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溟的话，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阴影身影的心中激起了滔天波澜。
那笼罩其身的阴影剧烈翻腾，仿佛内心的剧烈情绪波动再也无法完美掩饰。那双隐藏在阴影深处的眼眸（如果还有眼眸的话），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锁定楚溟，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冰冷，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丝极深的忌惮。
“你……究竟是谁？怎会知晓‘母神’与……扰动之源？”阴影使者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东荒之地，除了那几个老不死的，不该有人知道这些……除非……”
他的目光在楚溟身上反复逡巡，尤其是楚溟那看似平凡、却又仿佛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的气息，以及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眸。一个荒谬却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
“难道……你就是冥尊大人提及的……那个身负混沌道种、坏了我圣骸教（他下意识说出了另一个名字）西线大计的……楚溟？！”阴影使者失声低呼，随即语气变得更加阴沉狠厉，“不可能！你应已陨落在归墟星海！即便侥幸未死，也绝不该出现在此！”
圣骸教？楚溟心中一动。原来圣莲教只是表象，其真正的内核，是叫做“圣骸教”？而且听其语气，与万骸宗同源，却似乎更加隐秘、古老，甚至可能……地位更高？他们信奉的“母神”，难道就是那“轮回扰动之源”某种意志的化身？或者，是比九幽始祖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虚无”本源的存在？
信息虽零碎，却让楚溟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万骸宗追求死亡与终结，冥尊觊觎轮回之核，这圣骸教（圣莲教）宣扬末世与虚无净土……他们本质上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分支，最终目标很可能都是指向那最终的“虚无”与“终结”，只是手段与表现形式不同。万骸宗偏向于暴力、征服与死亡权柄的攫取；而圣骸教则更擅长精神蛊惑、隐秘渗透与“信仰”的传播，试图从内部瓦解秩序，引导众生“自愿”归于虚无。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楚溟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你走了。留下来，好好说说你们‘圣骸教’的‘母神’，还有……你们和冥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楚溟已然动了。他没有施展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踏出，整个绝灵谷中心区域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了！并非冻结，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掌控”。阴影使者、莲女、三名教徒，乃至后方的冷月与其仆从，都感觉自身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灵力运转、甚至思维，都变得无比滞涩、缓慢！
这是楚溟大成混沌涅盘道种后，对“空间”与“时间”法则初步掌控的体现！他已然可以有限度地“定义”身周小范围内的基本法则！
阴影使者心中骇然！这种对法则的掌控力，绝非寻常化神修士所能拥有！此人，绝对就是那个楚溟！而且其修为境界，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深不可测！
“虚无遁！”阴影使者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怒吼一声，周身阴影骤然爆开，化作无数道细若发丝的漆黑细线，试图融入周围被“凝固”的空间缝隙，强行遁走！这是他保命的绝技，能短暂化身“虚无”，无视大部分空间封锁。
然而，楚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我允你走了么？”
随着这声轻哼，那无形的法则掌控领域之中，骤然多出了一丝“混沌归墟”的意蕴。那些试图遁入空间缝隙的漆黑细线，仿佛撞上了一层更加根本的“屏障”——那是楚溟以自身混沌之道，暂时“覆盖”了此区域“虚无”概念的权柄！在此领域内，“虚无”也需要遵从楚溟的“定义”！
噗噗噗——！
无数漆黑细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纷纷崩断、消散！阴影使者闷哼一声，身形从半隐匿状态被强行震出，笼罩周身的阴影稀薄了大半，露出其下隐约的轮廓——那似乎是一具包裹在漆黑紧身衣中的干瘦身躯，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朵惨白莲花的骨制面具！
“你……竟能干涉‘虚无’权柄？！”阴影使者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这已经触及到了他们圣骸教力量的核心本质！
