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冰冷而诡异的“气息”，比上一次在步枪上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饱足”后的慵懒感。
她猛地收回感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用……不用突破了……”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看向墨菲斯和卢坎，眼中充满了惊悸，“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伊森博士他们……消失了。和那个标靶一样，被彻底……‘抹除’了。”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暗红色的警报灯，依旧在无声而固执地旋转，将每个人写满震惊与恐惧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一次针对内部激进研究行为的、冷酷而彻底的“清理”，就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最核心的堡垒内部，在他们最高级别的戒备之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它不再仅仅是警告。
它展示了其无所不在、无法防御的渗透与干预能力。
而下一个，会轮到谁？恐惧，如同病毒，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