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团队在近乎不眠不休的状态下工作了数十个小时。那从“静滞庭院”带回来的数据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来自不同拼图的残片,其中一些边缘锐利,带着刺痛人心的真相,另一些则模糊不清,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空白。
初步报告被送到了墨菲斯的终端,同时也共享给了核心成员。
报告的内容印证了他们最坏的猜想,也带来了新的、更深的迷雾。
图像分析确认了那些燃烧大陆和阴影触须的景象,与已知的关于“虚空掠食者”(现被更准确地翻译为“第七先驱”)的零星记载存在高度吻合。这些不是虚构的威胁,而是发生在久远过去的、文明被系统性抹除的实录。
而关于“星海胚胎”的画面,则关联着一段破碎的、关于“火种保存与再启蒙协议”的记载。它并非唯一的火种,只是众多被播撒的“种子”之一。这解释了为何“观察者”文明会留下如此多的遗迹,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规模宏大的、跨星际的文明备份与重启实验。
最核心的冲击,来自于对“摇篮计划”和“最终考核场”的交叉分析。
“‘摇篮’……其官方名称可能是‘适应性孵化与初级筛选场’。”负责古文分析的研究员,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它的设计目的,不仅仅是保护‘胚胎’,更是为了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中,观察和测试继承文明的‘潜力单位’——也就是我们——在面对渐进式危机时的反应、适应能力、技术消化速度,以及……最重要的,社会结构的稳定性和理念的走向。”
会议室的光屏上,展示着一段被尽力还原的代码注释般的文字:
【协议 73:当‘潜力单位’成功引导‘胚胎’进入稳定轨道,并初步建立共生关系,视为通过‘生存适应性’测试。】
【协议 74:当‘潜力单位’内部因理念分歧产生显着冲突,并能在外部压力下未导致系统崩溃,视为通过‘社会韧性’测试。】
【协议 75:当‘潜力单位’面临系统级威胁(如‘第七先驱’衍生体入侵)时,能展现出超越单纯自保的、对更高层次秩序(如平衡、牺牲)的理解与追求,视为通过‘理念资格’测试。】
【……满足以上基础条件,解锁‘秩序回廊’导航信标,引导至‘真实战场’预备区……】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过去的一切挣扎,他们的团结与分裂,他们的牺牲与抉择,竟然都被量化为一条条冰冷的协议,被打上了“通过”或“未通过”的标签。
“所以,”维克多指挥官的声音干涩,他指着光屏,“我们和泰温监督员的斗争,塞拉昏迷前建立的脆弱平衡……都只是……测试的一部分?”
“从协议描述来看,是的。”分析员的声音带着无奈,“内部冲突本身不是测试目标,如何应对和解决冲突才是。协议似乎更看重在压力下保持‘系统’不至于彻底崩溃,并能在危机中产生新的、更具适应性的‘解决方案’。”
“这太荒谬了!”维克多低吼道,“难道我们当初应该对泰温的叛乱置之不理?还是应该更早地、更彻底地镇压?”
“协议没有给出标准答案,维克多。”墨菲斯终于开口,他的手指划过光屏上的文字,眼神深邃,“它只设定场景和观察指标。就像老锤说的,工匠测试工具,只看结果是否达到预期,不会在意工具内部是如何应力分布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重要的是,我们‘通过’了。我们获得了进入这里的资格。这意味着,在上古文明的评估体系中,我们至少具备了一定的‘潜力’。”
“潜力?去那个所谓的‘真实战场’当炮灰的潜力吗?”维克多讽刺道。
“或许是,”墨菲斯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也可能是……成为战士的潜力。至少,我们获得了知晓更多真相,以及选择如何面对下一个挑战的权利。”
塞拉静静地听着,她注意到报告中的一个细节:“关于‘它们也在倾听’,有更多线索吗?”
分析员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这一点……非常模糊。我们捕捉到的最后那段数据流极其混乱,充满了无法解析的干扰。只能确定,在‘静滞庭院’强制断开链接前,确实存在一个非本地的、高权限的‘读取’行为。其信号特征……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都不匹配,既非纯粹的‘秩序回廊’风格,也非‘第七先驱’表现出的那种纯粹的‘信息抹除’特性。它更像是……第三种东西。”
第三种东西?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一个“第七先驱”已经让他们濒临绝境,一个“秩序回廊”就让他们举步维艰,现在可能还存在第三个未知的、同样能窥探回廊秘密的势力?
