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宥峰顶,木屋寂静。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辛知白盘膝坐在修行静室中央,白剑横于膝上,剑身映着从窗棂透入的清冷月光。
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任由思绪沉浮。
指腹擦过冰凉的声风竹,感受到其内里的生机流转,脑海中却浮现出赤爪岩猿炽热的咆哮,以及剑意洞穿其旧伤时,寂灭带来的瞬间死亡。
她又想起西山矿洞深处,何峰回嚣张的挑衅,以及任务堂执事弟子那冰冷不容置喙的“十份”。
她的记忆飘回了抱朴山。
楚蘅带着哭腔的呼喊、李道长沉重的叹息、施观主交给她的木牌,还有她见得最多的——香客们或怜悯或嘲讽的私语最后,定格在开明书院广场上,那锦衣少年的嗤笑:“这年头瞎子也敢来测灵根?”
恶意,如同跗骨之蛆。它们来自陌生人的轻蔑,来自同门的排挤,来自更深处的、如同孟崇那般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算计。
不论是在她刚刚失明的三年里,还是在进入宗门后的三年,从未真正远离。哪怕他们都知道,失明对修士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少。
但如今,她也仅仅是个稍有天赋的炼气弟子。
那善意呢?
陆溪光毫无保留的维护,黄山固憨厚真诚的认可,大师兄周到的提点,诸位师伯师叔看似随意却珍贵的赠礼还有,带她选定了剑道的师尊。
人,为何如此矛盾?
道观的石砖上刻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耳边听到的却是殿外香客为争夺头香位置的激烈争吵。
清晨他们诵读“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的教诲,却每日见证著为富不仁者香车宝马,老实善良者困顿潦倒。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的至理被悬挂在门楹,鼻尖嗅到的,却是弥漫在道观空气中,那混杂着香火与世人欲望的气息。
她因失明而更敏锐地感知到周遭人的态度,那些嘈杂的声音不断冲刷着她五岁时的梦想。
衣着华贵、却眉宇紧锁的妇人,在祖师像前掷下重金,祈求夫君回心转意,转身走出殿门,却对衣衫褴褛的乞儿投去嫌恶的一瞥。
隔壁镇子的王掌柜,每次来上都奉上最贵的香油,嘴里念念有词求神明保佑生意兴隆、挤垮对门,那精明的算盘声几乎压过了诵经声。
每旬日必见的李婶身上常年不散药味,她为卧病在床的独子祈福了三年,却在得知邻家孩童考取功名时,许下怨毒的诅咒。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还有那些结伴而来的香客,在殿内表现得兄友弟恭、和睦友善,转身便在廊下为了几钱的香资推诿争执,恶语相向。
他们跪在代表“道”与“德”的神像前,口诵经文,举止恭敬,却只有在那一刻是虔诚的信徒。
所读是为圣贤书,所见皆是势利人。
可是善与恶,圣言与俗行的悖逆,真的会被天道看见吗?
分明是庸人自扰。
白剑骇然出鞘,绕着辛知白周身旋转一圈,带起层层的剑意包裹住她——
【人道】。
“照见红尘苦,悲欢皆枉然”
《和光同尘诀》的心法开始运转,此时的辛知白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将这些年来的善与恶、公正与不公,尽数纳入心湖。
暮气,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
她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颓丧,甚至透出一股万物凋零般的枯藁之意。原本因修为精进而愈发莹润的肌肤,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整个人如同一尊失去了色彩的玉雕,与这间寂静的木屋、窗外摇曳的枯寂枫影融为一体。
然而,近乎死气的外表之下,丹田深处,那由混沌灵力转化而来的先天朝气,被压缩、凝练到了极致。
一者极其发散,一者极度凝练,却在这一刻达到了危险的平衡,又在《和光同尘诀》的引导下,循环往复。
她不再纠结了。
意识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之中,那里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穷无尽流动着的“浊”。
辛知白行走其间,感受着其中的悲喜、痴缠初时,这些情绪如同利刃,切割着她的道心,让她痛苦不堪。
它们将真相一一揭露。
恶并非全然是恶,或许源于恐惧与无知。
善也并非纯粹是善,或许夹杂着私心与权衡。
她依旧不喜那些恶意,却似乎能明白其何以产生。
她依旧珍视那些善意,却也看清了其并非无瑕。
看清人世本来的浑浊面貌。
在这种近乎麻木的观照与淬炼中,这一刻,辛知白真正踏入《和光同尘诀》第一境——见浊。
体内的灵力也在疯狂增长。混沌灵力本就深厚,此刻在朝暮二气的极致运转与红尘浊念的刺激下,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辛知白体内奔腾。
炼气八层的屏障如同脆弱的薄纸,被汹涌的灵力洪流一冲即破。
当她从入定中缓缓苏醒时,周身那浓郁的暮气第一次被尽数敛入体内,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颓丧气质。
如果有人在此时取下她的红绸,就会发现,她眼底青黑浓重、无法消退的黑眼圈。
距离她上一次睡觉,已经过去了半年。
辛知白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睡觉的木屋,啪叽一下昏睡过去。
一个月后,辛知白怀中的闻宥峰剑令微微发亮。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徒儿,别睡了!来后山找我!”
是师尊。
辛知白翻身而起,睡了整整一个月,她不仅没有腿麻,反而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
她推开门,阳光从头顶开始洒落,晒得她暖洋洋的。
见浊之境,虽然与初入门时一样,暮气外显而朝气内敛,但辛知白已经能够完全将暮气控制在体内经脉之中。
外显的只是她颓丧的气质,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的人事物景都没有任何情绪。
偏偏她又处在个小脸软萌的年纪,抿抿嘴都会露出点小酒窝来,闻栖川见了,在心中直道可惜。
她正是一眼就看出来,自家徒儿是进了功法第一境了。
“知白,你如何看待死生二事?”
朝暮二气,实乃生死二气,她要确定辛知白此时的落点在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