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变得绵软,像踩在一块巨大的、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生肉上。
随着楚尘那一脚迈出,周围扭曲的黑暗如同被强光盘机散的蟑螂般急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到令人眼球刺痛的灯光。
无影灯。
而且是那种老式的、钨丝发黄的无影灯,灯泡在电流不稳的滋滋声中疯狂闪烁,将下方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一股浓烈得几乎液化的乙醚味,混合著陈旧的血腥气,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直接顶进了喉咙深处。
“这是”
林缨紧随其后,手中的战刀横在胸前,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
这是一间手术室。
或者说,是一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手术室。
四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白色的瓷砖,但每一块瓷砖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著黑红色的液体,像是这栋建筑本身的脓血。
房间中央,摆放著一张锈迹斑斑的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个幼小的身影。
那身影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状,胸腔被完全打开,无数黑色的线条如同血管般连接着周围的仪器。
那孩子在挣扎。
即便是在麻醉的状态下,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依旧让他不断地抽搐,发出一声声微弱却钻心的哀鸣。
“止血钳给我止血钳!”
一道庞大而佝偻的黑影伫立在手术台旁。
它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白大褂,上面层层叠叠地覆盖著干涸的血浆,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
它的手里握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骨锯。
并没有脸。
那个部位被一团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所取代,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漩涡深处亮着,死死盯着手术台上那个永远无法缝合的伤口。
【警告!警告!】
【已进入a级怨灵“鬼王”执念领域——绝望手术室。】
【领域规则解析中解析失败。】
【提示:在领域内,鬼王处于“不可名状”状态,物理免疫,能量免疫,不死不灭。】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
林缨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a级。
这是目前人类已知情报中,从未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绝望等级。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规则类”领域。
“不管你是不是不灭,先吃我一刀!”
林缨没有丝毫犹豫。
作为赤霄的队长,她的字典里没有坐以待毙。
哪怕是死,也要崩掉敌人两颗牙。
她脚下的地砖轰然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借着这股爆发力,手中的“断罪”战刀裹挟著足以斩断装甲的灵能,直奔那个佝偻的背影而去。
这一刀,她用尽了全力。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然而。
那个名为“疯魔主刀医”的鬼王,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它依旧在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动作——举起骨锯,落下,再举起。
噗。
一声轻响。
就像是筷子插进了水里。
林缨那把无坚不摧的战刀,径直穿透了鬼王的身体。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阻力。
那个庞大的身躯仿佛只是一团幻影,一团由纯粹的绝望凝聚而成的空气。
林缨的身体因为惯性直接穿过了鬼王,踉跄著冲向手术台。
“谁让你们进来的?”
鬼王手中的骨锯停在了半空。
那个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意。
“无菌室禁止入内!”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以手术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冲击波。
那是纯粹的怨念。
是那种“手术失败”的焦虑、暴躁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精神风暴。
“唔!”
林缨只觉得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中。
身上的护体灵光瞬间破碎。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十几米外的墙壁上。
瓷砖炸裂。
她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的战刀脱手而出,插在远处的地板上,发出嗡嗡的悲鸣。
“这就是a级”
林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一样剧痛。
在这个领域里,她是外来者,是病毒。
而那个鬼王,是这里的神。
龙国直播间内。
原本因为“绿洲降临”而陷入狂欢的弹幕,在这一刻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以及倒在血泊中挣扎的林缨。
绝望感顺着网线爬满了每一个人的脊背。
“规则杀这是无解的啊!”
“连林缨队长的刀都碰不到它,这还怎么打?”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级鬼王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楚尘呢?楚神在干嘛?快跑啊!”
镜头转动。
在那个混乱、恐怖的手术室角落里。
那个穿着黑色殡仪馆工作服的年轻人,依旧安静地站着。
他没有跑,也没有像林缨那样发动自杀式的攻击。
他只是推了推鼻梁,目光越过那个狂暴的鬼王,落在了手术台旁边的一个不锈钢托盘上。
那里放著一把沾满血迹的手术刀。
刀刃已经钝了,上面满是缺口。
“林队。”
楚尘的声音在嘈杂的警报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还能动吗?”
