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的准备时间,在一种混合着沉重决心与焦灼不安的氛围中流逝。
工程甲板上灯火通明。老锤带领的技术团队正在争分夺秒地解析织网者遗民馈赠的“规则编织”知识碎片。那些知识并非成体系的教材,更像是某种直觉性的技艺传承——如何感知规则脉络的“韧性”,如何在混沌中识别尚且稳定的“节点”,以及如何利用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安抚”局部躁动的法则。
“这不像工程技术,”一位年轻工程师擦着额头的汗,盯着全息屏幕上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几何图案,“更像……巫术。或者说,一种基于规则的‘驯兽术’。”
“那就学会驯兽。”老锤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他的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滑动,将解析出的基础指令加载到舰船的外围操控系统,“在我们老家,最烈的马往往能带你跑最远的路——如果你不被它先甩下来摔死的话。”
与此同时,那些从织网者避难所中分离出来的“结构单元”被小心地安装到“夜鸦”号和“尘影”号的关键部位。这些单元看起来像是某种规则高度凝结后形成的半透明晶体,内部有细微的光流缓慢旋转。当它们被激活并与舰船原有的“空间膜”护盾系统连接后,舰体表面那层水波般的光泽变得更加致密,甚至隐约浮现出细微的、如同编织物般的纹理。
“护盾规则亲和度提升百分之四十!”技术官报告时声音带着惊喜,“结构单元正在主动适应外部环境,它们在……‘学习’如何更好地分散混沌规则的压力!”
这是个好消息,但没人敢放松。织网者遗民已经用自身的消亡证明,即便有这样的技术,在“终末回响”深处也难言安全。
塞拉将自己关在冥想室里。她需要时间消化从织网者那里获得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为深入深渊做准备。伊莎医生被允许在一旁监控,但不得干扰。
“你的脑波依然不稳定,”伊莎看着监测屏幕,眉头紧锁,“那些与织网者意识直接接触留下的‘印记’在缓慢消退,但你的精神图景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规则‘编织’与‘解构’的本能认知。”
塞拉闭着眼睛,感受着意识深处的变化。的确,当她回想织网者传递来的知识时,那些晦涩的概念会自然地浮现,仿佛她本来就懂得一部分。这或许就是意识直接交流的副作用——知识的烙印。
“我能控制它,”塞拉轻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需要这些知识。没有它,我们走不了多远。”
“我只是担心,”伊莎叹了口气,“你承载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上古文明的遗产、调律者的责任、现在又是另一个失落文明的技艺……人的意识是有极限的,塞拉。”
塞拉没有回答。她知道伊莎说得对,但极限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在被突破之后才被定义的。
舰桥主屏幕上,织网者提供的残缺星图正在被重新解析和标注。那确实是一副“星图”,但描绘的不是星辰,而是“终末回响”内部不同规则区域的分布、能量流的走向,以及那些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污染核心所在。
“从星图碎片判断,‘调节核心’的大致方位在回响的‘涡心区’,”导航官指着星图上一个被多重螺旋线环绕的中心区域,“那里的规则崩坏程度最高,能量湍流强度预计是外层的十倍以上。而且……星图标记那里存在‘原生猎食者’。”
“原生猎食者?”卢坎问。
“星图注释很模糊,”分析员调出相关资料,“似乎是在‘终末回响’形成后的漫长岁月里,由纯粹的混沌能量和破碎规则自然孕育出的……东西。它们没有智慧,只有吞噬和生存的本能,会攻击任何闯入其领域的、带有秩序或稳定性的存在。”
换句话说,他们不仅要对抗环境,还可能遭遇混沌中诞生的“野生动物”。
墨菲斯默默听着所有汇报。六小时即将结束,决策的时刻再次来临。
“升级进度?”他问。
“夜鸦号护盾与结构强化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五,尘影号百分之七十,”技术官回答,“规则编织操控系统基础框架已加载,但实际效能需在混沌环境中测试。”
“足够了。”墨菲斯站起身,“通知所有人,三十分钟后出发。航向:涡心区。首要目标:定位‘调节核心’。次要目标:收集任何关于‘静默者’或‘第七先驱’在该区域活动的证据。”
命令下达,两艘舰船再次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当“夜鸦”号缓缓驶出织网者避难所那逐渐崩解的琥珀色光芒,重新投入外部狂暴的混沌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质的差异。
这一次,混沌不再是完全不可捉摸的敌人。
通过新加载的规则编织系统,舰船传感器能够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周围规则环境的“纹理”。全息屏幕上,那些疯狂闪烁的光带和色块被解构为不同颜色的、代表不同规则强度的“流线”。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可以被理解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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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结构单元”发挥的作用超乎预期。舰船在混沌中航行时,不再是硬扛所有冲击,而是像一艘真正的船在激流中航行——利用规则流线的走向,寻找相对省力的“航道”,甚至在遭遇局部规则风暴时,能够主动释放特定频率的脉冲,短暂地“抚平”前方的乱流。
“就像……有了桨和舵。”卢坎评价道,他正在适应新的导航界面。
塞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进行深度感知,而是将意识与新系统连接。她发现,自己能够“理解”系统呈现的那些规则流线,甚至能凭直觉预判它们的微小变化。这是织网者知识烙印在起作用。
“左舷十五度,规则流线将在七秒后形成短暂汇聚,可能产生高能涡旋,”塞拉预警,“建议右转规避。”
导航官立刻执行。舰船刚刚转向,原先航向上的那片区域就猛地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短暂的黑洞效应,将周围的混沌物质吸入后又猛烈喷发。
一次成功的预警。
然而,深入的过程绝非一帆风顺。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星图标记的“涡心区”,环境的恶劣程度指数级上升。
规则流线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变成了狂暴的、相互撕扯的“乱麻”。结构单元开始发出过载警告,护盾的能量消耗急剧增加。时不时会有无法预警的规则“闪电”劈在护盾上,留下短暂的能量空洞,需要紧急修复。
更麻烦的是,他们开始遭遇“原生猎食者”。
第一次遭遇是在一片规则极度扭曲、光线呈现病态紫色的区域。数个巨大的、形似水母的半透明生物从混沌中浮现。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口器,整个身体就是一张不断波动、捕捉周围规则波动的“网”。当“夜鸦”号闯入它们的领域时,这些生物像是被惊扰的蜂群,立刻涌了过来。
“它们的目标是护盾!”火花报告,“它们在……吸收护盾稳定的规则场!”
