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每一粒悬浮的尘埃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把沾满锈迹与干涸血浆的手术刀,静静地躺在鬼王颤抖的掌心。
它没有立刻递过来。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理智与疯狂正在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它想救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它想杀人,那是怨念赋予的诅咒。
周围的无影灯疯狂闪烁,电流声如同濒死者的喘息。
楚尘并没有急着去拿刀。
他看了一眼鬼王身后那片正在重新凝聚的黑雾,那是怨气失控的前兆。
“林队长。”
楚尘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根紧绷的弦。
林缨正捂著胸口,靠在墙角喘息,闻言猛地抬头。
“拖住它。”
楚尘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在鬼王身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交代同事去买杯咖啡,“它的情绪不太稳,我需要两分钟准备时间。别让它干扰我。”
林缨愣了一下。
拖住?
这可是一个a级的鬼王,一个连物理规则都能扭曲的怪物。刚才那一击已经断了她两根肋骨,现在让她去当诱饵?
但她看到了楚尘的侧脸。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疯子”
林缨咬著牙骂了一句,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撑著战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并没有质疑,也没有废话。
作为军人,她在战场上唯一的信条就是执行。既然选择了相信这个能在垃圾堆里翻出奇迹的男人,那就信到底。
“喂!那个庸医!”
林缨深吸一口气,肺部的剧痛让她眉头紧锁,但吼出来的声音却中气十足。
她抓起手边的半截输液架,狠狠地砸向手术室另一侧的玻璃药柜。
哗啦——!
清脆的破碎声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
鬼王那即将递出手术刀的手猛地一缩,猩红的目光瞬间被这巨大的噪音吸引,带着暴虐的杀意转向林缨。
“安静手术中保持安静!!”
吼声如雷,夹杂着实质般的声波冲击。
林缨没有硬抗。
她在声波抵达的前一秒,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弹射而出,借助墙壁的反作用力,在狭窄的手术室里拉出一道残影。
轰!
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墙壁直接被声波轰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来啊!来抓我啊!”
林缨一边在各种仪器间高速穿梭,一边不断制造著噪音。踢翻推车,砸碎试管,用刀背敲击供氧管道。
当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让鬼王愈发狂躁。
它咆哮著,挥舞著那巨大的骨锯,笨拙而疯狂地追逐著那只恼人的“苍蝇”。
手术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风暴的中心,楚尘却动了。
他没有理会身后翻飞的桌椅和林缨的闷哼声,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更衣柜。
柜门半掩著,里面挂著一件泛黄的白大褂。
虽然有些旧,但这却是整个手术室里唯一没有沾染血迹的东西。
楚尘伸手取下白大褂。
抖开。
穿上。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惊。
扣子一颗颗扣好,严丝合缝,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
他又从柜子顶层摸出一个一次性医用口罩,挂在耳后,轻轻捏了捏鼻夹,让口罩边缘紧贴面部轮廓。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属于殡仪馆实习生的阴郁和疏离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一种漠视生死、只看数据的专业感。
他转过身,双手举在胸前,掌心相对,呈现出标准的无菌位。
“主刀医生,归位。”
楚尘的声音并不大。
但在这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正在追杀林缨的鬼王猛地僵住了。
它那庞大佝偻的身躯停顿在原地,手中的骨锯距离林缨的脑袋只有不到十公分。
它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个站在无影灯下,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平静如水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三十年。
那个雨夜。
那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也是这样站在它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对前辈的敬仰和对生命的敬畏。
鬼王眼中的猩红开始闪烁。
“助助手?”
