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并非真空的低温,而是一种浸润到灵魂深处的、万古不变的寂寥寒意。它透过残破的舰体装甲缝隙渗入,取代了混沌区域那股污浊的铁锈与腐肉气息,也不同于银白冰原那种理性的冰冷。这是一种空旷的、时间仿佛凝滞的冷。
塞拉是被这寒意唤醒的。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中缓慢上浮,沉重而滞涩。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系统运转的嗡鸣,没有警报,甚至连空气循环系统那细微的嘶嘶声也消失了。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响,在耳膜内被无限放大。
然后才是触觉。身下是坚硬、平整且冰凉的平面,似乎不是医疗舱的软垫,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甲板材质。紧接着,身体的知觉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咔咔转动起来——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头部,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过,太阳穴突突地跳痛。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的虚空感让她微微晕眩。
她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起初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柔和的、非自然的光晕。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空旷、高耸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封闭空间。
穹顶呈完美的半球形,距离地面至少有数百米之高,表面流淌着如同极光般变幻的、冷色调的淡淡光晕,提供着均匀而无影的照明。地面是某种非金非石的深灰色材质,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延伸向视野的尽头,看不到墙壁。
而在她周围,在广阔得如同广场般的地面上,稀疏地分布着一些形态奇异的构造体。
它们并非人类造物,也不同于竞争者那种精密的银白构造。它们更像是某种……抽象雕塑与功能建筑的混合体。有的如同数根巨大、光滑的金属柱以违背物理法则的角度交错、悬浮,中心包裹着一团缓缓旋转的、暗蓝色的能量涡流;有的像是层层叠叠展开的、半透明的几何水晶薄片,悬浮在不同高度,彼此间有细微的能量丝线连接;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大片低矮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分形图案的光栅,平铺在地面上。
所有构造体都寂静无声,散发着一种古老、疏离、非人的气息。没有活动部件,没有明显的出入口,只有能量在其内部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流转。
这里就是“信标”内部?还是信标指引的“安全区”?
塞拉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身上连接着几根临时医疗探针,探针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小型便携式生命维持单元——显然是“夜鸦”号的设备。她正躺在一个展开的充气垫上,被安置在两座奇异的构造体之间相对空旷的位置。
“她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塞拉转过头,看到老锤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工程工具箱旁,手里拿着一个多用途扫描仪,对着附近一座水晶薄片构造体进行小心翼翼的扫描。他花白的头发更显凌乱,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老锤……”塞拉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们……在哪儿?其他人呢?”
“信标里面。或者说,信标指示的‘集合点’。”老锤收起扫描仪,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慢慢喝。墨菲斯和凯德在探索更远的区域,评估环境和潜在威胁。卢坎带着还能行动的人在‘夜鸦’号残骸那边,尝试抢救还能用的物资和设备,并建立基础防线。”
“残骸……”塞拉心中一紧,接过水囊小口啜饮,冰凉带着一丝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
“冲是冲出来了,但也差不多到头了。”老锤在旁边的充气垫边缘坐下,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工匠面对精美造物却无力修复的无奈与痛惜,“舰首结构在最后冲刺和混沌腐蚀中严重受损,主引擎彻底过载报废,能源核心也出现裂痕,只能紧急关机。护盾发生器全毁,维生系统靠备用电池还能撑一段时间……总之,‘夜鸦’号,飞不动了,只能算个还能提供部分遮蔽和资源的……大号棺材,如果我们找不到出路的话。”
塞拉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这静寂而诡异的庭院。没有追兵的迹象,没有混沌的侵蚀,暂时安全。但代价是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星舰。
“echo-7呢?”她急忙摸索胸前,发现那个熟悉的金属圆盘不在。一阵恐慌袭来。
“在这里。”老锤从工具箱旁拿起一个衬着软垫的小盒子,打开,echo-7正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金纹暗淡无光,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冰冷得像一块普通的金属工艺品。“你昏迷后一直紧握着它,但我们检测不到任何活性。能量彻底耗尽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或沉寂状态。不知道还能不能唤醒。”
