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鸦”号在凯德标记出的猩红色扰动区前方约五百公里处,将速度降至谨慎的巡航状态。这个距离,在规则被高度固化的银白冰原中,已经足够传感器将前方的异常看得一清二楚——某种前所未见的东西,横亘在金色的航道线上。
那不是实体障碍,也不是能量屏障。
航道本身的金色“管道”壁障依然存在,但在前方大约十公里长的一段区域内,壁障的内表面不再是平滑、均匀的银白,而是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蜂巢般的六边形镜面。每一个镜面大约只有数米直径,它们紧密拼接,彼此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缓缓旋转、调整角度,将航道内部和外部银白冰原的光线(如果那也算光线)反射、折射、交织成一幅令人眼花缭乱、逻辑混乱的光学迷宫。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这些镜面阵列的核心区域,几条纤细、明亮、如同液态水银般流动的银色丝线凭空浮现,贯穿镜阵,并在某些节点缠绕、打结,形成复杂而优美的拓扑结构。这些银线并非静止,它们像拥有生命般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动周围的镜面发生同步的微调,并散发出强烈的规则干涉波纹。
“就是这个。”凯德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着数据高速处理时的轻微电流杂音,“强烈的规则结构性扰动源。这些‘镜子’和‘银线’……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在主动编辑这一小段航道内的规则表达方式。看这个——”
一组动态数据流被投射到简报室主屏幕。代表航道基础规则稳定性的绿色曲线,在进入镜阵区域后,开始出现高频、小幅但极其规律的锯齿状波动,如同被精心调制过的信号。
“它在做什么?”卢坎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某种扫描?过滤?还是陷阱?”
“更像是……校准,或者过滤网。”塞拉凝视着那些缓缓蠕动的银线,她的“双感”天赋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但echo-7传来的微弱共鸣,以及之前短暂“倾听”规则低语的经验,让她对规则层面的变化比常人更敏感一些。“这些银线……它们的运动模式,和我之前感知到的‘规则低语’的某种深层韵律有相似之处,但更有序、更主动。它们似乎在主动‘梳理’经过这片区域的规则流,只允许符合特定‘频率’或‘模式’的规则结构通过。不符合的……可能会被扭曲、反射回去,甚至直接‘吸收’。”
“一个检查站。”墨菲斯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冰冷而清晰,“‘静默者’提到的‘潜在竞争者’设立的?还是回廊自身的某种防御或筛选机制?”
“能量特征比对完成。”凯德快速报告,“镜面材质和银线的能量签名,与之前发现的‘竞争者’探针痕迹有67的相似核心频谱。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技术体系下的造物。但眼前的这个规模、复杂度和主动性,远超探针。”
“能绕过去吗?”卢坎问。
凯德调出航道模型,沮丧地摇头:“不行。航道本身在这里没有分支,镜阵完全覆盖了管道的横截面。而且……模型显示,如果我们试图强行偏航,哪怕只是擦过‘管道’壁障,外部那种极端致密和惰性的规则环境会瞬间让舰船失控。我们被锁死在航道里,必须通过这个镜阵。”
舱内气氛凝重。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3小时12分47秒】。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分析其运行模式和弱点。”墨菲斯下令,“老锤,评估舰船护盾系统在这种规则调制环境下的表现。卢坎,突击队待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实体威胁或接舷战——如果那些银线能凝聚出什么东西的话。凯德,持续监控,寻找镜面阵列的规律和可能的数据交换节点。塞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尝试与echo-7深度共鸣,感受这个镜阵的‘目的’和‘标准’。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样的‘乘客’才能通过它的筛选。”
“明白。”塞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沉重感。她闭上眼睛,双手握住胸前的echo-7,意识缓缓沉入那微弱但坚韧的共鸣之中。
这一次的探索比感知规则低语更加艰难。镜阵散发的规则干涉波纹强烈而有序,带着明显的排外性,如同层层加密的防火墙。echo-7的共鸣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偶尔被冰冷的规则逻辑弹开,偶尔又捕捉到一丝流动的、银线传递的“数据流”。
破碎的意念和信息片段涌入塞拉的脑海:
“……秩序度低于阈值……拒绝……”
“……能量结构含混沌残留……需净化……”
“……信息熵过高……冗余……”
“……路径验证……前往信标……权限核查……”
“……同类信号……优先级比对……”
