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趴在冰冷的锈蚀金属上,井道深处传来的嗡鸣如同某种巨大引擎的低速运转,震得他胸腔发麻。那越来越明亮的能量弧光,将仓库内部映照得一片诡谲,扭曲的影子在墙壁上狂乱舞动。
“样本采集完成!但能量读数还在攀升!这鬼东西不像是在‘泄露’,更像是在……苏醒!”一名“阴影行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他将一个密封的、内部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样本管扔给凯德。
凯德接过样本管,那灼热的触感甚至透过防护手套传来。他看了一眼井道,又看了一眼仓库外依旧传来激烈交火声的方向。卢坎的小队还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撤!”凯德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按照预定路线b,全速撤退!设置遥控震荡炸弹,我们离开峡谷范围后,引爆入口,看能不能暂时封住它!”
“阴影行者”们行动迅捷如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们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仓库的阴暗角落,沿着事先规划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向外潜行。凯德最后看了一眼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井道,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物资获取,他们可能亲手打开了一个远比“虚空蜉蝣”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当凯德小队与卢坎的队伍在峡谷外围汇合,并成功引爆了预设的爆炸物,将仓库入口彻底炸塌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沉闷而非爆炸引起的、持续了数秒的震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惊扰,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任务……完成。”卢坎靠在岩壁上,喘着粗气,左臂的固定支架已经彻底变形,他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凯德手中的样本管,“那就是‘希望’?”
凯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希望?也许是吧,不过是裹着剧毒的那种。走吧,队长,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东西送回基地。我感觉……我们时间更少了。”
……
沉星庄园指挥中心,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凯德带回的样本和现场数据被迅速送入最高级别的分析实验室。初步结果让所有知情者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能量活性极强,且具备明显的侵略性和同化倾向。”首席研究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它会在接触常规物质时,试图将其分解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其核心逻辑似乎与‘星海胚胎’同源,但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极端——不是包容性的‘孕育’,而是掠夺性的‘吞噬’。”
全息投影上,一段模拟动画展示着样本能量接触一块金属后,金属迅速被分解、重组,变成一种结构未知的、闪烁着同样不稳定光芒的奇异物质。
“我们暂时将其命名为 ‘吞噬者’核心碎片 。”研究员补充道。
几位监督员看着投影,脸色各异。帝国代表几乎是吼了出来:“立刻销毁它!这种东西绝不能留在基地!它会像瘟疫一样污染一切!”
老妇人监督员却目光灼灼:“毁灭?不!这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样本!它能帮助我们理解胚胎的另一面,甚至可能揭示‘第七先知’那种侵蚀力量的某种共性!风险固然存在,但知识无价!”
墨菲斯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落在了主屏幕上两个关键画面:一个是依旧在缓慢修复的暗浊天穹(“第七先知”),另一个是核心医疗区内,塞拉脑波活动图上那持续出现的、微弱但稳定的有序峰值。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一方是来自高维的、规则层面的外部威胁(“第七先知”)。
一方是来自远古的、失控的、具有物理层面吞噬性的内部潜在威胁(“吞噬者”)。
而唯一的希望(“星海胚胎”),目前静默,且其唯一的“钥匙”(塞拉)尚未苏醒。
旧世界的盟友(监督员们)则因固有的阶级立场和利益诉求而内耗不休。
继续固守,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慢性死亡。必须破局。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份被标记为 “火种协议:歧路” 的最高机密档案。这份档案并非“方舟协议”的主体,而是一个极其激进的、曾被多数奠基人否决的备用方案——主张主动接触并尝试“规训”或“利用”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危险的远古遗产,以期在绝境中获得不对称的力量。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封锁所有关于‘吞噬者’样本的信息,知情范围限定于本指挥中心及核心实验室。”墨菲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样本转入‘静滞力场’封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研究。”
他看向那几位监督员,眼神冰冷:“至于诸位,你们可以选择留下,遵守新的保密条例,并接受基地的统一指挥。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进入深度休眠舱,直到危机解除——如果那时基地还存在的话。”
这是最后通牒。不再有讨论,不再有妥协。
帝国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墨菲斯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脸色铁青地闭上了嘴。老妇人深深看了墨菲斯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旧的权力结构,在这一刻,被墨菲斯以绝对的危机和决断力,强行摁了下去。
……
核心医疗区内,塞拉的意识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粒“灰色火花”已经不再是微弱的火种,而是变成了一小团稳定燃烧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火焰。在“星海胚胎”意志提供的宁静“星空”下,她以这团火焰为中心,开始本能地重构自己的意识。
不再是简单地恢复原状,而是一种重塑。
那些关于“织法者”的精密逻辑,“第七先知”的侵蚀规则,“观察者”文明的社会模型,以及她自身“调律者”天赋的感悟……所有这些信息碎片,不再是无序的漂浮物,而是被她那团“灰色火花”吸引、熔炼,如同星辰环绕恒星般,开始形成一个初具雏形的、全新的认知体系。
她“看到”了一条模糊的道路,一条介于绝对秩序与绝对混沌之间的,充满动态平衡的、允许多样性共存的……可能性。
也就在这时,她感知到了一股来自外界的、强烈的危机脉冲——那是被“静滞力场”封存的“吞噬者”核心碎片所散发出的、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能量特征。
这股脉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她刚刚成型的精神图景中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她的“灰色火花”猛地一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警惕。这种纯粹“吞噬”与“同化”的法则,与她正在构建的“包容性生态”理念截然相反,如同水与火般无法相容。
这强烈的外部刺激,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她意识与现实世界的壁垒之上。
医疗单元内,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屏幕上,塞拉的脑波活动曲线不再是微弱的峰值,而是陡然拉高,变成了一种剧烈但高度同步化的振荡!她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意识活跃度急剧升高!正在突破昏迷阈值!准备应对苏醒程序!可能有强烈应激反应!”医疗主管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紧张,大声指挥着团队成员。
而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昏迷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