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关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楚溟、石虎、冷月三人围坐在一张新摆出的、标注更为详细的东荒全域地图前。地图之上，已经被石虎手下的谋士根据楚溟提供的模糊线索（“古老祭祀遗址”、“与虚无相关”、“可能在东荒中部或南部”），标记出了数十处可能的地点。这些地点，或是早已废弃的上古先民祭坛，或是传说中有怪异现象的深谷幽潭，或是历史记载中曾发生过大规模、原因不明的民众失踪事件的区域。
“范围还是太大了。”石虎揉了揉眉心，眼中带着血丝。自楚溟归来，尤其是得知圣骸教可能在寻找某样关键的“圣物”后，她便几乎未曾合眼，调动一切力量进行筛查。“若一处一处排查，耗时太久，且容易打草惊蛇。”
冷月带来的那份月华宗古籍拓本副本，已经被反复研读。上面关于“虚无之祸”的记载确实语焉不详，只提及上古有“拜虚之民”，筑“无象之坛”，行“归寂之祭”，其遗址多择“地脉断绝、阴阳逆乱”或“生灵罕至、死气沉积”之所。这些描述，与绝灵谷的环境倒有几分相似，但东荒符合类似条件的地方，依然不少。
楚溟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混沌涅盘道种悄然运转，试图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捕捉到一丝冥冥中的“关联”或“指向”。大成之后，他的灵觉与推演能力已臻化境，虽不能直接预知，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某些“因果线”的纠缠与“可能性”的汇聚。
“阴影使者的记忆中，对那‘祭祀遗址’的感应，带着一种强烈的‘渴望’与‘敬畏’，仿佛那里对他们而言，是无比神圣又充满诱惑的所在。”楚溟沉吟道，“而且，他记忆碎片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画面……那遗址，并非完全位于现世，而是处于某种……‘夹缝’之中？有虚幻的灯火，扭曲的人影，以及……一种类似集市交易的景象？”
“夹缝？虚幻灯火？集市交易？”石虎皱眉思索，“听起来，倒像是……‘鬼市’？”
“鬼市？”楚溟与冷月同时看向她。
“嗯。”石虎点头，解释道，“东荒民间和修士界，自古便有‘鬼市’的传说。指某些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会自然形成或被人为开辟出的、连接阴阳两界或不同空间的临时集市。集市中交易的，往往并非寻常物资，而是各种稀奇古怪、来历不明、甚至涉及阴魂鬼物的东西。参与者也鱼龙混杂，有人类修士，有妖族精怪，也可能有幽冥鬼物。鬼市的位置飘忽不定，开启时间也毫无规律，但确实常出现在一些地气特殊、空间薄弱之地。”
她指向地图上东荒南部的一片区域：“据一些古老游记和零星记载，东荒历史上最有名、也最神秘的几处鬼市传说，都发生在‘葬龙渊’附近。”
“葬龙渊？”楚溟目光一凝。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传闻是上古时期一条恶龙被斩杀后，其尸骸坠落形成的巨大深渊，位于东荒南部与南泽交界的十万大山深处，终年被毒瘴与死气笼罩，生灵绝迹，是东荒着名的绝地之一。但也正因其环境特殊，空间结构复杂，常有一些诡异的传说流出。
“对。”石虎肯定道，“葬龙渊一带，地脉因龙尸腐败而彻底扭曲、断裂，阴阳二气混乱驳杂，空间也极不稳定，是鬼市形成的绝佳温床。而且……”她顿了顿，“那里在上古时期，似乎确实存在过某个强大族群的祭祀遗址，有零星的古老壁画和残破祭坛被发现，但都被毒瘴和危险的环境阻隔，探查不易。”
冷月插言道：“我月华宗古籍中也曾提及，上古‘拜虚之民’，似乎偏好选择龙脉断绝或大凶之地进行祭祀，认为那样的地方更接近‘虚无’的本质。葬龙渊，似乎符合这个条件。”
楚溟眼中光芒微闪。葬龙渊、鬼市、上古祭祀遗址、圣骸教的感应……这些线索，似乎正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能性很大。”楚溟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无尽的夜空，“看来，我们需要去一趟葬龙渊了。”
石虎脸色微变：“葬龙渊凶险异常，不仅环境恶劣，深处更可能栖息着因龙尸死气而变异的恐怖妖物，甚至可能有上古残留的禁制与诅咒。且鬼市虚无缥缈，就算去了，也未必能遇上……”
“无妨。”楚溟语气平静，“凶险，对于圣骸教而言同样是阻碍，或许正是他们尚未得手的原因。至于鬼市……我有办法让它‘出现’。”
大成混沌涅盘道种，赋予他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有对空间、能量、乃至“规则”与“概念”的初步干涉能力。既然鬼市是因特殊地气与空间薄弱而形成，那么他或许可以主动“刺激”或“引导”其出现。即便不成，凭借他对空间的掌控，深入葬龙渊探查遗址，也并非难事。
“我随前辈同去！”冷月立刻起身请命，“晚辈虽实力不济，但对‘虚无’之力有些研究，或能帮上忙。且多一人，也多一分照应。”
楚溟看了他一眼，此子心性、实力皆可，又是月华宗真传，带着他，或许也能借此进一步巩固与月华宗的合作关系。
“可以。但你需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晚辈遵命！”冷月肃然应诺。
石虎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叮嘱道：“万事小心。我会在葬龙渊外围，安排一支精锐接应，随时准备支援。另外，关于圣莲教的清剿行动，我会立刻展开，争取在你探查期间，扫清他们在东荒的明面势力，断了他们的耳目。”
“如此甚好。”楚溟点头，“事不宜迟，我们明早出发。”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楚溟与冷月便悄然离开了镇魂关。楚溟依旧是一身青衫，气息内敛。冷月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背负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处镶嵌着一枚冰蓝色的月牙形宝石，散发着淡淡寒气。
