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冰冷的倒计时在塞拉意识中跳动,如同绞刑架上的绳索正一寸寸收紧。三个选项——静滞、自毁、跳跃——像三把形状各异的匕首悬在眼前,每一把的刀锋都映照着死亡的不同面容。
静滞是等待的死亡,自毁是决绝的死亡,跳跃是未知的死亡。
没有生路,只有死法的选择。
“塞拉?”墨菲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中压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他没有催促,只是提醒她自己还在。
四十五秒。
塞拉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个选项的文字描述。“局部时空静滞”——将自己冷冻在时间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或者干脆在沉睡中能量耗尽。“定向信息跃迁与自毁”——将知识送向星空深处,然后与这座大厅一同湮灭,彻底断绝清道夫获取信息的可能。
最后是“不稳定秩序裂隙穿刺”——一次盲目的跳跃,可能生,可能死,可能落进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三十五秒。
她想起老锤的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也想起卢坎在枯竭走廊掩护他们撤退时,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凯德笑嘻嘻地递给她那本古老笔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想起墨菲斯在基地崩溃时,下令放弃自己二十年心血建造的实验室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们不只是“团队主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恐惧,有执着,有不堪的过往和不肯放弃的明天。
三十秒。
“gaa。”塞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清晰,“选gaa。不稳定秩序裂隙穿刺。”
“确定?”系统冰冷的确认提示。
“确定。”
选择做出的瞬间,时间流速仿佛恢复正常。大厅里的嗡鸣声陡然拔高,核心光团的旋转变得狂暴,四周数据流界面上的字符疯狂刷新,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所有人靠拢!”墨菲斯厉声喝道,“卢坎,撤回平台!准备冲击!”
卢坎和两名战士从入口处疾奔而回,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如鼓点。老锤和凯德迅速收起记录仪器,四人背靠背围在塞拉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塞拉保持着跪姿,双手虚按在十二面体两侧。echo-7的金纹光芒与抉择之核的暗金光华通过那道由光符构成的桥梁疯狂交互,她能感觉到两股力量正在以她的意识为中转站,进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和定位。
【协议 gaa 确认执行。
【目标坐标生成中基于当前结构应力分析,薄弱点锁定:第七区段,坐标(x-Θ-7, y-Λ-3, z-Σ-9)。】
【警告:该坐标历史扫描数据残缺,最后记录于纪元 k-4,标记为‘未完成勘探/规则异常’。穿越风险评估:极高。】
【是否继续?】
塞拉咬紧牙关。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回头吗?
“继续!”。
【裂隙生成程序启动。倒计时:109】
“抓紧彼此!”塞拉大喊,空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旁边墨菲斯伸过来的手腕。卢坎抓住了她的肩膀,老锤和凯德相互搀扶,两名战士紧紧贴着卢坎的后背。
【321】
暗金色的十二面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那不是温暖的光芒,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剥离物质存在本质的奇异辉光。光芒向上喷涌,与疯狂旋转的核心光团对接——
“咔嚓——”
不是声音,是感觉。仿佛整个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平台正上方三米处,空间像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羊皮纸,开始扭曲、折叠、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紫金色电光的黑色裂隙缓缓张开,最初只有拳头大小,迅速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最后定格在直径约两米的椭圆形。
裂隙内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漩涡,其中偶尔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扭曲的金属结构、冻结的冰原、沸腾的能量流、以及一些无法理解其形态的、一闪而过的影子。
狂暴的引力从裂隙中涌出,大厅内未固定的工具、零件、甚至是散落的数据板都被吸向空中,卷入那色彩漩涡中消失不见。塞拉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被扯离地面。
【建议立即穿越。时,裂隙将失控崩溃,引发局部空间塌缩。】
“走!”墨菲斯咆哮道。
没有时间犹豫。卢坎第一个行动,他猛地将离他最近的一名战士推向裂隙方向:“进去!”
战士的身影没入混沌漩涡,瞬间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名战士,然后是老锤和凯德——凯德在跃入前回头看了一眼塞拉,嘴型似乎在说“保重”,随即被引力扯了进去。
,!
