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鸦”号拖着伤痕,在银白冰原的航道中继续前行。尾部推进器不均匀的推力让舰体带着一种恼人的、周期性偏航的倾向,需要导航系统不断进行微调修正,消耗着额外的能量,也发出比以往更明显的、带着摩擦杂音的震颤。这震颤透过甲板传来,成为一种无言的提醒——他们刚刚付出了代价,才通过了那道冷酷的筛选之门。
舰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高度警惕混合的复杂气息。工程组的成员在狭窄的通道和维修舱室内穿梭,试图稳定受损的系统,评估那些规则错误代码的潜在影响,但修复工作进展缓慢。在“秩序回廊”这种规则高度固化的环境里,任何系统故障都显得格外棘手,传统的维修手段往往需要针对被“编辑”过的物理法则进行额外校准。
塞拉没有返回医疗舱。她知道医疗组能做的有限,真正的恢复需要静养和精神层面的自我调息,而目前的环境和时间都不允许。她留在简报室一角,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将echo-7环抱在身前,尝试进行最温和的冥想。不是深度共鸣,只是最简单的意识安抚,如同轻抚疲惫同伴的脊背。echo-7的回应依旧微弱,但那种因过载而产生的“滞涩”感似乎缓解了一丝,金纹的流动虽然缓慢,却比之前多了些生气。
“规则低语又出现了,强度略有回升,但韵律……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凯德的声音在简报室响起,他依旧坚守在传感器阵列前,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全神贯注的紧绷,“镜阵那边的残留波动正在衰减,但我们通过时留下的‘痕迹’……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墨菲斯的声音从舰桥传来。
“我们的能量特征、物质信息、甚至规则层面的扰动,按理说通过那种精密的过滤器,应该会被记录、分析,甚至留下某种‘标记’。”凯德调出一组对比波形,“但传感器显示,我们留下的‘通过痕迹’……正在被一种外来的、高度有序的规则流快速‘覆盖’和‘修整’。不是自然消散,是主动的擦除。效率很高,手法……和镜阵自身的维护逻辑很像,但更隐蔽,像是事后清理现场。”
“竞争者在抹掉我们通过的证据?”卢坎皱眉,“为什么?不想让后来者知道我们过去了?还是说,我们的强行通过,在它们看来是一种需要掩盖的‘系统漏洞’或‘意外事件’?”
“都有可能。”凯德沉吟道,“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在擦除痕迹的规则流中,检测到了极微弱的、指向性明确的扫描残留。它不是广域扫描,而是针对我们‘夜鸦’号当前航向和速度的追踪性预测扫描。对方在推算我们的位置和轨迹。”
简报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我们被锁定了。”墨菲斯的声音平静地陈述出这个事实。
“不完全是实时锁定。”凯德补充,“更像是在我们可能的前进路线上,预先撒下了一张感知的网。如果我们保持当前航向航速,大概率会触发它。对方在设卡拦截失败后,启动了备用监控方案。”
“能规避吗?改变航向或速度?”塞拉睁开眼睛问道。
凯德快速计算着,摇了摇头:“航道本身没有分支。速度可以微调,但受限于推进器损伤,大幅变速不现实,而且会严重影响我们抵达信标的时间。改变航向……除非我们偏离航道,但那等于自杀。”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即使我们微调参数,只要大体方向不变,依然可能落入对方的预测模型。这就像……在一条笔直的单行道上,被一个知道你起点和车型的追踪者用摄像头预判了你的位置。”
“也就是说,我们被‘标记’了,并且竞争者预判了我们的路线。”卢坎总结,语气冷硬,“它们在前方等着我们。”
“不一定是在‘等着’。”塞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echo-7的边缘,“如果它们的目的是阻止或筛选,那么镜阵就已经是手段。现在进行追踪和预测,可能意味着它们改变了策略,或者……有别的目的。比如,观察我们如何应对下一个挑战,或者……确保我们‘按时’抵达某个它们希望我们出现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众人沉默。竞争者的行为模式难以捉摸,其动机可能与人类思维迥异。
“无论如何,提高警惕。”墨菲斯下令,“凯德,持续监控所有异常规则活动,特别是与你检测到的预测扫描模式相符的迹象。卢坎,加强内部巡逻,尤其是关键系统舱室,防备可能的数据渗透或实体侵入——既然它们能设立镜阵,未必不能以我们不了解的方式投送力量。老锤,优先保障引擎和导航系统的基本运行,修复工作以‘维持航行至信标’为第一目标。”
命令被无声地执行。“夜鸦”号像一头受伤但意志坚定的巨兽,在已知被窥视的航道上,沉默地奔向目的地。
时间在压抑的静谧中流逝。舷窗外不变的银白背景容易让人产生时空凝滞的错觉,只有舰桥主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和时不时从凯德那里传来的、关于追踪扫描模式轻微变化的报告,证明着他们仍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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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的冥想被打断了。不是来自外部的警报,而是来自echo-7内部一丝极其微弱、但全新的悸动。
不是共鸣的恢复,也不是对外界规则的感应。那感觉……更像是一段被触发的、尘封已久的记录回放。一段模糊的、充满干扰条纹的“画面”和与之伴随的、断断续续的意念流,直接呈现在她的意识表层。
画面中,是无数类似“镜阵”但规模更为宏大、结构也略有不同的银白色规则构造体,它们悬浮在一片广阔的、非银白的虚空背景中(那是“秩序回廊”之外的景象?),正与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同活体阴影与破碎星光混合体的存在激烈交战。战斗无声,但规则层面的碰撞激起的涟漪扭曲了现实。那些银白构造体发射出纯净的秩序光束,试图“固化”和“分解”阴影,而阴影则不断侵蚀、污染构造体的规则结构,使其表面出现腐败般的黑色锈迹……
伴随的意念流杂乱而充满紧迫感:
“……第七协议分支……‘肃正棱镜’阵列启动……针对‘次级混沌衍生物’……”
“……逻辑核心受到侵蚀……启动信息剥离协议……保全核心数据……”
……警告……‘先驱’关注此区域……撤离……”
……坐标……‘回廊’深层……‘静谧花园’……备份……”
画面骤然中断,最后残留的意念指向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加密的坐标信息,但只闪现了瞬间便彻底消失,仿佛触及了某个权限禁区。
塞拉猛地喘了口气,额头渗出冷汗。这段突如其来的“记忆”或“记录”来自echo-7深处,似乎是被“镜阵”的秩序规则场,或者他们自己刚才释放的秩序能量,又或者是这段航行本身的环境所激活的。
“肃正棱镜”?“次级混沌衍生物”?“先驱”?