塞拉接过盒子,指尖轻轻触碰echo-7冰冷的表面,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自锈铁镇起就陪伴她、引导她、数次拯救她于危难的上古造物,此刻仿佛真的“死”去了。是因为过度消耗,还是因为这片环境?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探入一丝意识,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我的扫描仪在这里几乎没用。”老锤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这些构造体的材质和能量签名完全陌生,结构原理也看不懂。它们似乎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待机’状态,或者根本就是装饰品?但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这里太……安静,太整齐了。”
“静默者把我们引到这里,总该有个目的。”塞拉将echo-7的盒子小心抱在怀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阵头晕让她又晃了晃。
“别急。”老锤扶住她,“你需要恢复。墨菲斯说了,探索优先,确保基本安全。我们已经检查了附近区域,没有发现明显的威胁或活动迹象。空气成分可以呼吸,温度恒定,辐射水平极低且稳定。这里像个……保存完好的上古仓库,或者花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但规律的“嘀嗒”声从老锤腰间的通讯器响起。他按下接听。
“老锤,我是墨菲斯。”通讯器里传来墨菲斯冷静的声音,背景同样极其安静,“我和凯德在西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座更大的构造体,看起来像是个……控制台或者信息接口。附近的地面有规律的能量纹路汇聚。我们需要塞拉过来看看——如果她能动的话。这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或者……离开的线索。”
塞拉和老锤对视一眼。
“我能行。”塞拉咬了咬牙,压下身体的虚弱感。echo-7沉寂了,但她作为“调律者”的感知和知识还在,或许在这里能用得上。
“我陪你过去。”老锤收起工具,拎起那个便携生命维持单元,“卢坎,墨菲斯那边有发现,我和塞拉过去汇合。你那边保持警戒。”
“收到。小心。”卢坎简短回应。
塞拉在老锤的搀扶下,缓缓行走在这片被称为“静滞庭院”的奇异空间里。地面光滑得令人不安,脚步声被吸收,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四周那些沉默的构造体在均匀的光线下投下简洁而怪异的影子,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处,注视着他们这些渺小的闯入者。
距离并不远,但以塞拉现在的状态,走起来格外漫长。她注意到,地面上确实偶尔会出现一些极其浅淡的、散发着微光的纹路,如同电路板上的导线,以一种充满数学美感的方式延伸、交汇,最终都指向墨菲斯所说的方向。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墨菲斯和凯德。
两人正站在一座明显不同于周围构造体的设施前。那是一座约三米高的、由暗银色金属和多层嵌套的半透明晶格构成的棱柱形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乎有缓慢流动的、如同星河般的光点。平台前方,地面上的能量纹路汇聚于此,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同样流转着暗淡的光晕。
墨菲斯转过身,看到塞拉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向平台:“我们试过触碰、扫描,甚至用低功率能量试探,都没有反应。但它显然是特别的。凯德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需要特定‘密钥’或‘权限’才能激活的接口。”
凯德补充道:“能量纹路的汇聚模式显示,这个平台很可能是这个‘庭院’的一个关键节点,或许能调取环境信息、地图,甚至控制某些功能。”
塞拉松开老锤的搀扶,慢慢走近平台。越是靠近,她越是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唤?不,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微弱共鸣。不是echo-7那种,更像是她身为“调律者”本身,与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体系之间产生的感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暗银色平台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
平台内部流动的星河光点猛然加速!整个棱柱从底座开始,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柔和的蓝色光芒!同时,塞拉感到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信息流,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她的意识!
并非攻击,而像是等待了无尽岁月后,终于等到了符合条件的访问者,迫不及待地开始信息传输。
无数抽象的符号、动态的结构图、坐标数据、状态报告……海量的信息以远超人类理解速度的方式灌入!塞拉闷哼一声,头痛欲裂,几乎要跪倒在地。墨菲斯和老锤立刻上前想要拉开她,却发现她的手指仿佛与平台粘在了一起!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骤然停止。平台的光芒稳定下来,维持在一种较低的亮度。而塞拉则脸色惨白,冷汗淋漓,几乎虚脱,全靠墨菲斯和老锤扶着才没倒下。
“塞拉!你怎么样?”凯德急问。
塞拉剧烈喘息着,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触碰平台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声音颤抖:“信息……太多……我需要时间消化……但……”
她挣扎着站稳,目光重新投向发光的平台。此刻,在她眼中,这平台不再是一个陌生的造物。那些涌入的信息,虽然绝大部分无法立刻理解,却让她“看懂”了这个平台的一部分功能,以及它所连接的、这个被称为“静滞庭院”的设施的部分真相。
“……这里是‘秩序回廊’第七区段的‘次级导航与休整枢纽’。”塞拉缓缓说道,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明悟,“由上古‘观察者’文明建造,用于给获得许可的‘调律者’及其团队提供临时的庇护、信息补给和路径指引。那些周围的构造体……部分是能量收集和转换装置,部分是休眠舱或物资存储单元,还有一部分是防御或环境控制模组,只是现在都处于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
她看向墨菲斯和凯德:“这个平台,是主控接口之一。我能……有限地操作它。它需要‘调律者’的特定生命特征和意识波动作为启动密钥。”
墨菲斯眼中精光一闪:“它能告诉我们什么?如何离开?‘起源方舟’的路径?”
