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踏上通往抱朴后山的蜿蜒小径。
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分享经历，修补上各自缺席的记忆。
山风依旧，凤尾蕨依然茂盛，楚蘅却觉得溪山比起独自来的那趟更美。
在几步外的草丛深处，有一块倒伏的石碑。
石碑质地普通，是本地常见的青石，此刻斜躺在泥土与腐叶之间，表面已爬了些许苔痕。
碑的形制颇为独特，非寻常墓碑般雕刻。
中间大字是阳刻，字迹凸起，线条朴拙，写着“升真羽化施道人”七字。左右小字则是阴雕，字迹凹陷，更为深峻，记录著观主生辰与卒日。
辛知白蹲下身，指尖拂过那凹凸的文字，有些困惑：“阴阳刻法，怎能在同一面上混用？”
楚蘅问过，掌院只道是道人自己的要求。
甚至这块碑五年就倒了，无人来管，也是应了道法自然。
辛知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坛未曾启封的灵酿。
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散开。她将酒液缓缓倾洒在碑旁。
“观主，多谢您，”她对着空茫的山色与眼前的孤碑自语，“为知白指点仙缘。”
酒尽，坛空。
她起身正欲和楚蘅离去，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想知道观主究竟坐化在何处。
辛知白的神识顺着碑石与土地的接触处，更深入地蔓延开去，探入抱朴山的角角落落。筑基之后，她的神识想要洞彻小小的抱朴山还是十分容易的。
片刻，她找到了施观主自掘的一处洞窟，有死人气息，却无白骨遗留。
收回神识，辛知白面上并无悲戚。
“尸体不见了，”她轻声道，“施观主确实在抱朴山坐化，但尸骨无存。”
楚蘅听了立刻抬头看她，神色复杂。
观主弟子十分敬重他的意思，不可能偷偷下葬。即便下葬了，辛知白也能找到位置。
时间过了太久，以她们的力量还无法追溯。最大的可能，便是被禽兽吞食了。
如同观主的愿望，身归天地。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万一日后真的遇上“观主”，她会将尸身带回来。
“接下来，你回剑宗吗？”楚蘅问，打破了沉默。
辛知白摇头：“宗门下了任务，需招收新弟子带回去。时限紧迫，我正发愁去何处寻找。”
楚蘅闻言，眼中闪过凑巧的光：“开明书院今年的收徒，十日后便在池宁城开始。我也接了书院的任务，需协助筛选。你要同去吗？或许路上”
“你不介意我截胡吗？”辛知白惊讶。
楚蘅摇头：“我等筑基弟子只拿固定的贡献点，新弟子多少是长老们该发愁的。
而且她接这任务只是想顺路来一趟抱朴山。
辛知白心塞。
剑宗，输！
十日后二人准时到了池宁城。
城中也如上次收徒大会时一般热闹。
宽阔的街道，摩肩接踵的人流，和她们手中的蒸馒头。
她们敛去修为，如同两个寻常的年轻女子，行走在凡人之中。看着那些为生计奔忙的摊贩，那些怀揣希冀的测试者，心中皆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
“修行日久，有时会忘记，烟火气是这样的。”楚蘅轻声说，路过一个正在哄哭闹幼童的妇人。
“嗯。”辛知白应了一声，她的神识正拂过街上每一个孩童，粗略地感应他们体内灵根有无。
灵根是天机，不会让人随意窥探了去。太虚神识也只能看出凡人体内五行之力强弱。
大海捞针，不外如是。
又至城东广场，阵法圈起的巨大场地，旌旗招展。
楚蘅带着辛知白，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入场中，下方等待的测试者不论贫贱，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楚蘅与书院负责此次收徒的真人报了个到，再给辛知白报个备。
辛知白乖乖接受盘问。
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见了她，总觉得眼熟。
他先是看向楚蘅，语气尚算温和：“小楚，这位是？”他于楚蘅有知遇之恩，关系不错。
楚蘅平静介绍：“程长老，这位是我昔日故友，姓辛，如今游历四方，恰逢其会，随我来见识一番。”
“故友？姓辛？”程长老瞥见辛知白眼上的遮蔽和背后的长剑，不太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看着颇为面善，不知出身何门何派？”
辛知白回答：“晚辈所属归墟剑宗。确是随友见识，绝不插手书院收徒，长老不必多虑。”
程长老全想起来了。
闻栖川从自己手里抢走的那个！
“你可还记得本道？”毕竟当年看上过辛知白的天赋，程长老态度尚可。
“启慈真人。”辛知白福至心灵，恭恭敬敬行礼。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简朴灰袍、面容普通得仿佛转眼就会忘记的老者，正背着手走来，好奇地打量辛知白。
元婴修士！
而且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他显然一直隐匿在侧，只有想出现时才会让人发觉。
灰袍老者的目光在辛知白身上停留数息，尤其在归终剑上多看了两眼：
“真是让闻齐一抢了个值当，你受封真传时我还随了礼。”
他点破了辛知白的身份，语气平淡，却让楚蘅放下心来。知白这是不会被赶走了。
辛知白绝非不识好歹之徒，赶紧说了几句好听的。也不管对方信不信，诸如师尊提起、礼物惊人等阿谀都一并奉上。
灰袍老者一吹胡子：“剑宗真传游历至此，只要不坏我书院收徒规矩，不公然抢夺已显灵根、心向道门之弟子，可允其旁观。”
量你也不敢抢。
辛知白心中了然。果然，当年之事后，道门这边对剑宗防范上了。
她微微躬身，对着灰袍老者的方向执了一礼：“前辈明鉴。晚辈确无搅局之意，仅是观摩，绝不行逾矩之事。”
时辰快到，除了楚蘅不想装高深，留下来控制隐匿阵法之外，几个长老和弟子要回到天上去，一会儿重新出场。
以示仙家风姿。
“我能一起吗？”辛知白问。
“不行！”万一那些小孩都想去做剑修了怎么办！
灰袍老者一口否决，身形一晃也消失了，但那若有若无的元婴神识，依旧笼罩此方天地，并未完全放心。
辛知白对上楚蘅，她看似面无表情，自己却知道她一定在憋笑。
辛知白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可没师尊公开抢人的实力，但是在他们收徒开始前，自己就已经截胡好了。
今日是来盯着刚拐的几个小孩，有没有反悔来道门测试的。
她对剑修的吸引力有信心，允许他们来此观摩道门收徒，以证明自己没有骗人。
但道门财力实在雄厚，几个娃可不要被动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