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人类活动痕迹”这八个字，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卢坎小队带回的证物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临时清理出的一块地面上：几片边缘锋利、最大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暗灰色金属碎片；几份用密封样品袋装着的、从刮痕和灼烧处采集的能量残留粉尘；以及大量高清晰度的环境记录影像。
老锤戴上放大镜，用精细的工具拨弄着那些碎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材质……是标准的高强度航太合金，掺杂了微量导魔金属，典型的帝国中后期工业制品风格。但冶炼工艺和合金比例……有点细微的差别，不像是我熟悉的任何一家帝国主要船坞或军工厂的标志性配方。”他拾起一片对着光线看了看，“看这断口的晶相结构，是受到高速冲击和瞬间极高热量作用导致的脆性断裂，不是自然腐蚀或缓慢应力断裂。”
凯德则用便携分析仪扫描着能量残留。“燃素反应残留非常纯净，几乎没有伴生污染物，这需要相当高级的精炼和燃烧控制技术。奥术水晶粉尘的魔力衰减曲线……很奇怪，比正常暴露在环境中的衰减速度快了大约15，像是被什么力量加速‘消耗’或‘干扰’过。”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而且这两种能量残留的分布位置有部分重叠，但并非完全混合，更像是在短时间内、先后作用于同一区域。”
“先后作用？”墨菲斯捕捉到这个细节。
“是的。从分子层面的渗透和交叉污染程度看，先是高纯度燃素能量释放，造成了主要灼烧痕迹；稍后，可能是几分钟到几小时内，有奥术能量在相近位置释放或泄露，留下了水晶粉尘。”凯德推测，“可能是携带两种不同能量系统的设备先后经过，或者……同一设备上两种系统先后启动？”
塞拉抱着echo-7的盒子，听着分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卢坎记录影像中，那座“半埋在地面下的、像是某种大型储能罐或者反应釜的构造体”。它的表面布满岁月尘埃，但在某些部位，确实能看到较新的划痕和能量接触留下的暗淡焦斑。构造体本身并未启动，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平台对那个区域的构造体有记录吗？”墨菲斯看向塞拉。
塞拉将手按在控制台上，集中精神查询。片刻后，她睁开眼：“有记录。那是‘庭院’分布式能源网络的一个‘次级缓冲/转换节点’，功能是临时储存和调节从‘秩序井’输送来的能量，并将其转换为不同设施所需的具体形式。在系统完整时，这样的节点有很多。故障发生后，大部分节点因能量供应中断而休眠。平台显示，卢坎发现的这个节点，处于‘深度休眠，能量枯竭’状态，没有异常活动日志。”
“也就是说，有人试图从那个休眠节点里获取能量，或者……激活它？”卢坎抱着手臂，“用我们熟悉的技术手段？”
“可能性很大。”老锤放下碎片，“那些撬痕和能量试探的焦斑，手法不算特别专业，但工具显然具备一定的能量输出和物理干涉能力。不是赤手空拳能做到的。”
“竞争者会使用人类的工具和技术吗？”凯德提出疑问。
“不确定。”墨菲斯缓缓道，“但如果是竞争者，它们那种纯粹的秩序技术，应该不会留下燃素和奥术水晶这种‘低效’且‘混杂’的能量痕迹。更可能是直接进行规则层面的接驳或扫描。”他停顿了一下，“另一种可能是……在我们之前，有其他人类幸存者或探险队抵达过这里，甚至可能还在这里。”
这个猜测让空气更加凝重。如果是其他人类，他们是敌是友？来自帝国？议会？还是其他未知势力？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平台没有记录到除了他们“夜鸦”号之外的其他访问？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墨菲斯做出决断，“卢坎，你带两个人，以发现痕迹的区域为中心，扩大侦查范围，但不要超出我们已建立的临时安全区太远。重点寻找更多痕迹、可能的营地迹象、或者……任何非上古的废弃物。保持隐蔽，如果发现任何活物——无论是什么——优先观察，不要暴露，除非对方有明确敌意且威胁到你们。”
“明白。”
“老锤，凯德，你们的首要任务不变：稳定并尝试扩大我们从‘秩序井’获取的能源。研究能否修复更多连接，或者找到方法安全地从其他休眠节点获取能量。我们需要为激活锚点做准备。”
“塞拉，”墨菲斯转向她，“继续从平台挖掘信息，重点关注：一、这个‘庭院’历史上是否记录过其他非‘观察者’文明的访问；二、有没有关于能量节点被外部技术干预的记录或应对协议；三、那些‘维护单元’更详细的信息，尤其是它们可能的静默地点和唤醒方式。同时……”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盒子，“……留意echo-7的状态，以及它是否对……这些新发现有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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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再次明确。不安转化为行动的动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静滞庭院”边缘的这片临时营地，弥漫着一种紧绷而专注的气氛。老锤和凯德几乎住在了“秩序井”旁边，利用那涓涓细流般的秩序能量，尝试各种方法提升链接带宽和稳定性。他们甚至冒险从附近另一座处于休眠状态、结构略有不同的能量收集构造体上，小心拆解下几块看起来像是标准接口或能量缓冲器的部件，试图进行反向工程和适配。
塞拉则沉浸在信息海洋中，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但也更加艰难。关于外部访问的记录，平台的信息语焉不详，只有一些关于“未授权能量特征检测”和“自动防御协议未触发”的零星日志条目，时间戳模糊，无法对应到具体事件。能量节点被干预的记录更是几乎没有，似乎平台并不将物理撬痕和低等级能量试探视为需要记录的“系统事件”。倒是关于“维护单元”，她找到了稍多一些的描述：三种型号，分别侧重结构修复、能量系统维护和规则稳定场操控，在故障发生时全部派往了核心区方向，最后信号消失在复杂的地形和能量乱流中。