信息冰冷、高效,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完全基于一套预设的、极其严苛的秩序标准进行评估。塞拉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穿过一片由无数锋利冰晶组成的风暴,每一次接触都带来精神上的刺痛和寒意。她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链接,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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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你的生命体征出现波动!”医疗监控的警报声在频道里响起。
“继续……”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更多的片段浮现。她“看”到镜阵的核心逻辑——它并非要毁灭通行者,而是要标准化。将不符合“高秩序度、低熵值、结构纯净”标准的一切,进行强制性的“修剪”、“过滤”或“重构”。对于那些彻底不符合标准的存在(比如蕴含过多混沌或“虚空掠食者”相关特征),它会启动更强力的排斥甚至清除程序。而那些银线,就是执行这一逻辑的“触手”和“标尺”。
同时,她也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印记”——不久前,有一个符合标准、甚至远超标准的存在高速通过了这里。那印记留下的“秩序涟漪”纯净得耀眼,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效率感,几乎没有引起镜阵的任何额外反应,就像水滴滑过镜面。那大概就是“竞争者”。
“我……大致明白了。”塞拉喘息着,断开了深度链接,额头上布满冷汗,“这是一个秩序过滤器。它检查通过者的‘有序程度’。‘夜鸦’号……我们的能量系统、物质结构、甚至思维模式,都混杂了太多来自‘秩序回廊’之外的经验和‘杂质’,尤其是经历过‘终末回响’的侵蚀……我们很可能达不到它的通过标准。强行通过,舰船系统可能会被规则层面的力量强制‘优化’或‘重构’,结果难以预料。”
“标准具体是什么?能量纯度?物质结构稳定性?还是信息编码格式?”凯德追问。
“都是……但又不止。”塞拉努力组织着语言,“是一种综合的‘存在状态’评价。强调绝对的逻辑自洽、能量效率、结构简洁、低熵……排斥任何不必要的复杂性、随机性和混沌倾向。有点像……一个追求极致理性的ai所设定的完美模板。”
“我们能伪装吗?或者临时调整自身状态?”卢坎提出。
“时间不够,技术储备也不足。”老锤沙哑的声音响起,他一直在分析护盾数据,“而且这种规则层面的‘审视’很可能是根本性的。临时伪装很容易被看穿,引发更严厉的应对。”
倒计时在沉默中流逝了几秒。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墨菲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它对我们进行‘标准化’处理之前,干扰或瘫痪它的核心运行逻辑。”
“攻击?”卢坎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不一定是物理攻击。”塞拉忽然开口,一个想法在她疲惫的脑海中成形,“凯德,你刚才说发现它有数据交换节点?那些银线的交汇处?”
“是的,有几个关键节点,规则波动和数据流最集中。但都被严密保护,位于镜阵深处。”
“如果……”塞拉看向屏幕上那些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银线,“如果我们不攻击节点,而是向整个镜阵系统,注入一段高度有序、但逻辑上与其预设标准存在微妙悖论或者无限递归的信息流呢?就像往一台精密的分类机器里,扔进一个无法被归类、但又符合所有表层输入要求的‘怪球’。”
凯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信息攻击?利用它对‘高秩序度’信息的偏好,送进去一个逻辑炸弹?这需要极度精巧的设计,并且要能通过它最初的‘信息熵’和‘结构纯净度’筛查……”
“利用规则低语的窗口期。”塞拉的声音逐渐坚定,“在下一个低语低谷,规则环境‘软化’的短暂瞬间,我们同步行动:老锤,你控制舰船,将我们收集到的最纯净的那部分秩序能量,以最大功率但最平稳的方式释放出去,模拟一个‘超高秩序度个体’接近的信号,吸引镜阵的主要‘注意力’和审查资源。”
她转向虚拟通讯界面,仿佛看着凯德:“同时,凯德,你和我合作。我将通过echo-7,将我感知到的那些规则低语中,最抽象、最自洽但也最无意义的那部分循环逻辑片段提取出来,你用它作为基底,结合我们之前研究‘织法者’和‘胚胎’时记录的、关于上古文明逻辑体系的边缘数据,快速编译一段‘完美有序的废话’或者‘自指的矛盾命题’。然后,在老锤释放能量吸引火力的同时,将这段信息流,定向注入你发现的那个数据交换节点!”
“这很冒险!”老锤警告,“能量释放可能引发镜阵的过激反应!而且信息编译的时间太短,任何瑕疵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暴露我们的攻击意图!”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直接冲突下,扰乱其判断、为我们创造通过窗口的方案。”墨菲斯的声音传来,带着决断,“凯德,评估可行性。老锤,计算安全能量释放阈值和时机。卢坎,做好最坏情况下的接敌和撤离准备。塞拉……你需要支撑多久?”
塞拉估算了一下精神力和echo-7的状态:“全力支撑的话……配合低语窗口期,最多三十秒。超过这个时间,我和echo-7都可能因为过度负荷而受损,甚至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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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墨菲斯沉默片刻,“够了。凯德?”
