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抵抗区域内部,是一个与外界混沌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的规则不再是无序地冲突,而是被一种疲惫却坚韧的意志强行“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相对稳定、但明显能感觉到外部巨大压力的“薄膜”。能量以缓慢、规律的脉搏方式流动,照亮了这片不算广阔的空间。光线是暗淡的琥珀色,仿佛凝固的黄昏。
空间中漂浮着一些更加规整的残骸碎片,它们被巧妙地嵌合在规则的脉络中,成为了这片区域结构的一部分,像是用废墟搭建起的脆弱堡垒。中央,是一团最为凝聚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意识云团,正是塞拉之前接触到的那个古老存在。
“夜鸦”号和“尘影”号悬浮在这片区域的核心边缘,如同闯入他人精心布置、却已残破不堪的避难所。护盾和规则锚点的压力骤减,但没有人感到轻松,外部那“吞噬之影”不断冲击区域边缘造成的、如同闷雷般的规则震颤,提醒着他们危险的迫近。
塞拉在卢坎和两名陆战队员的护卫下,乘坐小型穿梭机,缓缓靠近那团意识云团。这一次,她主动敞开了自己的意识,通过echo-7作为放大和中继,尝试进行更清晰的交流。
【感谢……庇护……】塞拉传递出诚挚的谢意,以及他们无害的意图。
意识云团波动了一下,那股疲惫而警惕的情绪稍微缓和。一段更加连贯、但依旧充满破碎感的意念流传递回来:
【……同是……猎物……在‘饥渴者’面前……暂时的……同盟……你们……新来的……带着‘秩序’的味道……和‘钥匙’的气息……】
秩序的味道?可能指的是他们掌握的、来自回廊的技术(空间膜、规则锚点)。钥匙的气息?显然是指塞拉作为“调律者”的身份。
【我们来自‘摇篮’……遵循古老的指引……寻找‘起源方舟’……】塞拉尝试解释他们的来意,并提出了最紧迫的问题,【外面那个……‘吞噬之影’……是什么?】
提及“吞噬之影”,意识云团的波动明显变得剧烈,恐惧和憎恨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饥渴者’……‘终末之影’……它是战争留下的……‘伤疤’……不,是‘感染’……‘观察者’们……为了对抗‘第七先驱’……动用了禁忌……他们撕裂了规则的底层……创造了‘吞噬’的法则……意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
“吞噬”的法则,竟然是“观察者”文明自己创造的武器?为了对抗同样吞噬文明的“第七先驱”?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古老意识的意念充满悲凉,【‘吞噬’法则确实重创了‘先驱’……但它脱离了控制……它开始吞噬一切……规则、能量、物质、信息……甚至‘秩序’本身……它成了比‘先驱’更纯粹的……毁灭化身……战争末期……失控的‘吞噬’与‘先驱’残骸相互纠缠……形成了这片……被诅咒的‘混沌海’……我们称之为……‘终末回响’……】
塞拉感到一阵窒息。原来这片混沌通道,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上古文明终极战争留下的、被污染的“伤疤”!是失控的毁灭武器与入侵者残骸共同发酵出的地狱!
【你们是……?】塞拉看向意识云团和周围那些被编织进来的残骸。
【……幸存者……败军之将……‘织网者’文明最后的碎片……】意念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屈辱,【我们曾与‘观察者’同盟……擅长编织和稳定规则……战争最后……我们奉命在此建立隔离带……试图封印‘终末回响’的扩散……但我们失败了……文明湮灭……只余下我们这些……依托残骸和执念苟活的……幽灵……】
织网者文明!又一个失落的上古文明!他们竟然是“秩序回廊”这片区域最初的维护者(或试图控制者)的后裔!
【那‘秩序回廊’的其他部分?那个‘仲裁之庭’?】塞拉追问。
【……那是‘观察者’留下的……自动化筛选和引导系统……他们预计到战争可能失控……留下了火种和……测试场……‘摇篮’是初级测试……这里的通道……是中级筛选……‘终末回响’的存在……恐怕也在他们的……计算之内……或者说……是最终测试的一部分?……】织网者意识的意念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被利用的愤怒。
这个推测让塞拉心底发寒。如果连这片毁灭性的混沌区域都是“测试”的一部分,那“观察者”文明究竟冷酷到了何种程度?他们想要的“火种”,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炼狱才能合格?