“塞拉,你先!”卢坎吼道。
“不,你和墨菲斯先走!我需要维持引导!”塞拉咬牙坚持,她能感觉到自己与echo-7、抉择之核的连接是裂隙暂时稳定的关键,一旦她放手,裂隙可能在几秒内崩溃。
墨菲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决断,有认可,也有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他没有废话,松开塞拉的手腕,助跑两步,纵身跃入裂隙。
“卢坎,快!”塞拉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维持这种高强度的引导正在飞速消耗她的精神力。
卢坎没有走。他反而更紧地抓住塞拉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一起。”
入口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清道夫的先遣部队开始暴力破拆最后屏障了!
塞拉知道再争辩只是浪费时间。她集中最后一丝意志,向echo-7和抉择之核发出指令:“关闭连接三秒后强制关闭!”
金纹与暗金光华同时剧烈闪烁。
“一。”
引力陡然增强。
“二。”
卢坎一把将塞拉拦腰抱起。
“三!”
就在连接切断、裂隙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收缩的瞬间,卢坎抱着塞拉,用尽全身力气向那正在缩小的混沌漩涡跃去——
“轰——!!!”
身后传来屏障彻底碎裂的巨响,夹杂着银白色秩序能量涌入大厅的尖锐呼啸。
而塞拉只觉得整个世界被拧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与噪音。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只有一种被拉扯、挤压、撕碎又重组的感觉,持续不断。她好像变成了一串被投入狂暴河流的数据,被冲得七零八落。耳边——如果还有“耳”这个概念的话——回荡着无数破碎的呢喃、尖叫、金属摩擦声、能量爆鸣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古老回响。
她紧紧抓着echo-7,卢坎紧紧抓着她。这是混沌漩涡中唯一真实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出口”。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仿佛混沌的湍流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漏斗。
“抓紧!”卢坎的声音在扭曲的感官中变形失真。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砰!
坚实的撞击从背部传来,伴随着肺里空气被强行挤出的闷哼。塞拉重重摔在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卢坎就在她旁边,单膝跪地,急促喘息,手里的武器已经本能地举起,警惕地扫视四周。
塞拉剧烈咳嗽着,挣扎着坐起身。眼前还在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甩了甩头,努力让视野聚焦。
他们落在了一个房间里?
不,不是房间。更像是一个巨大设施的某个连接腔或过渡舱。空间呈圆柱形,直径大约十米,高约十五米。墙壁是某种深灰色的、非金属非石材的致密物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装饰。头顶是封闭的穹顶,散发出柔和但冰冷的白色荧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没有门。
至少没有肉眼可见的门。
空气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气味,但可以呼吸。重力感觉正常,甚至比“静谧核心”内部略重一点。
塞拉第一时间看向手中。echo-7还在,金纹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也耗尽了力量,但那种温暖的共鸣感依然存在。她稍微松了口气。
“其他人呢?”她的声音嘶哑。
卢坎已经站起身,快速检查了这个圆柱空间的每一寸墙壁。“分散了。裂隙不稳定,落点肯定不统一。”他走到塞拉身边,蹲下,“受伤没?”
塞拉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摔落的钝痛和过度消耗精神的眩晕,没有严重伤势。“还行。你?”
“擦伤。”卢坎简洁地回答,目光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需要休息,但这里不安全。”
确实不安全。这个封闭的空间,无处可逃。如果清道夫能追踪裂隙的能量痕迹
“echo-7,”塞拉低声呼唤,“扫描环境,分析结构,寻找出口或威胁。”
echo-7的金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感知力以塞拉为中心扩散开来,触碰四周的墙壁。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墙壁的物质构成无法解析,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但路线复杂且隐蔽。没有检测到明显的生命迹象或活动机关。
但就在感知力扫过头顶穹顶中央时,塞拉“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能量节点,结构与她见过的任何上古文明造物都不同,更加简洁,也更加冰冷。节点处于休眠状态,但似乎可以被特定频率的能量信号激活。
“上面,”塞拉指着穹顶中央,“有个东西。可能是个接口,或者开关。”
卢坎抬头望去,眯起眼睛。肉眼看去,那里只是一片光滑的穹顶,没有任何异常。“怎么触发?”
