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距离屏幕只有毫厘。
【核心过载协议（最终手段）】那几个字在视野中微微颤动，像毒蛇盘踞在最后的理智边缘。塞拉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沉重而缓慢。门外污染体腐蚀合金门的嘶嘶声，能量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凯德和雷克斯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控制台上卢坎那几乎化为一条直线的心跳信号……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白噪音，淹没了思考。
按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冰冷而诱人。终结污染体的威胁，终结这无止尽的逃亡和牺牲，终结她肩上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或许，剧烈的能量风暴能净化一切，给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彻底的终结。至于卢坎……他的信号已经那样微弱，或许早已……
不。
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响起，微弱但执拗。那是锈铁镇工作室里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是老锤沉默的关怀，是凯德玩世不恭下的底线，是卢坎无数次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墨菲斯深不可测却从未放弃的谋划……是echo-7传来的、始终如一的温暖脉动。
还有……她自己。维尔德。不只是“调律者”，不只是钥匙或工具。她想活下去。她想看到锈铁镇的夕阳，想修好那些精巧的齿轮，想知道父母留下的全部真相，想亲眼看看“星海胚胎”孕育的未来……
“塞拉！”凯德的声音穿透了混沌，他的手按住了她悬在屏幕上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焦急，“别！还没到最后一步！看这里！”
凯德另一只手指向控制台的另一个角落。那里，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次级监控窗口，正显示着出口闸门机械室的内部情况——画面模糊，布满雪花，但勉强能辨认出卢坎倒伏的身影，就在那个需要最终能量脉冲激活的解锁盘旁边。他的身体被一层稀薄的、似乎正在扩散的暗红色物质缠绕着，但那些物质仿佛遇到了某种阻碍，侵蚀速度非常缓慢。而在卢坎紧握的手中，echo-7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顽强抵抗着的淡金色光芒，与暗红物质形成僵持。
他没死！至少还没有完全被污染或吞噬！echo-7在保护他！
“它被echo-7拖住了！”雷克斯也看到了希望，声音嘶哑，“但也只是拖延！卢坎撑不了多久！”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几乎冻结的血液。塞拉猛地抽回手，仿佛屏幕烫手一般。自杀式的同归于尽从选项中划去——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放弃同伴。
但怎么办？解锁卡在最后一步，需要能量脉冲。卢坎无法提供，他们被困在这里，echo-7不在手边……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控制台界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能源核心状态】……【环境控制】……【外部闸门管理】……【安全协议】……过载协议下面是灰色的，不可选，需要更高级授权或危机判定达到阈值。旁边还有一个【系统诊断与维护】……
系统诊断。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窜入她的脑海。
“凯德！这个控制台，能不能绕过权限，强行向出口闸门的解锁盘发送一次能量脉冲？不通过常规线路，而是……利用能源核心的直接输出，进行定向短时激发？”塞拉语速飞快。
凯德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你是说……把这整个能量核心当作一个超大号的‘脉冲发生器’？通过控制台黑进能量调度系统，临时篡改输出路径和参数，把一股能量‘挤’到闸门那边去？”
“有可能吗？”塞拉盯着他。
“理论上有！”凯德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如飞地在几个次级菜单间切换，调出复杂的能量拓扑图和底层指令接口，“‘观察者’的系统架构很模块化，冗余设计多。这个控制台有维护权限，理论上可以临时调整局部能量流向。但是风险极大！首先，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时机把握，脉冲强度、频率、持续时间必须完全匹配解锁盘的要求，错一点就可能直接烧毁闸门控制系统，甚至引起核心输出反冲！其次，强行改动能量路径，会暂时削弱这个房间的秩序能量场防御！外面那个东西可能会趁机……”
“能计算出来吗？解锁盘需要的脉冲参数？”塞拉打断他。
凯德调出之前接收到的解锁步骤详情，快速浏览着最后一步的技术说明：“……需要特定频谱的秩序能量脉冲，强度等级三，持续时间07标准秒，同步偏差需小于005秒……数据很详细，但需要整合进能量调度模型……”他额头冒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用控制台自带的简易计算模块。
“多久？”
“至少需要三分钟建立模型并模拟测试！这还是在系统配合的情况下！”
塞拉看向门缝。暗红色的污染物质正在持续渗入，能量场的噼啪声越来越密集。合金门的震动幅度明显增大。三分钟……太长了。
“没有三分钟了。”雷克斯沉声道，枪口始终对着门缝，“最多一分钟，那东西要么突破进来，要么能量场会过载崩溃。”
塞拉的心再次沉下去。希望的火星刚刚燃起，就要被冰冷的现实吹灭。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口袋——那里原本放着echo-7——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不是echo-7本身，echo-7在卢坎手里。是那枚已经与echo-7产生过共鸣、此刻正安静躺着的信息晶体片！
