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井”基座周围，空气里弥漫着老锤焊接和能量探测仪器发出的轻微“滋滋”声，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机油、汗水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有气味。凯德半蹲在一旁，数据板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实时扫描数据，他的眉头随着波形的起伏而紧锁或舒展。
“接口材质确认，是一种高密度能量晶化合金，惰性极强，常规焊接根本无法融合。”老锤关掉焊枪，用耐高温手套拿起一块刚刚冷却的、从“夜鸦”号备用能量导管上切割下来的适配接口——那是用舰上仅存的高纯度导能银和几克从医疗扫描仪上拆下的谐振晶体在临时熔炉里赶制出来的。“只能尝试能量谐振接驳。用我们接口内部的微型谐振器，尝试匹配‘井’接口边缘残留的能量场频率，诱导其形成临时的能量通路。”
“成功率？”墨菲斯站在几步外，声音平静。
“理论模型显示，如果频率匹配精度能达到997以上，且能量输出稳定，有约40几率建立短暂的低带宽能量链接。维持时间取决于接口材料的耐受性和‘井’那边能量场的稳定性。”凯德头也不抬地报出数据，“但如果匹配失败，或者‘井’的能量场发生波动，可能引发小规模的能量反冲，足以熔毁我们的接口，甚至可能对操作者造成伤害。”
“需要有人实时微调谐振频率，应对可能的变化。”老锤看向塞拉，“平台能提供‘井’接口实时的能量场波动数据吗？”
塞拉背靠着控制台基座坐着，怀里抱着装有echo-7的盒子，一只手按在控制台表面，闭目凝神。闻言，她轻轻点头，声音如同耳语：“可以……但数据流很复杂，直接解读需要时间……我可以尝试将波动趋势简化为……音频或视觉信号，传递给你们。”
“用我的数据板。”凯德将自己的数据板通过一根细线连接到塞拉手边的控制台延伸接口，“把趋势信号转换成我能读懂的波形图。”
短暂的数据交换和调试后，凯德的数据板屏幕上，除了原有的扫描数据，又多出了一条不断起伏、变幻着色彩的光带。那代表着“秩序井”接口处那古老而精微的能量场，在时间长河冲刷下依然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呼吸”韵律。
“漂亮……”凯德赞叹一声，立刻沉浸在对那条光带的分析中，“频率基线确认……存在三个叠加的谐波……波动周期大约173秒一次……振幅有005的随机扰动……老锤，准备开始吧。”
老锤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手工打造的适配接口。接口末端是几个尖锐的、闪烁着微光的探针，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谐振晶体。他将接口小心地靠近“秩序井”基座上一个不起眼的、略带凹陷的六边形区域——根据塞拉从平台信息中定位出的标准维护接入点。
“三、二、一……接触。”
探针尖端轻轻抵住上古合金的表面。老锤另一只手操作着一个简陋的调节旋钮，控制着接口内部微型谐振器的初始频率输出。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上古合金冰冷依旧，探针尖端的微光在它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凯德紧盯着数据板上的两条波形——一条是扫描仪捕捉到的实际能量场，另一条是老锤接口输出的模拟信号。他快速心算着，低声报出调整指令：“初始频率偏移+03……谐波一强度降低5个基点……注意，173秒周期点即将到来，准备应对扰动……”
老锤的手指稳如磐石，细微地转动旋钮。他的眼睛没有看手，而是紧紧盯着接口与上古合金接触的那一点，仿佛在聆听金属与能量无声的对话。
塞拉也紧张地关注着。她不仅通过控制台感受着“井”的能量场，也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怀里的盒子上。她能感觉到，随着老锤和凯德的操作，周围空间中原本均匀弥散的微弱秩序能量，似乎开始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井”的方向汇聚的趋势。而echo-7那缓慢到几乎停滞的脉动，似乎……也跟着那汇聚的趋势，微不可查地加快了一丝丝？是错觉，还是echo-7的本能正在响应更活跃的秩序环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数据板上，代表“井”能量场的彩色光带在某个周期点并未如预期般平缓波动，而是猛地向上窜起一小截，频率也发生了短暂的畸变！
“扰动异常！频率跳变！”凯德急喊。
老锤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凯德开口的同时，手指已经逆向转动旋钮，并轻微调整了探针的角度和压力。接口输出的模拟信号波形剧烈波动，试图跟上那突兀的变化。
滋——！
一声尖锐的、令人牙酸的能量摩擦声从接触点爆发！一小簇蓝白色的电火花炸开，老锤手中的接口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手背上被进射的电弧擦出一道焦痕，但他握持接口的手纹丝未动！
“稳住！扰动正在回落！”凯德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输出频率再降01！快！”
老锤咬牙照做。电火花迅速熄灭，刺耳的摩擦声降低为低沉的嗡鸣。数据板上的两条波形，在经过一阵剧烈的上下起伏后，开始艰难地、但确实地趋向重合！
嗡鸣声逐渐变得平稳、和谐。适配接口的探针尖端与上古合金接触处，不再有火花，而是亮起了一圈稳定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如同有生命般，沿着接口的纹路向上蔓延，点亮了那枚小小的谐振晶体。
“链接……建立了！”凯德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老锤缓缓松开调节旋钮，但手依然稳稳地持着接口。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焦痕，毫不在意。“带宽很低，但能量流确实通过了。”他感受着接口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流动，“正在导入我们的临时储电单元……功率相当于‘夜鸦’号一台小型辅助引擎的待机输出。但很稳定。”