“区区皮毛，也敢称‘权柄’？”楚溟语气淡漠，再次踏前一步，已然到了阴影使者身前数丈，“看来，你们对‘虚无’的理解，还很肤浅。”
他抬起右手，食指看似缓慢地点向阴影使者的面具眉心。指尖之上，一点灰蒙蒙、仿佛能容纳万色又似空无一物的光芒凝聚。
阴影使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他狂吼一声，不再试图逃跑或防御，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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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肉身自爆，而是将其修炼多年的、与“母神”有着微弱联系的那一丝“虚无本源”连同自身神魂核心，一起引爆！他要以此制造最极致的混乱与“虚无”冲击，即便杀不了楚溟，也要重创他，并尽可能地将此地的信息传回教中！
“母神在上！以我残躯，献祭虚无！”
阴影使者的身躯骤然膨胀、变得透明，内部一点深邃到极致的黑暗急速放大，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
“在我面前，想死……也得问我同不同意。”楚溟眼神一冷，点出的食指骤然加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急速膨胀的黑暗核心之上！
指尖灰芒没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膨胀的黑暗，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消散。阴影使者自爆的过程，被楚溟以更精妙、更霸道的混沌归墟之力，从最核心处强行“中断”、“抚平”、“湮灭”！
阴影使者僵在原地，膨胀的身躯恢复原状，但气息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萎靡到了极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充满了绝望与不解。他最后的意识，只看到楚溟那只仿佛蕴含着无尽玄奥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骨制面具上。
“搜魂。”
楚溟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混沌涅盘道种之力顺着指尖涌入，无视对方残存的神魂抵抗，强行读取其记忆碎片！
这等搜魂手段，霸道至极，通常会对被搜魂者造成不可逆的神魂损伤甚至彻底湮灭。但对付这等邪教核心分子，楚溟毫无怜悯。
海量杂乱、破碎、且充满扭曲与狂热的记忆画面涌入楚溟识海，被混沌道种迅速梳理、解析。
他“看到”了隐秘的祭坛，看到无数信徒在狂热地跪拜一尊模糊的、由光影构成的、散发着“慈祥”与“终结”双重矛盾的女性神像（母神）；看到了圣莲教（圣骸教）严密的层级结构，从最低级的“信众”，到“莲仆”莲使”、“护法”、“尊者”，再到神秘的“圣骸长老会”和至高无上的“母神代言人”；看到了他们如何通过特殊的药物、仪式和精神秘法，快速筛选、控制、发展信徒；看到了他们与万骸宗若即若离的关系——同源而生，理念相近，但圣骸教自诩更加“古老”、“纯粹”，视万骸宗为“急躁”、“粗鲁”的分支，双方既有合作（如情报共享、在某些计划上配合），也有竞争（对“母神”恩宠与资源的争夺）；更看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圣骸教似乎正在东荒、乃至其他四域，秘密寻找着几样特殊的“圣物”或“钥匙”，据说是开启“母神真正降临”或“接引终极虚无”的关键，其中一样，疑似与东荒某处古老的“祭祀遗址”有关……
大量的信息，虽不完整，却已足够让楚溟对圣骸教的威胁程度，有了全新的、更高的评估。这个组织，比万骸宗更加隐蔽，渗透更深，危害或许也更长远。
搜魂结束，阴影使者最后一点残魂也彻底溃散，身躯软倒在地，那骨制面具“咔嚓”一声碎裂，露出一张苍老、扭曲、布满黑色纹路的面孔。
楚溟收回手指，面色沉凝。他转头，看向祭坛上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莲女和三名教徒，以及后方依旧处于震惊与戒备状态的冷月主仆。
莲女见阴影使者被如此轻易地制服、搜魂、毙命，早已魂飞魄散，见楚溟看来，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女子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我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大人，求大人饶我一命！”
楚溟没有理会她的求饶，只是屈指一弹，四道混沌之气没入她们体内，暂时封禁了她们的修为与行动能力。“你们的命，暂且留着，稍后自有人审问。”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冷月。
冷月此刻已勉强稳住心神，见楚溟看来，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月白长袍，上前几步，拱手深深一礼：“晚辈月华宗真传弟子冷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可是东荒楚溟大人？”他虽未见过楚溟，但结合方才阴影使者的惊呼与楚溟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我是楚溟。”楚溟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冷月。此子年纪不大，修为已至元婴后期，气息精纯，根基扎实，眉宇间虽有傲气，但眼神清正，方才面对邪教也敢挺身而出，品性应该不差。“月华宗……中州北境的那个月华宗？你们为何会来东荒，调查圣莲教？”