“信息编译模型正在搭建……利用现有数据和塞拉提供的逻辑片段……理论可行。但成功率无法精确估算,取决于镜阵的智能水平和应急协议。”凯德语速飞快,“我需要塞拉的实时感知配合,确保我们编译的‘逻辑怪球’能无缝融入镜阵预期的数据流格式。”
“开始准备。等待下一个规则低语窗口。”墨菲斯最终拍板,“全体进入一级战备。这不是战斗,但凶险程度或许更高。”
“夜鸦”号如同潜伏的猎手,静静悬停在镜阵之前。舰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坚守岗位,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调试。塞拉回到自己的舱室,盘膝坐下,将echo-7置于掌心,默默调整呼吸,与那冰冷的规则低语重新建立一种疏离的“聆听”状态,捕捉其韵律,并从中剥离出那些纯粹、循环、无意义的逻辑碎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逼近三小时关口。
终于——
“……低语强度开始下降……”塞拉在频道中发出信号,声音平静,“预计窗口期在二十秒后开启,持续约21秒。”
“能量预备完成。模拟信号发生器就绪。”老锤报告。
“逻辑炸弹编译进入最后封装阶段。注入路径锁定。”凯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亢奋的颤抖。
“突击队全员就位,逃生艇预启动。”卢坎言简意赅。
“行动。”墨菲斯吐出两个字。
塞拉闭上眼,全部意识与echo-7融合,引导着那提取出的、冰冷而完美的逻辑碎片,如同编织一条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她感到echo-7内部的能量在轻微震颤,金纹再次微弱流转。
“窗口期开启……现在!”
老锤那边,一股精纯、平和但强度惊人的银白色秩序能量洪流,从“夜鸦”号舰首缓缓涌出,如同一位雍容华贵的王者,坦然走向镜阵。
镜阵的反应瞬间被激活!所有六边形镜面齐刷刷转向能量洪流,银线的蠕动速度陡然加快,强烈的扫描和审查波动聚焦过去!
就是这一刻!
塞拉与凯德的精神通过数据链高度同步。那段编译好的、充满了自指悖论和无限递归的“完美有序信息流”,被echo-7赋予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源自上古遗产的高位格“亲和力”,化作一道隐匿在能量洪流背景辐射中的“暗箭”,精准地射向凯德标记的那个数据节点!
信息流无声无息地渗入。
起初,镜阵毫无异常,依旧专注地扫描着老锤释放的能量洪流。但下一秒,几根关键的银线猛地一僵!随即,整个镜阵的运转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和混乱!部分镜面的旋转开始不同步,银线的蠕动轨迹变得杂乱,彼此间甚至发生了轻微的碰撞和缠绕!
规则干涉波纹剧烈震荡,原本稳定的规则“过滤”场开始出现漏洞和扭曲。
“就是现在!最大安全推力,全速通过!”墨菲斯厉声下令。
“夜鸦”号的引擎爆发出低沉的怒吼,舰体微微震动,沿着金色航道,向着那片陷入短暂逻辑混乱的镜阵中心直冲而去!
混乱的镜面反射着扭曲的光,银线像受惊的蛇群般乱舞。舰船护盾与紊乱的规则场摩擦,迸发出刺耳的能量尖啸和无数细碎的火花。塞拉感到剧烈的颠簸和规则的撕扯感,她紧紧握着echo-7,维持着最后一点引导,确保那段“逻辑怪球”持续在目标节点发酵。
五秒……十秒……舰船艰难但坚定地穿越着镜阵的核心区域。
就在舰尾即将脱离镜阵范围时,一阵极其尖锐、饱含愤怒(如果秩序造物也有愤怒的话)的规则尖啸从镜阵深处爆发!那些混乱的银线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或重启,开始强行归位,并分出数股,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向“夜鸦”号的舰尾!
“护盾尾部过载!”老锤大吼。
“夜鸦”号猛地一震,尾部推进器阵列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速度瞬间骤降,但惯性仍带着它踉跄着冲出了镜阵的最后边缘。
身后,那镜阵的银线愤怒地挥舞了几下,终究无法脱离其固定的区域,缓缓平息下来,镜面重新开始有序旋转,但运转的流畅度明显不如之前,带着一种僵硬的、修复中的滞涩感。
“夜鸦”号内警报声响成一片。
“塞拉?凯德?”墨菲斯问。
“……我还好。”塞拉虚弱地回应,感到一阵阵眩晕,echo-7传来的共鸣更加微弱了。
“逻辑炸弹……生效时间比预计短,但确实造成了足够的混乱。镜阵的自我修复和逻辑冲突处理需要时间。”凯德的声音带着后怕,“我们……勉强通过了。”
舷窗外,那片诡异的镜阵逐渐被甩在身后,航道恢复了之前平滑的银白壁障。
但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刚刚不仅穿过了一个关卡,很可能也彻底惊动、甚至得罪了那个设立关卡的“竞争者”。
倒计时仍在跳动,但“夜鸦”号已经带伤。
【2小时48分33秒】
距离信标,还有不到三小时的航程。而前路,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筛选”或“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