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医疗站设立在受损相对较轻的地下三层仓储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鲜血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塞拉躺在简易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生命体征监测仪。断裂的肋骨已被固定,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脑震荡症状在高效治疗药剂和基金会医疗技术的支持下正缓慢恢复。但精神力的枯竭,却非任何药剂能够迅速弥补,如同干涸的河床,需要时间慢慢浸润。
卢坎站在床边,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添了几道新的擦伤,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铁砧脑震荡,三根肋骨骨裂,需要静养。夜影失血过多,但意志顽强,已经脱离危险。”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队员的情况,“工坊……基本毁了。所有设备和材料,包括你刚刚成功的量子节点,都没能保住。”
塞拉虚弱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卢坎……谢谢你来救我们。”
卢坎沉默了一下,硬邦邦地回答:“这是我的职责。”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因为你的那个……‘屏障’,我们才有机可乘。墨菲斯先生要见你,等你状态好一点。”
“感觉怎么样,塞拉菲娜?”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但眼神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她虚弱的外表,直视其核心。
“还活着。”塞拉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伤口,让她吸了口冷气,“胚胎……它怎么样了?”
墨菲斯的眼神微凝:“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共鸣间’的防护等级最高,受损轻微。但监测数据显示,在轨道打击降临后的第三秒,胚胎的能量读数出现了异常峰值,随后一直维持在高于基准线15的活跃状态,其内部信息流速度提升了近三倍。”他身体微微前倾,“塞拉,在工坊里,你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感知到了什么?”
塞拉没有隐瞒,将自己在昏迷前通过echo-7感知到的、关于胚胎被“惊醒”、进入“分析学习”状态,以及那冰冷的“注视感”详细告知了墨菲斯。她也提到了自己瞥见的那个一闪即逝的幽蓝色光点。
墨菲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当塞拉讲述完毕,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目光深邃,仿佛在快速权衡着无数种可能性。
“主动分析外部能量冲击……模拟学习……”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芒,“这超出了我们之前对‘文明种子库’的认知。它更像是一个……拥有高度自适应和学习能力的智能体。”
他看向塞拉:“你认为那‘注视感’和幽蓝光点,是胚胎主动在观察我们?”
“我不确定。”塞拉老实回答,“感觉不像是有意识的主观观察,更像是一种……预设程序被触发后的自动反应,一种信息收集行为。但那种‘冰冷’和‘非人’的特质非常明显。至于那个光点……太快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墨菲斯肯定地说,“基地内部残余的、未被完全摧毁的监控灵纹(一种法师议会常用的、基于能量残留的短暂影像记录技术)捕捉到了类似的能量残影,在多个受损区域短暂出现,形态不定,但能量签名与胚胎高度同源。它在……‘扫描’整个受损基地。”
塞拉心中一震。胚胎不仅在内部活跃,其影响范围已经可以延伸到外部,甚至开始主动探查环境?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忍不住问。
“福祸相依。”墨菲斯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但屏幕模拟着外部景象——一片废墟),“好处是,它的活跃可能意味着孵化进程的加速,我们能更快地获得其中的知识和技术,尤其是重建和防御相关的。它主动学习我们的技术(哪怕是毁灭性的),也可能意味着它正在调整自身,以更好地适应这个‘培养环境’。”
他转过身,脸色凝重:“但坏处同样明显。第一,如此高的能量和信息活动,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燃了更亮的篝火,被【虚空掠食者】发现的概率急剧增加。第二,我们无法预测一个拥有如此学习能力和未知判断逻辑的超级造物会做出什么。它的‘程序’是否会认为我们这些‘继承者’过于弱小,不配引导火种?或者,它会基于自己的逻辑,采取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优化’措施?”
就在这时,凯德的加密通讯接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先生,塞拉小姐。新的情况。帝国轨道平台结束静默,开始进行新一轮、更低强度但更持久的扫描聚焦,重点就是我们所在的幸存区域和……地下深层结构。同时,议会‘肃清者’的前进基地,那个大型传送法阵……激活了!”
全息沙盘上,代表“肃清者”基地的位置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们传送了什么过来?”墨菲斯立刻问道。
“不是人员……是一个……构造体!非常大的构造体!能量读数……极高!识别代码……是‘审判官’级魔像!他们把这东西弄来了!”
“审判官”级魔像!塞拉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法师议会用于攻坚和镇压叛乱的终极战争机器之一,结合了顶尖的魔法符文与元素核心,拥有恐怖的破坏力和对能量攻击的极高抗性。议会竟然动用了它,显然是不再满足于试探,准备进行强攻了!
“看来,我们‘出乎意料’的幸存,让他们失去了耐心。”墨菲斯的声音冰冷,“卢坎!”
“在!”卢坎推门而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防御态势提升至‘熔炉’协议!放弃所有外围残存阵地,收缩防线至地下入口核心区。启动所有剩余的地面自动武器平台,设定为自杀式延迟攻击模式,尽可能拖延时间。”
“明白!”
墨菲斯再次看向塞拉,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塞拉菲娜,我们没有时间让你慢慢恢复了。你必须立刻尝试与胚胎建立更深入的联系。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信息接收或简单的状态查询,而是……主动的沟通,甚至……引导。”
他指向病房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放了一套简易的、与“共鸣间”主系统连接的便携接口设备。
“利用它,尝试询问胚胎,关于当前威胁(帝国扫描、议会魔像)的应对方案,或者……请求它提供更直接的支持。既然它在学习,在观察,那么它应该能理解我们面临的危机。”
塞拉看着那套设备,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依旧空空如也的精神海,脸上露出艰难的神色。“墨菲斯,我的状态……可能无法支撑深度连接……”
“我知道这很困难,甚至危险。”墨菲斯打断她,语气近乎残酷,“但这是目前最高效,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基地的防御撑不了太久,一旦‘审判官’魔像抵达地面,配合帝国的轨道扫描定位,我们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你需要从胚胎那里,找到打破僵局的‘钥匙’。”
他看着塞拉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但内容依旧沉重:“你是‘调律者’,塞拉菲娜。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胚胎本身。如果基地被攻破,它落入帝国或议会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塞拉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墨菲斯说得对,她没有退路。希望与毁灭的赛跑,从未停止,甚至更加激烈。
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虽然依旧疲惫,但多了一丝决然。
“帮我连接到设备。”她对旁边的医疗人员说道,然后看向墨菲斯和卢坎,“我需要绝对安静,以及……如果我在连接中出现任何异常,比如精神失控或者被反向侵蚀,立刻强行断开连接,不要犹豫。”
卢坎凝重地点了点头。墨菲斯则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祝你好运,塞拉菲娜。基地……乃至更多东西的命运,托付给你了。”
在医疗人员的协助下,塞拉半靠在床上,纤细的感应电极贴上了她的太阳穴和手腕。便携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与远在更深层的“共鸣间”主系统建立了连接。
她再次握紧了手中的echo-7,感受着那稳定而熟悉的共鸣,如同握住了一根通往深渊(或希望)的绳索。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凝聚成一道微弱但坚定的思维触须,沿着连接通道,向着那片愈发活跃、充满未知的幽蓝色“星海”,小心翼翼地探去。
这一次,不再是祈祷般的呼唤,而是带着明确诉求的……
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