至于echo-7……塞拉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悠长缓慢的脉动，随着“秩序井”能量流的持续供应和周围秩序环境的逐渐“活跃”，正在以几乎无法测量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加快。但也就仅此而已。它对外界那些人类痕迹碎片毫无反应，依旧沉寂。
时间过去大半天。卢坎的小队传回了新的报告。
“痕迹在目标区域呈扇形分布，但没有明确的路径指向。似乎在那个缓冲节点周围活动了一阵，然后就……消失了。没有发现营地、交通工具残骸或任何生活废弃物。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能量脉冲。”卢坎的声音带着困惑，“就好像他们突然出现，在那里捣鼓了一阵，然后又突然离开了，或者……隐藏得非常好。”
“扩大范围后，在更靠近污染区边缘——但仍是绝对洁净区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处……不太一样的痕迹。”卢坎的语气变得严肃，“不是工具留下的。是……脚印。确切说，是某种靴底的压痕，非常模糊，印在灰尘很薄的地面上。型号无法判断，但大小和深浅显示使用者体重中等，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类人生物。压痕方向……指向污染区。”
脚印？指向污染区？
难道那些人进入了混沌污染区域？他们有能力在里面生存？还是说……他们来自污染区？
“脚印有多少？新鲜程度？”墨菲斯立刻问。
“只发现了零星几个，不成序列。新鲜程度……很难说，这里的尘埃沉降似乎非常缓慢。但压痕边缘相对清晰，没有后续的尘埃覆盖，应该不是很久以前的。”卢坎回答，“要跟进去看看吗？脚印消失的方向，已经非常靠近污染区的视觉边界了。”
墨菲斯沉默了几秒。污染区的危险他们亲身体验过，深入其中侦察风险极高。
“不。撤回来。”他最终下令，“在污染区边缘建立第一个固定观察点，部署远程传感器，持续监控污染区的任何变化，以及……是否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你们返回营地，休整并加强核心区域的防御。”
“收到。”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加诡异的方向。有不明身份者，可能使用人类技术，在庭院里活动过，甚至可能尝试进入或来自那片致命的混沌。
夜幕（如果庭院这永恒不变的光晕可以称作昼夜的话）降临。老锤和凯德取得了阶段性突破——他们成功利用从其他构造体上拆解下来的部件，制作了一个简陋的“能量中继/放大器”，将来自“秩序井”的能量流稳定提升了约三倍，虽然仍不足以启动锚点，但已经可以为更多设备供能，甚至能低功率运行一台从“夜鸦”号上抢救下来的小型环境改造装置，在营地周围营造出更稳定、更适宜人类生存的小环境。
塞拉也终于从平台信息中，挖掘到一条可能相关的、更加隐晦的记录。那不是正式日志，而像是某位上古“操作员”或“调律者”留下的、未被系统完全清理的私人备注片段，藏在一堆深层维护指令的注释里。内容极其简短：
【纪元标度模糊】……检测到非标准‘共鸣’信号，微弱，源自‘回廊’外部……信号携带低等级混沌污染及原始秩序模板……疑似未受训‘潜势个体’或‘退化继承者’……予以观察，未进行主动接触……记录坐标：第七区段次级庭院，缓冲节点k-7附近……后续信号丢失……】
非标准共鸣信号？低等级混沌污染及原始秩序模板？未受训‘潜势个体’或‘退化继承者’？
这段信息碎片让塞拉心跳加速。这描述……听起来很像是不具备完整“调律者”能力、但又有一定秩序天赋的人类？而且提到了混沌污染——是否意味着信号发出者曾接触过混沌，就像他们一样？坐标指向的“缓冲节点k-7”，正是卢坎发现人类痕迹的那个节点！
难道留下痕迹的，是像她一样，但可能更不成熟、或者因为某种原因“退化”了的“调律者”？或者，是其他继承了上古文明零星遗产、却走上了不同道路的人类支系？
她将这段信息分享给了墨菲斯和其他人。
“‘退化继承者’……”凯德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太友好。平台的原主人似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态度。”
“至少说明，除了我们和竞争者，可能还存在其他与上古遗产有联系的势力。”墨菲斯分析道，“而且他们可能更早发现这里，甚至可能对这里有一定了解。他们的目的未知，但显然尝试过获取能源。”
“我们需要假设他们可能还在附近，或者会返回。”卢坎说，“加强警戒。”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污染区边缘传感器的队员发来紧急通讯：“观测点报告！污染区边缘检测到规则扰动！不是扩张，是……局部聚集！有东西在浓雾边缘活动！能量特征……混杂！有微弱的秩序反应，但更多的是混沌波动！无法识别具体形态！它在沿着边缘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似乎朝着我们营地的大致方位！”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污染区里的东西……出来了？还是说，那就是留下痕迹的“他者”？
墨菲斯眼中寒光一闪。
“全员，进入防御状态。启动所有可用的探测和防御系统。老锤，确保能量供应。卢坎，带你的人上防线。凯德，全力分析那个活动的能量特征。塞拉……”
他看向她，以及她怀中那依旧沉寂的echo-7。
“……做好准备。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知道，那些‘他者之痕’的主人，究竟是些什么了。”
塞拉抱紧了盒子，冰冷的外壳下，echo-7的脉动，似乎也在那遥远而陌生的混沌波动刺激下，微微加快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