她猛地将它掏出。晶体片此刻滚烫无比，内部不再是稳定的结构图，而是疯狂流动着金红交织的光流，同时，一种强烈的、近乎痛苦的“共鸣”感，顺着她的指尖直冲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图像或地图。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直接的“信息流”——关于这个能量核心的构造原理，关于“秩序锚定”技术的底层协议片段，关于如何利用核心能量进行“精确外放”的……原始指令集！
这些信息破碎、跳跃、充满技术术语和陌生的数学表达，但塞拉的“灰色火花”天赋，她作为“调律者”的本能，却在此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运作起来。她并非完全“理解”这些信息，而是“感觉”到了它们之间的关联，感觉到了那个可以“撬动”核心能量、按照特定参数释放脉冲的“关键点”在哪里！
就像她以前修理复杂机械时，不需要完全看懂图纸，手指和直觉就能找到故障的齿轮。
“凯德！给我控制台的手动能量微调接口！”塞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睛死死盯着晶体片内部流动的光，又迅速扫过控制台屏幕上凯德正在构建的能量模型，“把你的模型参数告诉我！实时同步！”
凯德虽然不明所以，但塞拉眼中的光芒让他选择相信。他快速切换界面，将一个带有众多滑动条和数值输入框的手动控制面板投射到主屏幕一侧，同时将自己计算出的脉冲强度、频率、持续时间等关键参数快速报出。
塞拉没有坐下，她就站在控制台前，左手紧握着滚烫的晶体片，右手悬浮在那些代表不同能量输出节点的虚拟旋钮和滑杆上方。她的“双感”全力展开，不再仅仅感知能量流动，而是试图与整个能量核心、与控制台的调度系统、甚至与远处闸门解锁盘的“需求”建立一种模糊的、直觉层面的连接。
晶体片是媒介，她的调和天赋是翻译器。
塞拉的手指动了。她不是精确地拨动数值，而是像在触摸一块拥有生命的、跳动的能量脉动，细微地调整着几个关键节点的“张力”和“流向”。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带着颤抖（精神力透支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但每一次调整，控制台上代表核心输出稳定性的曲线都会发生相应的、细微的变化，逐渐向凯德模型预设的波形靠拢。
门外，污染体的冲击达到了新的高峰！一大团粘稠的暗红物质猛地从门缝挤入，像一只恶心的触手，疯狂挥舞，腐蚀着门口的金属地面，发出刺鼻的白烟！秩序能量场剧烈闪烁，发出警报般的尖鸣！
“它要进来了！”雷克斯开火了！能量子弹击中那暗红触手，打得它汁液飞溅，但它只是收缩了一下，又更加凶猛地探入！
“塞拉！快点！”凯德看着屏幕上渐渐成形的能量脉冲模拟波形，又看看门口越来越大的危机，急得满头大汗。
塞拉对这一切仿佛充耳不闻。她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那种奇特的“连接”中。晶体片的灼热似乎与她自身的体温融为一体，echo-7不在身边，但她仿佛能通过晶体片，隐约“听到”远处echo-7那顽强抵抗的、微弱的“心跳”，以及卢坎生命火焰最后的摇曳。
坚持住……卢坎……
她右手拇指和食指，虚拟地捏住了控制面板上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相位同步锁”。这不是物理旋钮，需要她用意念，通过控制台的感应器，去“拧动”它。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控制台边缘。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血痕。
就是现在！
她眼神一凛，用尽全部精神力量，将那虚拟的“锁”猛地“拧”到预定位置！
【警告：核心能量输出路径变更！临时调度生效！
控制台上，代表能量脉冲的模拟波形瞬间化为刺目的红色实体！一条粗大的、完全由纯净秩序能量构成的光束，从房间中央旋转的多面体核心中骤然分离出一小股，无视了物理管道的限制，仿佛穿透了空间，沿着某种被临时架构起的能量通道，激射向出口闸门的方向！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控制台疯狂的警报和屏幕上能量读数的剧烈跳动。
门外，那只伸入的暗红触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剧烈地痉挛起来，然后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门外传来污染体愤怒、痛苦、仿佛无数灵魂被灼烧的尖锐嘶鸣！
【外部闸门解锁盘——能量脉冲接收确认。
控制台屏幕上，代表出口闸门的图标，终于从黄色闪烁，跳成了稳定的绿色！
【出口应急闸门——正在开启……】
成功了！
但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代价紧随而至。
由于核心能量被强行分流用于外部脉冲，维持房间秩序的蓝白色能量场瞬间黯淡了大半！合金门上的符文光芒也变得极其微弱！
“吼——！！！”
一声非人的、充满无尽恶意与贪婪的咆哮从门外传来！失去了强大能量场的压制，污染体再也不需要慢慢腐蚀，它那庞大的、由灰黑色粘稠物质和暗红内核构成的主体，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猛烈地撞击在已然脆弱的合金门上！
“轰！！！”
本已受损的合金门再也承受不住，被撞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更加浓稠、更加黑暗的污染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泥石流，从裂缝中疯狂涌入房间！
“开火！挡住它！”雷克斯咆哮着，能量步枪喷射出密集的火舌。凯德也拔出手枪射击。子弹射入污浊的洪流，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只能溅起些许浪花，完全无法阻止其推进。污染物质所过之处，金属地面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滚滚浓烟。
房间内纯净的秩序气息迅速被污秽、甜腻、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取代。能量核心旋转的多面体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光芒开始明暗不定。