那个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楚尘迈步向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满是碎玻璃和血水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他走到手术台旁,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并没有去看那个正在疯狂挣扎的半透明小孩,而是抬起头,直视著鬼王那张恐怖扭曲的脸。
“医生,我是来协助你的。”
楚尘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公事公办的干练,“病人的情况很危急,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抓老鼠这种小事上。”
鬼王愣住了。
它看了看手里那把狰狞的骨锯,又看了看楚尘那双干干净净、举在半空的手。
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怨念的疯狂。
当啷。
骨锯掉落在地。
鬼王迈著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手术台前。
它伸出那只巨大的、腐烂的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把手术刀。
可是它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那是三十六小时高强度手术后的肌肉痉挛,也是三十年来无尽悔恨的折磨。
刀尖在空中画著圈,根本无法对准切口。
“我不行我看不清”
鬼王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切口在哪里止血钳在哪里”
怨气再次翻涌,手术室的灯光开始剧烈爆闪。
就在它即将再次崩溃的边缘。
一只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握住了它那只颤抖的手腕。
楚尘的手并不大,但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把铁钳,硬生生止住了鬼王的颤抖。
“让我来吧。”
楚尘透过口罩传出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步骤,我来替你完成。”
鬼王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依赖”的情绪。
它缓缓松开了手指。
手术刀落入楚尘手中。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特殊净化仪式。】
【触发签到奖励:大师级外科手术经验(残缺版)。】
【正在载入载入完成。】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入楚尘的脑海。
那不是枯燥的医学理论。
那是无数次切开皮肤的触感,是缝合血管时的精细,是面对大出血时必须保持的绝对冷静。
楚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一把手术刀在闪寒光。
“准备关腹。”
楚尘开口了,声音冷冽如冰。
他手中的手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并没有真的切开那个孩子的身体,而是斩断了那些缠绕在伤口上的黑色怨气。
“血管钳。”
楚尘伸出左手。
鬼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旁边的盘子里抓起一把钳子,递了过去。
动作虽然僵硬,却无比准确。
“擦汗。”
楚尘接过钳子,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鬼王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缩了一下,用它那脏兮兮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在楚尘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上蹭了一下。
这一幕,荒诞而又神圣。
全球直播间内,数亿观众彻底石化了。
弹幕消失了整整十秒。
随后,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海啸。
“我我特么看到了什么?”
“一个殡葬师,在指挥一个a级鬼王做手术??”
“这合理吗?这科学吗?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操作吗?”
“那个鬼王居然真的在给他递钳子!它可是刚才还要杀人的怪物啊!”
“这就是龙国人的种族天赋吗?只要穿上白大褂,连鬼都得听医嘱?”
画面中。
楚尘的手速越来越快。
他并不是在进行真正的生理手术。
这是一场“灵魂手术”。
他在缝合的,不是皮肉,而是那个医生三十年来无法释怀的愧疚,是那个孩子死前遭受的痛苦记忆。
每一针落下,都有金色的光点在伤口处亮起。
那个半透明的小孩不再挣扎。
他脸上痛苦的表情逐渐平复,原本狰狞翻卷的胸腔慢慢合拢。
“最后一针。”
楚尘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手腕一翻,打了一个漂亮的各种结,然后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并不存在的线。
“手术结束。”
楚尘放下器械,退后半步,摘下口罩。
他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已经变得安详的孩子,轻声说道:“生命体征平稳,虽然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但他走的时候不疼了。”
这句话,是对孩子说的。
更是对那个鬼王说的。
手术台上,那个孩子的虚影缓缓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楚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化作漫天光点,如同蒲公英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那股一直笼罩在手术室里的绝望压迫感,随着孩子的消失,彻底烟消云散。
鬼王站在原地。
它看着空荡荡的手术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那身坚硬如铁的血痂铠甲开始剥落,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它不再是那个恐怖的怪物。
它变回了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医生。
老医生转过身,看着楚尘。
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深深地,对着这个年轻的“同行”,鞠了一躬。
那是跨越了生死与时间的致谢。
“谢谢”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老医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化作光尘。
就在他的上半身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一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日记本,从他虚幻的怀里掉了出来。
啪嗒。
日记本落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璀璨如钻石般的纯净魂晶。
楚尘弯腰,先捡起了那颗魂晶,随手揣进兜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记上。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著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楚尘微微皱眉。
这个符号,他在殡仪馆整理旧档案的时候,似乎在哪见过。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日记本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刺心脏。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院长的观察日记(残卷)。】
【备注:这不仅仅是一本医生手记,这里面记录了“净土”降临前,这座医院里发生的真正的恐怖。】
楚尘眯了眯眼。
真正的恐怖?
刚才那个a级鬼王,难道还算不上恐怖?
他刚想翻开第一页。
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楚尘回头。
只见一直强撑著的林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而在她的身下,鲜血正在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