【‘吞噬之影’……就是‘终末回响’中……某个较大的‘感染源’……它一直在沉睡……最近……被惊醒了……】织网者意识传递出关键信息,【是外来的……扰动……带着‘空无’与‘窥探’的气息……】
空无与窥探?塞拉立刻想到了“静默者”!难道是它的活动,惊醒了“吞噬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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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醒来后……更加饥渴……这片脆弱的隔离区……撑不了多久……】织网者意识的意念充满了绝望,【我们需要……离开……或者……找到再次让它‘沉睡’的方法……】
离开?谈何容易。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吞噬之影”和狂暴的混沌海。让它沉睡?连上古文明都未能完全控制的力量,他们如何应对?
【关于让它沉睡……有任何线索吗?】塞拉抓住了一丝希望。
织网者意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极其古老的记忆。
【……传说……‘观察者’在彻底失控前……在‘终末回响’的深处……留下了一个‘调节核心’……它本身也运用了部分‘吞噬’法则……但被更强大的‘秩序锁链’禁锢……理论上……它可以干扰甚至暂时‘安抚’其他‘感染源’……但它的位置……在回响的最深处……那里……规则彻底崩坏……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调节核心!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我们能找到它吗?】塞拉急切地问。
【……或许……‘钥匙’可以……】织网者意识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塞拉身上,【你对规则的亲和与调和……是深入那里的关键……但……非常危险……你的‘秩序’本质……在那里如同黑暗中的灯火……会吸引所有‘饥渴者’的注意……包括……那个惊醒它的‘空无窥探者’……】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但留在这里,等待这片脆弱的隔离区被攻破,同样是死路一条。
塞拉将交流获得的所有信息,同步传回了“夜鸦”号。
舰桥上一片沉寂。信息的冲击力太大了。他们不仅得知了这片混沌的可怕起源,还面临着可能被“观察者”文明作为终极测试品的冷酷现实,而现在,唯一生路的线索,指向了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
“调节核心……”墨菲斯沉吟着,“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坐标,或者导航方法。”
塞拉转达了询问。
织网者意识再次波动:【……我可以将我们文明最后记录的……关于‘终末回响’内部结构的星图碎片……分享给你们……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了……现在肯定已面目全非……只能作为参考……真正的路……需要‘钥匙’自己去感受……】
一段极其复杂、残缺不全的规则结构图,伴随着大量关于危险区域标记的警告信息,传入了“夜鸦”号的数据库。
【另外……】织网者意识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周围空间中的一些规则脉络和较小的残骸开始分离,向着“夜鸦”号和“尘影”号飘来,【这些……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后帮助……‘规则编织’的碎片知识……以及一些……相对稳定的‘结构单元’……可以帮助你们短暂地强化舰船……在混沌中支撑得更久一些……】
这是宝贵的馈赠,也可能是这个古老文明意识最后能做的事情。
【你们……要离开这里了吗?】塞拉感受到意识云团正在变得稀薄。
【……这片区域……即将成为‘饥渴者’的食物……我们的意识……也将消散……归于寂静……或许……也好……】意念中充满了疲惫和解脱,【祝你们……好运……‘钥匙’……愿你们找到的……不是另一个……囚笼……】
意识云团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彻底消散,融入了周围琥珀色的光线中。那片脆弱的抵抗区域,似乎也失去了核心支撑,边缘开始变得更加不稳定,外部“吞噬之影”的冲击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古老的存在,在提供了最后的线索和帮助后,选择了宁静的终结。
“夜鸦”号内,所有人沉默地向这片即将消失的避难所,以及那位最后的织网者遗民,致以无声的敬意。
他们获得了关键的信息和帮助,也接过了更加沉重的责任与危险。
前路,是连上古文明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失控的毁灭法则深渊。
墨菲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坚定而有力:
“分析织网者提供的星图碎片和知识。工程部门,全力消化‘结构单元’,升级舰船。准备时间,六小时。”
“六小时后,我们出发,目标——‘终末回响’深处,‘调节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