塞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后退几步，撞在控制台上。晶体片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光芒黯淡下去。她看着那不断涌入、迅速占据房间空间的黑暗，绝望再次攫住了心脏。
难道……还是不行吗？
“塞拉！这边！”凯德拉了她一把，指向房间侧面，卢坎之前进入的检修通道盖板，“从那里走！去和卢坎汇合！闸门开了！”
是的，闸门开了。控制台屏幕上，出口闸门已经显示为完全开启状态。他们和卢坎之间，只隔着那条狭窄的检修通道，以及外面已经开启的逃生之路。
但污染体已经涌入大半房间，距离他们不过十几米，而且还在快速逼近！那翻涌的物质中心，暗红的内核剧烈搏动着，仿佛一只邪恶的眼睛，死死“盯”着塞拉，散发出更加明确的吞噬渴望。
“你们先走！”雷克斯换上一个新的能量弹匣，挡在塞拉和凯德身前，朝着逼近的污染体潮水持续射击，试图延缓它的速度，“我掩护！”
“一起走！”凯德吼道。
“快走！别让它碰到塞拉！”雷克斯头也不回，声音在能量武器的爆鸣和污染体的嘶吼中几乎听不清，“告诉队长……雷克斯没给他丢人！”
塞拉看着雷克斯决绝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涌来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黑暗，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检修通道口。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犹豫。
凯德猛地拽了她一把，几乎是拖着她，扑向那个狭小的盖板，用力拉开，将她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紧随而入，反手将盖板狠狠扣上！
“雷克斯……”塞拉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只听到最后一声能量武器的爆鸣，以及一声短促的、被淹没的闷哼。
然后，是管道外，污染物质彻底淹没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粘稠涌动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但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拭和悲伤。
管道很短，只有几米。前方已经有微弱的、不同于能量核心蓝白光芒的冷光透入。
凯德推着她，两人手脚并用地爬出管道另一端——正是出口闸门的机械室。
这里空间不大，同样弥漫着淡淡的烧焦和臭氧味。卢坎就倒在解锁盘旁边，昏迷不醒，脸色灰败，身上缠绕的暗红色物质已经消退大半，但皮肤上留下了类似灼伤的、泛着暗红纹路的痕迹。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握着echo-7。echo-7的光芒极其黯淡，金纹边缘的暗红痕迹似乎也更深了一些，但整体完好。
而在他们对面，是一扇已经完全洞开的方形闸门。门外，是一条宽阔、高大、灯火通明（虽然光线是冰冷的白色）、通向未知远方的金属通道。通道墙壁光滑，有着规律性的结构加强肋，地面干净，没有任何杂物。空气中流动着干燥的、带着淡淡金属和能量气息的风。
这就是“秩序回廊次级维护网络”。
他们逃出来了。
从那个被遗忘、被污染的实验室遗址，逃回了“秩序回廊”相对正常、至少是仍在运作的部分。
凯德立刻冲过去检查卢坎的状况。“还有脉搏！很弱，但还活着！这些暗红痕迹……不知道是什么，但似乎稳定下来了，没有扩散。”他快速说道，同时从随身的小医疗包里拿出强心剂和基础解毒剂（虽然不知道对规则污染有没有用），给卢坎注射。
塞拉踉跄着走到闸门口，望向外面那条无尽延伸的、冰冷的通道。安全了吗？暂时吧。但他们失去了墨菲斯，失去了老锤，失去了雷克斯。卢坎重伤昏迷，她和凯德也精疲力竭，伤痕累累。echo-7状态异常。他们没有任何补给，对这条所谓的“维护网络”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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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隔着合金门和已经被污染的能源核心室，那个可怕的污染体被暂时阻挡了。但它会放弃吗？它能突破吗？这个闸门，是否足够坚固，能够隔绝它的感知和侵蚀？
冷风从通道深处吹来，扬起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头发。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凯德背起昏迷的卢坎，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门外冰冷的通道，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空白般的疲惫和沉重。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后面强。”
塞拉默默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同伴和噩梦的闸门，然后转身，踏入了那条冰冷、明亮、充满未知的秩序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渐行渐远。
能源核心室内，翻涌的污染物质慢慢平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暗红的内核在房间中央，靠近那依然在缓慢旋转、但光芒已经极其微弱的能量核心多面体。
多面体的光芒映照在污染体不断变化的表面。
忽然，那暗红内核的搏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顿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纯粹的、贪婪的毁灭意识深处，极其艰难地……挣扎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理性碎片，如同沉入淤泥的金屑，一闪而逝。
随即，便被更加汹涌的黑暗和混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