塞拉闭上眼睛,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庞杂的信息碎片。“路径……有。平台里存储着离开‘秩序回廊’第七区段、前往更深层区域或指定出口的星图。但……”
她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沉重。
“但星图显示,离开这个‘庭院’的唯一常规通道,就在我们进来的那个‘信标’方向的反面,需要穿越大约两百公里的‘庭院’核心区,激活另一端的出口装置。而那个核心区……平台的状态日志显示,在大概一千两百年前(按照平台的时间标度),因为一次未能识别的‘高熵事件’冲击,发生了大规模故障和能量泄露。泄露的能量与‘庭院’自身的秩序场发生剧烈反应,衍生出了我们刚刚穿越的那片……‘混沌污染区’。也就是说,我们过来的路,其实是因为事故产生的、未被记载的‘后门’或者说‘破损处’。”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拼死冲过来的,竟是一个意外产生的漏洞?
“那常规通道现在呢?”凯德追问。
“被故障区和衍生混沌污染堵死了。”塞拉苦涩地说,“平台记录显示,那次事件后,通往核心区及常规出口的路径就被自动封锁隔离,以防止污染扩散到‘庭院’其他区域和更深的回廊。我们现在所处的,其实是‘庭院’未被污染的一小部分边缘区域。”
“所以,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封闭的、一半是秩序庇护所、一半是混沌污染区的上古设施里?”卢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显然他也听到了。
“更麻烦的是,”塞拉的声音更低了,“平台的状态监测还显示,那个‘混沌污染区’并不稳定。它正在……非常缓慢地……侵蚀周围的秩序隔离屏障。虽然速度很慢,但按照平台的计算,如果不进行干预,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个标准日后,污染就将突破隔离,蔓延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洁净区’。”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千辛万苦抵达的“安全区”,竟然是一个有时限的避难所。后面是竞争者可能的追兵(标记可能还在),前面是绝路。唯一的“生路”,是那片他们刚刚侥幸冲出来的、正在缓慢扩张的混沌污染。
墨菲斯打破沉默,声音冷硬如铁:“平台有没有提供解决方案?修复隔离?净化污染?或者其他离开的方法?”
塞拉再次凝神感应平台传来的信息流,眉头紧锁:“有提及……备用方案。平台本身具备基础的维护和有限的净化功能,但需要大量能量启动,而‘庭院’的主能源在故障中受损,目前仅能维持最低限度运行。平台建议:一,尝试修复部分主能源;二,寻找并激活分散在‘庭院’各处的、未受损的‘秩序稳定锚点’,强化隔离屏障;三……如果前两者无法实现,可以尝试启动一套‘紧急折跃协议’,但该协议需要消耗‘庭院’剩余的大部分秩序能量储备,且目标坐标随机,风险极高。”
“修复能源?稳定锚点?在这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上古设施里?”凯德苦笑,“这比修复‘夜鸦’号还难。”
“但至少有了方向。”墨菲斯看向塞拉,“你能通过这个平台,获取‘庭院’的详细结构图、能源节点和稳定锚点的位置吗?”
塞拉点点头:“可以,但信息量巨大,我需要时间解析和记忆。”
“那就开始。老锤,你协助塞拉,尝试理解那些技术信息,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利用的地方。凯德,继续通过平台和其他手段,详细扫描评估‘庭院’环境,特别是混沌污染区的实时状态和扩张速度。卢坎,加快物资抢救和防线建设,准备应对可能从污染区或……其他方向来的威胁。”墨菲斯迅速分配任务,目光扫过这座寂静的庭院,“我们时间不多。要么找到办法修复这里,要么找到别的出路。”
塞拉重新将手按在平台上,集中精神,开始从那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打捞他们生存所必须的“地图”与“工具”。
怀里的echo-7依旧冰冷沉寂。
而在这静滞的庭院之外,混沌在缓慢蠕动,竞争者可能仍在某处窥视。
倒计时,以一种新的形式,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