没有使用传送阵，也没有乘坐飞行法器。楚溟带着冷月，直接施展空间手段。只见他袖袍轻挥，前方空间便如同水幕般分开，露出一条稳定的灰蒙蒙通道。通道另一端，隐隐传来蛮荒山林的气息与淡淡的瘴气味道。
“走吧。”楚溟当先步入。
冷月压下心中的震撼，紧随其后。
光影流转，不过片刻，两人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眼前是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苍翠山脉，但山体颜色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许多地方裸露出漆黑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气息的彩色瘴气，即便以修士的体质，吸入过多也会感到头晕目眩。山林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鸟鸣兽吼，只有风吹过枯死藤蔓发出的呜咽声。抬头望去，天空也被一层铅灰色的雾霭笼罩，阳光难以透入，显得阴沉压抑。
这里，便是十万大山的边缘，距离葬龙渊尚有数百里，但环境已然开始变得险恶。
“好浓的瘴毒与死气。”冷月屏息，体表自动浮现一层清冷的月华护体光晕，将靠近的瘴气隔绝、净化。“此地灵气稀薄且驳杂，不宜久留，也不宜大量消耗灵力。”
楚溟却仿佛不受影响，那些瘴气与死气靠近他身周三尺，便自然消散、同化，仿佛被他周身的混沌力场“消化”掉了。
“跟紧我。”楚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脉深处，死气与空间波动最为紊乱的核心区域，不急不缓地走去。他看似步行，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缩地成寸，身影在崎岖的山林间飘忽不定，速度快得惊人。
冷月不敢怠慢，全力运转功法，才能勉强跟上。
越是深入，环境越是恶劣。瘴气颜色变得更深，出现了诡异的粉红、暗紫、惨绿等色彩，毒性更强，甚至开始侵蚀护体灵光。地面变得泥泞，随处可见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与腐烂的植被。空气中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与哭泣声，仿佛是无数亡魂在此地的哀嚎。空间的稳定性也明显下降，偶尔能看到扭曲的光线或一闪而逝的细小空间裂缝。
“此地怨念深重，死气沉积，难怪传说不断。”冷月面色凝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果然，前行不到半个时辰，袭击便来了。
并非实体妖物，而是由浓郁死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瘴鬼”和“怨魂”！它们无形无质，如同灰色的烟雾或扭曲的光影，发出凄厉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扑来，专攻神魂，试图钻入人体，吞噬生机，占据躯壳。
冷月冷哼一声，长剑出鞘，一道清冷的月华剑光横扫而出！剑光过处，那些瘴鬼怨魂如同遇到克星，发出痛苦的嘶叫，纷纷冰雪消融。月华之力，对于这类阴邪鬼物，确实有着极佳的净化效果。
楚溟则更加简单。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心念微动，身周的混沌力场自然流转，那些扑向他的瘴鬼怨魂，一旦进入力场范围，便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分解、同化，成为混沌力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养分。
两人一路前行，遭遇了数波类似的袭击，但都轻松化解。这些外围的威胁，显然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随着越发接近葬龙渊，周围的死气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几乎凝成灰色的雾气。地面的泥土变成了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沼，不时有巨大的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毒气。天空完全被灰黑色的雾霭遮蔽，不见天日，只有一些散发幽蓝、惨绿光芒的奇特苔藓或菌类，点缀在枯死的树木与岩石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这里，已然是生命的禁区。
冷月不得不持续消耗灵力维持护体月华，额头已见微汗。他看向前方依旧闲庭信步、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的楚溟，心中敬佩更深。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大、扭曲的石化树木组成的“迷林”后，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出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缺”。
前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爪撕裂，出现了一道宽度超过百里、一眼望不到对岸、深度更是无法估量的巨大深渊！深渊边缘陡峭如刀削，呈现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深渊内部，是翻腾不休、色彩斑斓的厚重毒瘴与死气云团，云团之中，隐隐有赤红色的闪电穿梭，发出沉闷的雷鸣。更深处，则是一片绝对的黑暗，连光线都无法逃逸，只能听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沉而恐怖的嘶吼与风声。
