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漏声遥遥传来,窗外天色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
沈时岸在黑暗中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鼻尖却已萦绕着一缕清甜的桃花香。
——是许忆春的气息。
他浑身一僵,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正躺在许忆春的床榻上。
昨夜守到三更,许忆春迷迷糊糊拽着他的袖子不让走,他竟鬼使神差地和衣躺下,谁知一睁眼就到了这个时辰。
沈时岸喉结微动,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许忆春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腹部,散落的青丝铺了满床,有几缕甚至缠在了他的指间。
那双平日里勾魂摄魄的瑞凤眼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许忆春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皮肤,近到……沈时岸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对方纤细的腰肢上,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桃花香愈发浓郁,像是三月里的一场花雨,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沈时岸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便顺着血液流窜至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桃花香是缠绵的蛊,是无形的手。
起初只一缕游丝般钻进鼻腔,而后便化作千万条细小的蛇,顺着血脉游走,在五脏六腑里盘踞成巢。
这香气分明淡得像是三月清晨的薄雾,却偏偏浓烈得能蚀穿骨髓——它从肺泡渗进血液时带着蜜糖的黏稠,在心室里发酵成灼热的酒,最后连指甲缝里都渗出桃红色的雾。
这香是有牙齿的。
它细细啃啮着每寸神经末梢,把痛觉都磨成酥麻的痒。
你越深嗅,它就越发活过来,像藤蔓绞住树干那样勒紧胸腔。
肺叶成了两片吸饱香气的海绵,每次吐息都抖落纷纷扬扬的桃色鳞粉。
皮肤开始渴望被这香气刺穿,让每一根汗毛都成为导香的管,任它在毛孔里筑巢产卵。
后来连眼泪都是桃汁酿的。
这香已不再是外物,它从内部膨胀着,撑开肋骨,顶破咽喉,在舌根绽放出带刺的花。
你终于明白何为餍足的饥渴——越是让这香气充满自己,就越发贪婪地想将它腌进骨髓。
最甜蜜的占有莫过于被占有——当整个肉身都成了桃香的容器,反倒像你把春天生吞活剥了。
你吞下的是整片桃林的风,是枝头颤动的蜜,是花瓣碾碎后渗出的汁液。
香气不再是外来的侵袭者,而是从血肉里长出的藤,缠绕着骨骼,在血管里扎根。
它驯服你,又让你误以为是自己在驯服它。
你贪婪地吮吸,却不知自己早已被蛀空,填满,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桃红的毒。
这哪里是你在占有香气?分明是香气在消化你。
它把你腌制成一具甜腻的标本,连呼吸都渗出糜烂的芬芳。
你张开嘴,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凋谢的花瓣——原来被春天蚕食殆尽,竟是这样销魂的滋味。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啊,是因为喜欢啊,是因为爱啊,因为喜欢所以想占有,因为爱所以疯狂。
——这喜欢是蜜里裹着刀,甜得发痛却偏要往深处咽。
爱是疯长的荆棘,扎进血肉里开出血红的花,越是疼痛越要攥紧,直到掌心被刺穿也不肯松手。
占有欲在血管里烧,烧得理智噼啪作响,像干柴遇着烈火,不烧成灰烬不罢休。
疯狂是最后的清醒,是明知会坠落仍要纵身跳入深渊,甘愿被那桃花香溺毙,在沉沦中尝尽极乐的苦。
沈时岸望着床顶,他在清醒着沉沦。
该起了。
他该去上朝了,身为太子,误了早朝是大忌。
可此刻许忆春的手臂正紧紧环着他的腰,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似的,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时岸闭了闭眼,终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许忆春在睡梦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腹部,那缕调皮的发丝便扫过他的喉结,带起一阵战栗。
窗外传来宫人轻扫庭院的沙沙声,更漏又滴下一滴。
沈时岸望着帐顶的云纹,忽然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
若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殿下……”
门外传来言卿小心翼翼的呼唤。
沈时岸眸光一暗,终究还是轻轻托起许忆春的脑袋,动作极缓地将人放回枕上。
许忆春蹙了蹙眉,却未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沈时岸的枕头里。
沈时岸站在床前看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俯身为他掖好被角。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缕散落的发丝,最终也只是克制地收回袖中。
“要乖乖等我回来……”
他低声呢喃,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门合上的瞬间,许忆春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瑞凤眼里哪有半分睡意,清明得仿佛从未入眠。
他翻了个身,将沈时岸的枕头捞进怀里,上面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沉水香。
“7749。”
神识中的系统一个激灵:“在、在的,大人!”