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虽然获取的功率对于驱动整个“庭院”来说微不足道，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上古技术并非完全不可触碰。人类有限的智慧和工匠精神，结合从平台窃取的一丝引导，能够在这片遗迹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墨菲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储电单元能支撑多久？能为下一步激活锚点提供足够能量吗？”
“目前导入的能量，给我们的便携设备和低功耗系统充能绰绰有余。”凯德计算着，“但要激活那个‘轻微损坏’的稳定锚点……按照塞拉从平台获取的启动能量需求估算，至少需要现在能量流的十倍以上，并且需要维持至少五分钟的稳定输出。我们的临时接口和储电单元承受不住。”
“所以，要么我们修复更多的连接，从‘井’获取更大功率；要么，我们找到其他能量来源。”墨菲斯总结道。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维持着与平台连接的塞拉，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
“怎么了？”墨菲斯立刻警觉。
“……平台刚刚……被动记录到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冲。”塞拉的声音带着困惑，“不是来自‘井’，也不是来自污染区……来源方位……大致在卢坎准备侦察的那个方向，靠近污染区边缘，但似乎……在‘洁净区’这一侧。脉冲特征……非常短暂，不规则，能量等级很低，但……平台日志里没有类似特征的常规记录。”
“维护单元？”凯德猜测。
“不确定……脉冲特征太杂乱，不像是有智能控制的单位发出的。”塞拉努力解析着平台反馈的模糊信息，“更像是什么东西……故障放电？或者……受到扰动后产生的自然能量释放？”
“具体坐标能定位吗？”墨菲斯问。
塞拉摇摇头：“太微弱，平台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扇形区域，距离我们大约三到四公里。”
墨菲斯沉吟片刻，按下通讯器：“卢坎，侦察计划变更。在评估污染区边缘前，先前往坐标区域（他报出了塞拉提供的粗略方位）进行初步侦查。那里检测到一次不明能量脉冲，需要确认源头。保持最高警惕，任何异常，立即回报。”
“收到。调整路线。”卢坎的声音传来。
短暂的喜悦被新的未知插曲打断。在这死寂的庭院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值得警惕。
老锤小心地固定好已经建立链接的适配接口，确保能量传输稳定。凯德则开始利用这宝贵的、可控的秩序能量，为他们抢救出来的部分设备进行充能和校准，特别是那些环境扫描和通讯装置。
塞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怀中的盒子和脑海中的信息海洋。echo-7的脉动依旧微弱缓慢，但那种与“井”能量流隐隐呼应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点。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平台信息中搜索与“调律者造物”、“能量恢复”、“深度休眠唤醒”相关的只言片语。
时间在寂静与专注中流逝。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卢坎的通讯再次传来，声音带着明显的谨慎和疑惑。
“墨菲斯，我们抵达目标区域大致范围。这里……构造体分布比其他地方更密集一些，形态也更多样。暂时没有发现活动单位或明显威胁。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在一座半埋在地面下的、像是某种大型储能罐或者反应釜的构造体旁边，发现了一些……痕迹。”卢坎顿了顿，“不是上古的。是……近期的痕迹。有金属摩擦的刮痕，地面有非自然形成的能量灼烧残留，还有……几片非常细小的、非本庭院材质的金属碎片。碎片材质初步分析……含有微量的燃素反应残留和奥术水晶粉尘。”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非上古的痕迹？燃素和奥术水晶？那是……他们人类科技和魔法的特征！
“能判断痕迹的时间吗？”墨菲斯声音低沉。
“很难精确。但从能量残留的衰变程度和金属碎片的氧化状态看……可能就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不久，几天？或者几周？”卢坎回答，“另外，那座构造体本身似乎也有被动过的迹象，表面有新的撬痕和能量试探留下的焦斑。”
有别人先一步来过这里？其他人类？还是说……竞争者使用了伪装或捕获的人类技术？又或者，是“夜鸦”号在最后冲刺坠落时，有部分碎片或人员被抛射到了这个区域？
“收集所有碎片和痕迹样本，详细记录环境。”墨菲斯下令，“然后继续原定的污染区边缘侦察任务。注意，如果发现任何可能是‘维护单元’的东西，或者……其他活物，优先隐蔽观察，不要贸然接触。”
“明白。”
通讯结束。庭院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未知的能量脉冲，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这静滞的庭院，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有他们这一批“访客”。
塞拉抱着echo-7盒子的手微微收紧。她忽然想到，echo-7之前在混沌污染区那种“应激”般的活跃，以及进入这里后缓慢吸收秩序能量的反应，是否也可能……吸引来一些不速之客？或者，这片区域本身，就隐藏着他们尚未察觉的、与“调律者”或上古遗产相关的秘密？
她看向不远处那座刚刚建立起脆弱链接、正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秩序井”，又看向控制台，最后目光落在怀中沉寂的echo-7上。
修复能源，激活锚点，寻找出路……这些任务的背后，似乎开始浮现出更复杂、更危险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