这便是——葬龙渊！
仅仅是站在深渊边缘，那扑面而来的、混合了龙威、死气、怨念、剧毒以及空间乱流的恐怖气息，便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心神失守，甚至爆体而亡！
冷月脸色发白，连忙运转心法，固守心神，同时看向楚溟。
楚溟站在深渊边缘，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纹丝不动。他目光深邃，凝视着深渊深处，混沌涅盘道种全力运转，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扫描着这片绝地的每一个细节。
“空间结构……果然极其混乱脆弱……许多地方如同破碎的镜子，勉强粘合在一起……”楚溟低声自语，“难怪会有鬼市传说。在这种地方，现世与幽冥、与某些未知空间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深渊一侧，大约下方千丈深处，一处向外凸出的、相对平缓的“崖台”。那里，空间波动异常活跃，且隐隐有微弱的、不属于此地死气与怨念的“人气”与“能量交换”的痕迹残留。
“找到了。鬼市曾经出现过的地点，或者说……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节点’。”楚溟指向那处崖台。
冷月顺着望去，只看到一片被毒瘴笼罩的模糊轮廓，根本无法感知到楚溟所说的细节，心中再次为楚溟的修为感到震撼。
“我们下去。”楚溟说着，伸手虚虚一按。
前方翻腾的毒瘴死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开，露出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他当先迈步，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朝着那处崖台缓缓“走”去。
冷月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厚重的毒瘴层，落在崖台之上。崖台面积不小，约有百丈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仿佛骨粉般的细腻尘土。平台边缘，立着几根歪斜的、雕刻着诡异兽首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早已枯死的藤蔓，散发出岁月沧桑的气息。
这里，死气与怨念相对稀薄，但空间却更加不稳定，光线在这里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仿佛透过哈哈镜观看世界。
“就是这里了。”楚溟环顾四周，“鬼市并非固定存在，需要特定的‘契机’或‘引子’才能开启。通常，是月圆之夜，或者……大量生魂气息的刺激。”
他看向冷月：“月华宗功法至阴至寒，对魂体与空间有特殊感应。你且以精纯月华之力，注入那几根石柱，尝试激活此地残存的‘引路’阵法。”
冷月依言上前，选定一根保存相对完好的石柱，将手掌按在其上，体内精纯的月华之力缓缓注入。
石柱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黯淡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纹路。随着月华之力的持续注入，银色纹路逐渐亮起，并向着其他几根石柱蔓延。很快，几根石柱之间，由银色光线连接，构成了一个残缺的、却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简易阵法。
“还不够。”楚溟观察着阵法的反应，“需要更强烈的‘生’之气，或者……带有‘交易’、‘欲望’、‘混乱’属性的意念为引，模拟鬼市开启时的‘氛围’。”
他略一思索，取出一枚上品灵石，以混沌之力在其中镌刻下几个代表“交易”、“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的古老符文，然后将其弹入阵法中心。
灵石落入阵眼，符文亮起，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吸引灵魂与欲望的波动。
与此同时，楚溟自身也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混沌源初”气息。混沌，本就是万物的起点与归宿，蕴含无穷可能，最能吸引那些游走于界限之间的存在。
几种力量叠加之下，那残存的引路阵法骤然光芒大放！银色光线变得刺目，石柱嗡嗡作响，平台中央的空间，开始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
一个模糊的、由光影构成的、悬挂着无数虚幻灯笼与招幌的“门户”轮廓，缓缓在扭曲的空间中显现！门户之后，隐约可见一条狭窄、蜿蜒、两旁摆满各式各样模糊摊位的“街道”，街道上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形态各异的“人影”在晃动、交易，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冰冷、诡异、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
鬼市之门……被强行“呼唤”开了！
冷月看着那诡异的门户，心神紧绷，握紧了手中长剑。
楚溟则面色平静，眼中混沌星璇缓缓旋转，已然看穿了这鬼市的部分虚实。
“走，进去看看。这‘祭祀遗址’，或许就在这鬼市的尽头，或者……与这鬼市本身，有着某种联系。”
说罢，他率先一步，踏入了那光影扭曲的门户之中。
冷月咬了咬牙，紧随而入。
光影变幻，时空转移。
两人身影消失，那鬼市门户闪烁了几下，也缓缓隐没。崖台之上，只余下几根重新黯淡下去的石柱，以及那枚耗尽灵气、化为齑粉的灵石残渣。
葬龙渊的寒风，依旧在深渊中凄厉呼啸。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