远处的墙角,林缨咬著牙,用手肘撑着地面,硬生生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滴落,染红了作战服的领口。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废话”
林缨喘著粗气,伸手拔出插在地上的战刀,“只要没死就能动。”
她看懂了楚尘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在老兵油子身上见过。
那是在面对绝境时,准备孤注一掷的冷静。
“帮我争取三十秒。”
楚尘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计划。
他只是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恐怖的手术台走去。
“你疯了?!”
林缨吼了一声,但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不知道楚尘要干什么。
但现在的局面,除了相信这个屡创奇迹的“收尸人”,她别无选择。
“啊!!!”
林缨发出一声怒吼,透支着体内残存的灵力。
战刀上的符文再次亮起,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
“大块头!看这边!”
她再次冲了上去。
明知无效,明知会被再次轰飞。
但她必须成为那个靶子。
只要能让那个鬼王的视线,从楚尘身上移开哪怕一秒。
鬼王被这只不知死活的“苍蝇”激怒了。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部转向林缨,手中的骨锯嗡嗡作响。
“滚出去!!”
怨念冲击再次爆发。
就在这混乱的风暴中心。
楚尘走进了手术台的范围。
他身上的衣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凌乱地飞舞,但他的脚步却稳得可怕。
【往生图录】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翻动。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信息,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晰。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黑雾,透过那个狰狞恐怖的鬼王外壳。
楚尘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手术。
主刀医生那双已经因为疲劳而痉挛的手。
以及手术台上,那个因为严重车祸,内脏几乎全部破碎,只剩下一口气吊著的孩子。
那时候,医生心里想的不是救活他。
作为顶级的外科专家,他比谁都清楚,救不活了。
每一刀下去,每一次止血,每一次心脏复苏,都是在延长那个孩子的痛苦。
但他不能停。
家属跪在门外的哭喊,院长下达的死命令,以及那所谓“永不放弃”的职业道德,逼着他把这场注定失败的手术进行下去。
直到他自己猝死在手术台前,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止血钳。
那不是救赎。
那是凌迟。
一行猩红如血的字迹,在鬼王的头顶缓缓浮现,扭曲,滴落。
【核心执念(遗愿):这台手术太长了太痛了】
【谁能帮我结束它】
【谁能帮我结束孩子的痛苦】
楚尘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那个满是污血的器械盘前。
伸出手。
那只修长、稳定,常年握著眉笔和粉扑的手,握住了那把满是缺口的手术刀。
入手冰凉。
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林队,退下吧。”
楚尘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手术室里嘈杂的噪音。
正在被鬼王压着打、浑身是血的林缨愣了一下。
她回头。
看到楚尘站在手术台的另一侧。
那个位置,是第一助手的站位。
也就是副主刀的位置。
楚尘没有看那个发狂的鬼王,也没有看那个痛苦挣扎的孩子。
他只是举起双手,掌心向内,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外科医生术前准备的姿势。
“主刀医生。”
楚尘开口了。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平淡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
“脑电波归零。”
“瞳孔散大固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那个鬼王的心头。
那个正准备把林缨撕碎的庞大黑影,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缓缓转过身。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尘。
“不还能救”
鬼王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否认,“再给我一袋血浆再给我”
“救不活了。”
楚尘打断了它。
声音冷酷,却又带着一种慈悲的残忍。
“你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的每一刀,不是在救他,是在折磨他。”
楚尘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他指了指手术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孩子。
“听听。”
“他在哭。”
“他在求你,让他死。”
鬼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本凝实的黑雾开始溃散,露出下面那张苍老、疲惫,满脸泪痕的脸。
那是它生前的模样。
一个为了救人把自己累死的好医生。
却因为执念,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折磨者。
“我我不能”
鬼王手中的骨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它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我答应过家属一定要尽力一定要”
“你已经尽力了。”
楚尘走到它身边。
并没有被那恐怖的怨气所伤。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颤抖的肩膀。
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在手术台上尽了全力却依旧回天乏术的同事。
“死亡不是失败。”
楚尘轻声说道,“有时候,放手才是最大的仁慈。”
他把手里那把手术刀递了过去。
刀柄朝前。
“来吧,医生。”
“做完最后一步。”
“宣告死亡,缝合伤口,让他下班吧。”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影灯滋滋的电流声。
鬼王呆呆地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手术刀。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疯狂之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和释然。
它颤抖著伸出手。
那是它自己的手术刀。
握住刀柄的那一刻。
周围扭曲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楚尘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鬼蜮中心。
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手术,终于要迎来它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