冷月恭敬答道：“回楚溟大人，正是北境月华宗。晚辈奉家师，也是本宗执法长老‘寒月上人’之命，前来东荒调查圣莲教一事。起因是大约两月前，我宗势力范围内的一座附属凡人国度，也出现了类似圣莲教的邪教活动，蛊惑了近万民众，酿成惨剧。我宗出手镇压后，顺藤摸瓜，发现其源头似乎与东荒有关，且其教义与力量，隐隐与我宗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禁忌‘虚无之祸’的描述相似。家师认为事关重大，故派晚辈前来暗中查探，以期弄清其根源，并尽可能与东荒同道取得联系，共商对策。”
“虚无之祸？”楚溟心中一动，这倒是与圣骸教的力量本质吻合。“你们月华宗对此了解多少？”
冷月略一沉吟，道：“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及上古曾有信奉‘虚无’，试图引导万物归寂的邪神信徒，其力量诡异，能侵蚀神魂，瓦解意志，最终目标似乎是令现世重归‘太初混沌之前的绝对虚无’。其信徒擅长隐匿、蛊惑，曾造成不小祸患，后被上古大能联手剿灭或镇压。家师怀疑，这圣莲教，或许便是其遗毒再现。”
楚溟点了点头。月华宗的记载，虽然模糊，但指向基本正确。看来，这圣骸教（圣莲教）的威胁，早已被一些古老的宗门察觉。
“你们查到了什么？”楚溟问。
冷月脸上露出一丝惭愧：“晚辈无能，潜入东荒后，虽找到了几处疑似据点，但都扑了空，只抓到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直到追踪至此绝灵谷，才遭遇了这莲女与阴影使者。若非前辈及时出手，晚辈恐怕……”
“无妨。你能追踪至此，已属不易。”楚溟摆摆手，“这圣莲教，或者说其背后的‘圣骸教’，组织严密，行事诡秘，非寻常手段可破。你既为调查而来，可愿与我东荒合作？”
冷月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道：“晚辈求之不得！家师临行前也曾嘱咐，若有可能，当与东荒正道魁首互通声气，联手除魔。楚溟大人威名，晚辈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更胜传闻。若能得大人引领，共同对付此等邪魔，乃我月华宗之幸！”
“好。”楚溟满意地点点头。月华宗乃是中州大宗，实力雄厚，若能与其合作，对于应对圣骸教乃至万骸宗的威胁，都是一大助力。“此地不宜久留。带上这些俘虏，先随我回镇魂关，再做详谈。”
“是！”冷月应道。
楚溟挥手将莲女等四人收入一件临时开辟的混沌空间（道种小成后已能开辟临时储物空间禁锢活物），然后看向冷月：“你二人可还能行动？”
冷月与那老者仆从（已服下丹药调息）连忙表示无碍。
楚溟不再多言，伸手虚划，一道稳定的空间门户再次出现，门户另一端，赫然是镇魂关内石虎的议事厅外庭院。
“走吧。”
楚溟当先步入。冷月主仆对视一眼，眼中难掩震撼——如此随意地开辟稳定远程空间通道，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他们对楚溟的实力评估，再次拔高。
三人穿过门户，身影消失在绝灵谷。
片刻后，镇魂关议事厅外，空间微澜，楚溟带着冷月主仆以及四名圣莲教俘虏，悄然现身。
早已接到楚溟神念传讯的石虎，已在此等候。见到楚溟安然归来，还带回了月华宗之人和圣莲教俘虏，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迎了上来。
简单的介绍与寒暄后，楚溟将俘虏交给石虎手下的执法修士严加看管、分开审问，然后与石虎、冷月一同进入了议事厅。
厅门关闭，阵法开启。
楚溟将此次暗访的发现，以及从阴影使者记忆中搜魂得到的关键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石虎与冷月。
听到“圣骸教”、“母神”、“虚无本源”、“寻找圣物”等关键词，石虎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而冷月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更加确信了师门的判断。
“看来，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西漠万骸宗一个敌人。”石虎沉声道，“这圣骸教潜伏更深，危害或许更大。他们寻找的‘圣物’，会不会与东荒某些上古传说或禁地有关？”
楚溟道：“极有可能。阴影使者记忆碎片中，提到了东荒一处古老的‘祭祀遗址’，但具体位置模糊不清。我们需要立刻着手调查东荒境内所有可能与‘虚无’、‘祭祀’、‘上古禁地’相关的记载与地点。同时，加强对内部人员的筛查，圣骸教擅长渗透，难保没有棋子已经打入我们内部。”
他看向冷月：“冷月小友，贵宗关于‘虚无之祸’的古籍记载，可否拓印一份，供我们参考？另外，也希望贵宗能加大调查力度，尤其是在中州范围内，清查圣骸教的潜伏势力。”
冷月肃然道：“楚溟大人放心，晚辈这就传讯回宗门，禀明此间情况。古籍拓本，晚辈身上便带有一份副本，可立即呈上。我月华宗定当全力配合东荒，清剿此等邪教！”
石虎也道：“我会立刻下令，动用东荒所有情报网络，全力调查圣骸教线索与那‘祭祀遗址’。同时，加强边境与内部的警戒。”
楚溟点头：“双管齐下。圣莲教在东荒的据点，必须尽快拔除，以免其继续蛊惑民众、发展势力。石虎，你负责统筹清剿行动，我会提供必要支援。至于那‘祭祀遗址’和圣骸教更深层的阴谋……”
他眼中混沌星璇流转，望向厅外无尽的夜空。
“恐怕，需要我亲自去会一会了。”
新的风暴，已从暗中袭来。而这一次，对手更加隐蔽，更加诡异，目标也更加……难以揣测。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