,!
塞拉也不知道。她尝试用echo-7向那个节点发送了一道微弱的、包含基本问候信息的能量脉冲。
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回忆着在“静谧核心”与那些设施互动的感觉——不是强行破解或命令,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寻求理解和沟通的尝试。她调整了脉冲的频率和编码,加入了更多她从“星海胚胎”和“秩序回廊”各种设施中感知到的、那些上古文明遗留的“语法”碎片。
这一次,节点有了反应。
穹顶中央,一点银蓝色的光芒亮起,迅速扩散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光斑。光斑内部,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不断变换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动态的指令或状态显示。
塞拉看不懂。但echo-7传来了模糊的“理解”:这些符号在询问身份和权限,同时也在报告这个“过渡腔体”的状态——稳定,封闭,外部环境扫描中,未检测到同序列生命信号。
“它在找其他人。”塞拉解读道,“而且它似乎认为我们应该是‘同序列’的,但它没检测到。”
“什么意思?”卢坎皱眉。
“意思可能是这个设施,原本应该有一批特定的人使用。我们不在它的名单上,但echo-7或者我身上的‘调律者’特征,让它产生了混淆,没有立刻判定为入侵者。”塞拉推测着,心跳微微加速。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她继续通过echo-7与节点沟通,尝试表达“我们需要离开,寻找同伴”的意图。
符号流变幻了一会儿,然后光斑中央的图像变了。变成了一副简略的立体结构图,显示这个圆柱空间是某个更大设施的一部分,连接着三条通道。其中两条标记着无法理解的符号,但第三条通道的标记,塞拉莫名觉得有点眼熟——那符号的变体,她在“静默大厅”的历史日志碎片里见过,旁边标注着“维护通道/低优先级区域”。
“这条路,”塞拉指着那条通道,“可能通往设施内部不那么核心的区域,也许安全些,也更容易找到其他人。”
节点似乎理解了她的选择。穹顶上的光斑闪烁了几下,然后,正对着那条通道方向的圆柱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形成一扇宽约两米、高三米的门。门外是一条向下的、坡度平缓的弧形通道,墙壁材质与这里相同,同样散发着冰冷的白色荧光,延伸向视线尽头。
没有危险的气息,只有深不见底的寂静。
卢坎和塞拉对视一眼。
“走。”塞拉撑起身子,echo-7握在手中,金纹的光芒似乎因为即将行动而稍微振作了一点。
卢坎端起武器,率先踏出门外,警惕地扫视通道前后。塞拉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完全走出圆柱空间,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墙壁恢复光滑,仿佛从未打开过。
他们被关在了外面。
不,不是关——是选择了这条路,就再无回头。
通道向前延伸,微微向下倾斜,荧光照亮的前方只有空荡和寂静。两侧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凹槽或突起,但看不出用途。空气依旧冰冷陈腐。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出现了一个分叉。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则水平向左延伸。水平通道的入口上方,有一个蚀刻在墙壁上的标志——那是一个简化的齿轮与波纹交织的图案。
塞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标志,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了?”卢坎注意到她的异常。
“这个标志”塞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父母留下的笔记本里见过。母亲在页边随手画的,旁边写了一个词”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个夜晚,煤油灯下,母亲快速合上笔记本时,她瞥见的那个词。
“译站。”塞拉轻声说,“她写的是‘译站’。”
卢坎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如果是母亲标记过的”塞拉看向水平通道深处,那里依旧被荧光照得一片通明,看不见尽头,“这里可能和她,和‘观察者’文明的某些秘密有关。也许和‘调律者’的真相有关。”
是继续向下寻找可能的出口和其他人,还是向左探索这个可能与她身世直接相关的“译站”?
塞拉看向卢坎。佣兵团长沉默地回望她,没有催促,只是握紧了武器,那意思很清楚:你决定,我跟随。
远处的通道深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又或者,只是寂静太久产生的幻听。
塞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echo-7。
“向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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