的确,那些生物贴在护盾表面,身体发出与护盾频率共振的波动,护盾的能量正被缓慢但持续地抽走。
“启动驱散脉冲!”卢坎下令。
舰船释放出专门针对规则生物的干扰脉冲。大多数“水母”被震开,但有几只较大的个体居然适应了脉冲频率,反而贴得更紧,吸收速度更快。
“切换脉冲频率!不规则振荡!”塞拉建议道。
频率的随机变化终于起了效果,那些生物无法快速适应,纷纷脱落。但其中最大的一只在离开前,猛地自爆!它的身体化作一团高度混乱的规则乱流,狠狠撞在护盾上,导致局部护盾短暂失效了三秒。
虽然立刻修复,但这警示了他们:这里的威胁不仅会适应,还会在失败时采取极端手段。
接下来的航程中,他们遭遇了更多形态各异的原生猎食者:有的像巨大的蜈蚣,能在规则流线中快速穿行,用身躯缠绕舰体;有的如同飘散的光尘,无孔不入,试图渗透进舰船内部系统;还有的甚至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规则扰动,所过之处连混沌本身都会被“感染”得更加狂暴。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战斗,消耗着舰船的能量、护盾的耐久,以及船员们的神经。
“能量储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六小时不间断航行后,凯德报告了严峻的数字,“按照当前消耗速率,我们最多再坚持二十小时就必须返航——前提是我们能找到安全的返航路线。”
而根据星图和实际航程推算,他们才刚刚进入“涡心区”的外围。
更糟糕的是,塞拉的预警开始出现偏差。不是她感知错误,而是这里的规则变化太快、太不可测,往往预警刚发出,情况就已经变了。
“这样下去不行,”在一次险之又险地避过一片突然诞生的规则断层后,墨菲斯终于下令,“寻找相对稳定区域,休整一小时。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寻找“相对稳定区域”在涡心区成了奢望。最终,他们只能在一块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规则结晶残骸背面勉强停靠。这块残骸散发着微弱的秩序场,能够削弱部分混沌冲击,但绝非安全。
休整期间,塞拉独自来到观测窗前,望着窗外那光怪陆离、永不停息的混沌深渊。
她的脑海中,织网者的星图碎片、一路观察到的规则现象、以及某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正在慢慢拼凑。
“你在想什么?”卢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她一管营养剂。
塞拉接过,没有立刻喝。“我在想……‘调节核心’如果真的存在,它要怎么在这种环境里维持自身不被混沌吞噬?”
卢坎沉默片刻。“也许它本身就运用了部分混沌的力量?就像……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塞拉重复着这个词,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不对……不是‘以毒攻毒’。织网者说它被‘秩序锁链’禁锢。如果核心本身也运用了‘吞噬’法则,那么禁锢它的‘秩序锁链’就必须比它更强,才能控制它。”
她转向卢坎,语速加快:“这意味着,在混沌最深、最狂暴的地方,应该存在着一个……秩序极度强大的点!一个矛盾点!就像台风眼!”
卢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混沌中的某个东西,而是混沌中的‘异常’——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秩序点!”
这个思路让搜寻目标瞬间清晰。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特定的混乱很难,但寻找混乱中的秩序,至少在理论上有了可辨识的特征。
塞拉立刻将她的想法汇报给墨菲斯和技术团队。很快,传感器调整了扫描模式,从搜寻特定的能量信号,转为搜寻规则场的“有序度”异常。
一小时的休整时间结束时,扫描有了初步结果。
“检测到三个潜在的有序度异常点,”技术官报告,“方位分别是正前、左前、右下方。距离都在探测极限边缘,信号非常微弱,且……都在快速移动。”
“移动?”墨菲斯皱眉。
“是的,不是固定坐标。似乎随着混沌的能量流在漂移。其中最强烈的信号在……正前方,但它移动的轨迹很不规律,时隐时现。”
移动的目标,在混沌的深渊中。
“选定正前方信号为优先目标,”墨菲斯做出决定,“调整航向,追踪信号。所有人,准备应对更恶劣的环境和……可能守卫在核心周围的东西。”
舰船再次启程,向着那个在混沌中闪烁不定的秩序之光,也是他们生存的唯一希望,艰难驶去。
而他们没有察觉到的是,在更深层的规则维度中,一道冰冷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他们——以及他们正在追逐的那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