“会是其他‘火种’的幸存者吗?”卢坎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不排除。但对方的‘读取’行为被‘静滞庭院’判定为‘未授权’和‘污染’,态度是敌对的。”分析员回答。
会议的焦点再次回到了最现实的问题:下一步怎么走。
“主干道前方的扫描显示,能量读数在持续增强。”导航官报告,“根据塞拉女士之前的感知,前方可能存在一个更大型的节点,其‘信息密度’和规则复杂度远超‘静滞庭院’。”
“风险与机遇并存。”凯德的声音传来,“‘静滞庭院’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档案馆,给了我们一些碎片。前方那个更大的节点,或许能提供更完整的地图,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补给’或‘武器’。”
“也可能是更严格的检验,或者……那个‘倾听者’设下的陷阱。”卢坎提醒道。
选择摆在了面前。是继续沿着主干道,前往那个未知的大型节点,还是尝试寻找塞拉感知中的其他“支流”,寻找可能更安全、但信息价值未知的小型节点?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决定。”墨菲斯看向塞拉,“你的感知还能支撑进行一次更远距离的、对前方节点的深度扫描吗?”
塞拉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依旧有些刺痛的识海。强行共鸣的后遗症还在,但比起刚回来时已经好了很多。她知道自己是关键。
“我可以尝试。”她点了点头,“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以及……可能需要借助echo-7进行信号放大和稳定。”
echo-7,那个最初来自锈铁镇“音乐盒”的上古信标,一直是她与更高层次遗产沟通的桥梁。
“批准。”墨菲斯立刻下令,“所需资源,优先调配。”
塞拉独自一人进入了“夜鸦”号上经过特殊屏蔽的冥想室。房间中央,echo-7被放置在一个由老锤亲手打造的、能够轻微共鸣地脉能量的基座上,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光辉。
塞拉在它面前盘膝坐下,双手轻轻放在冰凉的金属圆盘边缘。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逐渐放空自己的思绪,将意识沉入那片由法则之音构成的海洋。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地倾听或恐惧地防御。她尝试着主动去“询问”。
她将echo-7作为锚点,将自己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沿着主干道延伸出去,越过漫长的、规则统一的管道区域,向着导航官标记的那个高能量节点探去。
起初,是熟悉的、冰冷的秩序之音,如同庞大的、运转不休的机械。
但随着距离的接近,那“声音”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一的旋律,而是逐渐变成了……多重法则的交响!
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弱核力……甚至一些人类尚未认知的基本相互作用力,在那里以某种奇异的、违背常理的方式交织、耦合、分离!那里仿佛是一个宇宙基本规则的试验场或调音台!
信息的洪流比“静滞庭院”庞大了何止百倍!塞拉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淹没。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几乎要被这浩瀚的法则信息撕裂、同化。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的瞬间,echo-7猛地亮起!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中涌出,如同给她穿上了一件无形的防护服,将那最具破坏性的信息乱流隔绝在外,同时帮助她聚焦、解析那些相对稳定、可供理解的部分。
她“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房间”或“站点”,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旋转的法则晶格构成的立体网络,如同一个微缩的、动态的宇宙模型。无数条能量路径在其中穿梭、连接、断开,代表着不同规则的可能组合与演变。
而在那网络的深处,她感知到了几个特别明亮的“光点”。它们散发着与“静滞庭院”类似、但更加强烈和纯粹的“知识”波动。其中一个光点,隐隐传来关于“空间折叠与稳定性”的法则信息;另一个,则与“能量转化与熵控制”相关;还有一个,其波动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心悸——那感觉,竟与“第七先驱”的某种气息有微弱的相似,但更加……有序,仿佛是被束缚、被研究的状态。
那里有我们急需的知识! 塞拉心中一震。关于如何稳定空间,如何更高效地利用能量,甚至可能是关于敌人的弱点!
但她也感知到了巨大的危险。那个节点内部的规则极其活跃且不稳定,任何外来者的闯入,都可能像投入精密钟表里的一粒沙子,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而且,在那法则的交响乐中,她再次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与“静滞庭院”里那个“未授权访问”的痕迹,同源!
那个“倾听者”,似乎也对那个节点抱有浓厚的兴趣。
塞拉缓缓收回了感知,睁开眼睛,额头上满是虚汗,但眼神明亮。
她走出冥想室,对等在外面的墨菲斯、卢坎和刚刚赶到的凯德(通过全息投影)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前方节点,我称之为‘法则回响之庭’。里面确实有我们急需的东西,关于空间、能量,甚至可能关于‘第七先驱’本身的知识碎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那里极度危险,规则混乱而强大,像是一个充满陷阱的宝库。而且……那个‘倾听者’,似乎也在那里留下了标记。我们不是唯一想去‘拿’东西的人。”
墨菲斯的目光锐利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要在那个不稳定的规则环境中,与一个未知的、敌对的势力,争夺生存和发展的关键资源?”
“是的。”塞拉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一条更危险的路,但可能是通往更强力量的捷径。而其他支流节点,或许安全,但收获可能有限。”
歧路已现,微光在前。是冒险一搏,还是稳妥前行?这个决定,将直接影响他们在这秩序回廊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