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今日为师不问功法,不问剑术,只问你——如何看待这凡俗世间,最寻常又最莫测的死生二事?”
闻栖川见知白的身量抽高不少,原本稚嫩的轮廓也清晰了几分。
三四年,对元婴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却足够小知白从稚童长成小少年。
她对时间的感知越来越长,以至于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后面几年,她就一直呆在闻宥峰吧。
辛知白沉默片刻,这正是她突破时所悟:
“生者为过客,匆匆数十载,挣扎于爱憎嗔痴;死者为归人,化为一抔黄土,终归于沉寂。 其生也劳碌,其死也茫然,如同草木一秋,循环往复。”
“我问的,是你,如何看待死生二事。”
“我?”
“我曾多次想过赴死,第一次是在道观门前被大雪覆盖,第二次是双目失明陷入黑暗,第三次是某个日照晴空的寻常午后”
“我想找个体面的死法,可是人死后就是一本摊开任人翻阅的书,毋论尊严。”
“于是就汲汲营营地苟活,在众神的灵位前做一个看客。”
闻栖川背过身去,喉头上下动了一下,这才继续道:“既然心存赴死之志,你上那开明书院,难道不求长生,但求个体面的死法?”
“还有轮回。徒儿想知道,是否有轮回。”
“若是死后免不了又被黄泉投入无尽的轮回,总有几辈子要做一些愚蠢的事,那我不如求长生。”
“呵,这是为师听到过最新奇的答案。”
闻栖川突然出现在辛知白面前,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想要透过红绸看见她的眼睛。
“那我要告诉你,有轮回。人死后,必入黄泉!”
辛知白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好在左肩的伤已经痊愈了。
闻栖川冷静下来,松开手:“你说长生,说轮回,可曾想过自己的道?”
“要知道,世上还有更多的人,修炼不是为了长生,而是要明悟道,行其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若能明悟天地至理,洞悉自身本源,那么即便即刻死去,亦无遗憾。反之,若浑浑噩噩,自然活不到千载。”
“天道已然允许众生超脱了生老病死的寿命,又岂能说修仙就是逆天而行?是否逆天而为,全看你选的是何种道。”
此话一出,辛知白终于明了,有所求,才是生的理由。
人所求,即是他们的道。
“师尊,道的终点是什么?是死吗?”
“师尊也不知,传言古仙飞升,是超然于此方天道之外,那么我想,在这一方天地中,他们无生无灭,只留下一条自己走过的道。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但如今,飞升途径似乎被切断,终点似乎只有——长生,和赴死。”
“至于死”她顿了顿,“一剑惊万古,消散何缤纷。这就是剑修的死。 ”
“师尊,知白明白了,既然没有飞升之途,那就践行自己的道,先参透死就赴死,先参透生就长生。”辛知白粲然一笑。
“是啊,若是都没参透就死了,好可惜。”闻栖川意有所指道。
原来师尊绕了一大圈,是为了打探自己被暮气沾染的深度。
“师尊放心,弟子定会好好活着,找到自己的大道之前,绝不会为功法所害。”
“好!”
“师尊还有一法子传授于你,暂时没找到自己的道不要紧,你可以像你师尊我一样,先做这‘剑道第一人’!”
听闻此语,辛知白身体里的剑骨似乎发出一声铮鸣。
是啊,这是自己无需心悟,命定的剑道,她没有抗拒的理由。
“好了,为师还有一事。”
“既然你还不想死,师尊就放心了。道途漫长,且行且悟。”她袖袍一拂,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地灵尺和一枚玉简出现在手中,递向辛知白。
“你应该能知道这青铜尺的指向吧?”
我应该知道吗,辛知白稍微纠结了一下。
不出闻栖川所料,辛知白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南诏秘境开启。此秘境颇为特殊,内中星辰之力极强,这地灵尺能指向星辰之力最盛的方向,你带着它进入秘境,取回三块‘星尘砂’。”
“这是宗门的真传考验。完成后,待你筑基,就是闻宥峰的正式真传。”
辛知白接过东西,指尖触及那青铜尺时,发现那指针的方向悠悠转向了自己。
真的灵吗?
又将神识探入玉简,里面是一幅简略的秘境地图,标注了几处星辰之力异常浓郁的区域,以及关于星尘砂形态、气息的描述——那是一种凝聚了精纯星辰精华的砂砾,在黑暗中会自行散发出微弱的星辉,是上佳的铸剑材料。
“秘境只向正道宗门中的低阶修士开放,一直在绝云州内游荡,由剑宗管辖,危险不大。”闻栖川解释道,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宗门任务,“开放时间为期一年,时间一到就会把你们踢出。”
辛知白仔细记下玉简内容,恭敬应道:“弟子领命,定当尽力寻得星尘砂。”
“咳咳,若是没能寻到足够的,也可向他人求购一二,此物对道门没多大用处。”
你懂的。
师尊难道是土匪出身?
辛知白暗暗思忖这“求购”二字,以及师尊一直以来的行径。
同时,闻栖川看着小徒弟全然信任、认真领命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她并未告诉辛知白,这个任务,实则是宗门的一石二鸟之计。
真传考验,并不止于此。
辛知白不仅要活着回来,还得为宗门清理门户。
加上还有一个老家伙
就在数月前,她深入绝云山脉深处历练,被一个老家伙一爪子抓到不周山上。
直接说要送自己徒弟一个灵兽。
她会相信才怪。
不过既然都是南诏秘境,总不能只有宗门占尽便宜。
“去吧,做好准备。秘境之中虽然没有什么高阶妖兽,但不乏其他宗门弟子乃至散修,人心难测,切记谨慎行事。”闻栖川最后叮嘱了一句,又给她一大盆疗伤圣水。
辛知白行礼离开。
师尊有些矛盾。
一边说危险不大,一边又给我这么多疗伤圣水。
看来此行不容小觑。
一个月后,远方的层峦叠嶂中伸出来一个巨大的龙爪,一巴掌把正在游荡的南诏洞天拍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众所周不知,剑宗所有定期开启的秘境,其实都是这样定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