这些名词让她心跳加速。echo-7果然与上古“观察者”文明,甚至可能与这些“竞争者”的技术体系有着更深的、尚未揭示的联系。那段战斗景象……是上古战争的片段?那些阴影般的敌人,是否与“虚空掠食者”或“吞噬者”有关?而“竞争者”……它们难道是“肃正棱镜”阵列的继承者或维护者?它们的“秩序净化”行为,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针对混沌衍生存在的协议?
如果是这样,它们对人类(尤其是经历过混沌侵蚀的人类)的态度,恐怕比预想的还要严苛和不友好。它们抹除“夜鸦”号的通过痕迹,或许不只是掩盖漏洞,更可能是将“被混沌污染过的存在经过”视为一种需要清理的“污渍”?
“塞拉?你的生命体征又出现波动。”医疗监控再次提醒。
“我没事……”塞拉定了定神,决定暂时不将这段破碎的信息共享出去。信息太模糊,来源不明,贸然提出可能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猜疑和焦虑,尤其是在当前紧张的时刻。她需要更多线索来验证。“只是有点……累。echo-7似乎在缓慢吸收环境中的秩序能量,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这倒是实话。她能感到周围那冰冷银白环境中弥漫的秩序“基底”,正被echo-7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汲取、同化,补充着自身的消耗。这或许也是echo-7能激活那段记忆的原因之一——能量补充触发了深层存储的访问机制?
就在这时,凯德那边传来了新的、更为紧急的报告。
“检测到前方航道规则出现定向扰动!不是自然湍流,也不是镜阵那种固定设施!扰动源……在移动!速度很快,正在从我们航向的侧前方,斜向切入我们的预测路径!”
全息星图上,一个醒目的橙色光点出现,正沿着一条计算出的拦截轨迹,高速逼近代表“夜鸦”号航道的金色虚线。
“是竞争者派出的东西?”卢坎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能量特征高度一致!规则波动模式比镜阵更活跃,更……具有攻击性!”凯德的声音拔高,“它没有掩饰!它在主动散发强烈的秩序干涉场,并且……它在发射某种规则层面的识别信号,不断重复一个简短的、高强度的信息包!”
“内容!”墨菲斯厉声问。
“正在破译……信息结构极度精简,像是某种……身份质询或最后通牒。核心意思大概是……”凯德快速转换着代码,“……‘未经净化的混沌携带者,止步。出示有效权限,或接受强制秩序化。’”
来了。
竞争者的直接回应,不再是固定的关卡,而是机动性的拦截单位。态度强硬,要求“净化”或“权限”。
“距离,预计接触时间!”墨菲斯的声音冷如寒铁。
“距离约八千公里,相对速度极快!预计接触时间……二十三分钟后!”凯德报出数字。
倒计时此刻显示为:【2小时01分19秒】。
他们必须在抵达信标前,先解决这个拦路虎。而“夜鸦”号带伤,echo-7虚弱,对方则是以逸待劳、技术未知的秩序造物。
“全体,一级战斗准备。”墨菲斯的声音传遍全舰,不带丝毫犹豫,“这不是筛选,是拦截。我们别无选择。”
“夜鸦”号内部,所有非关键系统照明转为暗红色,战斗警报无声闪烁。引擎输出功率被谨慎提升,受损的推进器发出更痛苦的呻吟。护盾系统在老锤的操控下重新调整分布,重点防护舰首和可能遭受攻击的侧舷。
塞拉站起身,将echo-7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下,那缓慢恢复的脉动似乎也加快了一丝,仿佛感知到了迫近的威胁和主人的决心。
她看向舷窗外那片永恒的银白,在那看似纯净无暇的背景深处,一个代表着秩序、裁决与未知敌意的光点,正不断放大,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