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的舱门在“夜鸦”号对接舱内嘶嘶地关闭，将管道那永恒不变的、令人不安的秩序景象隔绝在外。舱内，卢坎率先摘下头盔，他脸上的表情如同冻土，坚硬，但裂痕下是翻涌的情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名队员的脸，最后落在塞拉身上。
两名陆战队员几乎是瘫坐下去，大口喘着气，眼神发直，还沉浸在刚才那信息洪流与空间崩塌的震撼中。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要确认那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冰冷声音是否只是幻觉。
塞拉的动作最慢。她解开防护服的固定扣时，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伊莎医生立刻带着医疗箱上前，准备进行例行检查，但塞拉微微摆手制止了。她需要先处理比身体创伤更紧迫的东西——那些在她意识里横冲直撞的真相碎片。
“情况？”墨菲斯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来，打破了对接舱内凝重的沉默。他没有询问收获，先问状态。这是一个指挥官的素养。
卢坎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声音沉稳但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全员安全返回。但……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们接触到的，不是一个武器库，也不是一个陷阱……更像是一个……濒死的记忆库。”
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两艘舰船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卢坎和塞拉带回来的信息是破碎的、未经分析的，但那些关键词——“最终考核场”、“真实战场”、“第七先驱”、“文明筛选协议”——本身就带着足以撼动根基的力量。
在“夜鸦”号的中央会议室里，核心成员再次齐聚。气氛与之前讨论“检验”时截然不同。那时是面对未知危险的紧张，现在则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与沉重。
维克多指挥官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拳头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考核场？我们是实验品？我们经历的这一切，家园的沦陷，同伴的牺牲，难道只是某个上古文明设计好的一场……测试？”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注意你的措辞，维克多。”墨菲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证实之前，这些都只是碎片信息。”但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摇篮’计划并非避难所……”塞拉重复着那个冰冷声音的话语，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伊莎医生强塞给她的热饮，但似乎并未感受到温度，“我们以为自己在守护最后的火种，或许……我们只是在一场规模远超想象的选拔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考生。”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秩序回廊”本身的冰冷法则更加刺骨。它动摇了他们过去所有行动的意义基础。
“那个声音提到的‘它们也在倾听’，”凯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在危机中依旧保持的算计感，“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信息。如果‘第七先知’——或者说‘第七先驱’——同样能窥探到这里的信息网络，那我们的行踪，甚至我们刚刚获得的这些情报，都可能已经暴露。”
卢坎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我们在这个回廊里，不仅要面对环境规则的危险，还可能面临来自这些‘倾听者’的主动猎杀。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复杂。”
老锤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地听着，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随身携带的、光滑的金属碎片。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工匠造出工具，会测试它是否合用。如果……如果这真的是场测试，那我们这些‘工具’，是该愤怒于被测试，还是该庆幸自己……暂时还没被淘汰？”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众人纷乱的心湖。愤怒和茫然是自然的，但在绝境中，生存的本能要求他们寻找任何可能的意义和路径。
“筛选之后呢？”塞拉抬起头，她的眼中虽然还有疲惫，但更多是一种被真相点燃的、锐利的光，“通往‘真实战场’？什么样的战场，需要如此严苛地筛选文明？对手是谁？仅仅是‘第七先驱’吗？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些问题太大，太沉重，超出了他们现有的认知框架。
“分析团队立刻开始工作。”墨菲斯最终下令，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仿佛刚才的震动从未发生，“优先处理塞拉和卢坎记录下的所有数据，包括环境读数、能量波动，尤其是那些图像碎片和语音记录。我们需要将它们拼凑起来，哪怕只能还原百分之一的真相，也至关重要。”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获得更多信息之前，维持最高警戒等级。凯德，加强对两舰周边信息空间的监控，任何异常波动，哪怕是背景噪音的细微变化，都要立刻报告。卢坎，重新评估我们的防御预案，将可能遭遇‘智慧型敌人渗透’的情况考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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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方向？”维克多追问，他需要明确的目标。
“方向不变。”墨菲斯看向舷窗外那无尽的管道，“继续沿着这条主干道前进。但目标需要修正：我们不仅要找到‘起源方舟’，更要弄明白这场‘筛选’的真相，以及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棋子，还是……仍有选择权利的参与者？”
会议结束了，但带来的震荡远未平息。
塞拉没有立刻返回医疗舱。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夜鸦”号一个偏僻的观测舱。这里没有指挥中心的繁忙，只有巨大的舷窗外那规律到令人心悸的六边形光格缓缓向后移动。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不再是为了倾听法则之音，而是试图在内心里梳理那些爆炸性的信息。
“最终考核场”……如果锈铁镇的挣扎、沉星庄园的守护、基地的陷落……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考试的环节，那么他们的痛苦、牺牲和抉择，其意义何在？是为了证明他们配得上进入下一个“真实战场”去面对更残酷的命运？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个人的意志，在如此宏大的、冰冷的宇宙图景面前，似乎渺小得可笑。
但随即，另一种情绪，一种倔强的、不肯屈服的火焰，又从心底升起。
“调律者……”
那个声音识别了她的权限。这意味着，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某种特质，在这个上古文明留下的体系中，是特殊的，是被认可的。这不是随机筛选，这或许……是一种寻找。
寻找能够理解、能够平衡、能够“调律”某种更高层次冲突的存在。
她摊开手掌，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那微弱的“灰色火花”曾经是她隐藏的秘密，是她在锈铁镇赖以生存的依仗，后来是连接“星海胚胎”的桥梁。如今，它可能成为了在这冷酷“秩序回廊”中穿行的钥匙，甚至可能是……直面那未知“真实战场”的……唯一武器。
意义不是被赋予的，而是在行动中被创造的。
即使这一切都是一场被设计好的考核，她和她的同伴们，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写下属于他们的答案。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观测窗，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管道，望向那隐藏在秩序之后的、更加浩瀚而残酷的真相深渊。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