许忆春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声音慵懒:“剧情真的没有问题?”
7749慌忙调出数据面板,光幕在意识海中飞速流转:“回大人,系统检测显示剧情线完整,没有任何删改痕迹!”它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充,“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许忆春忽然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的意思是,你确定这个世界给的剧本是完整的?”
7749的光团剧烈闪烁起来,电子音都带上了哭腔:“数、数据库显示这就是最终版本了!大人!我发誓没有遗漏!”他简直要崩溃了,难道自己真的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的业绩怕是要完——
床幔内,许忆春支着下巴,将昨夜种种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沈时岸看向他时眼底翻涌的暗色,接过拜帖时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今晨那个克制又珍重的拥抱……
“不对。”他忽然眯起眼,从阿时的反应来看,他早就对‘许忆春’情根深种。可原剧情里他最后爱上的分明是周叶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上金线,“除非——”
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看来真的要出去走走了。
7749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瑟瑟发抖地等着审判。
许忆春却忽然舒展眉头,随手揉了揉那团颤抖的数据光:“慌什么。”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既然剧本没问题,那就是这个世界自己吃了菌子变异了。”
“可、可是……”
“既来之则安之。”许忆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窝回锦被中,“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放心,你的业绩包在我身上,我保证只会多不会少。”
7749瞬间亮成一个小太阳,声音激动得都劈了叉:“大人!您果然是天下第一好的大人!!”
“少贫。”许忆春闭眼前唇角还噙着笑,“让我睡个回笼觉,这副身子真的不行……”
而此刻的太极殿前,沈时岸正迎着文武百官探究的目光缓步入内。
玄色朝服下摆沾着晨露,显然是匆匆赶来。
“太子殿下今日……”老丞相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沈时岸面不改色地拂袖落座:“安王府世子昨夜咳疾突发,孤守了半晚,睡得晚了些耽搁了时辰。”他说得坦然,仿佛那个抱着人直到天明的根本不是自己。
龙椅上的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子一眼,目光扫过他衣领处的褶皱——那分明就是匆忙穿上来不及整理的。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如常的听着大臣们的进言。
太极殿上,晨曦穿过雕花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时岸端坐于太子席位上,玄色朝服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拔,腰间玉带折射出冷冽的光。
“启禀太子殿下,北境今年赋税已清点完毕,较去年增收三成。”户部尚书捧着奏章出列,只是今春雪化较晚,如今快入夏了,粮食极度短缺,恐影响夏耕,还望提早做打算……”
沈时岸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传令北境各州,开官仓借粮种于民,秋后按一成利归还。”他声音不疾不徐,“另调拨三万两修缮水利,着工部派员督查。”
“殿下圣明!”
“关于南疆互市……”兵部侍郎刚开口,就被沈时岸打断:“孤已看过奏报,增设三处榷场可行,但需增派五百精兵维持秩序。”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鸿胪寺择通晓南疆语者二十人,三日后启程。”
朝臣们交换着惊叹的眼神。
太子殿下今日虽迟到了片刻,可处理政务竟比平日更加犀利果断,每条决策都切中要害。
“大靖日后可畏啊……”老丞相捋着白须感叹,却没注意到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正眯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身上快被桃花香腌入味了。
丝丝缕缕的淡香一直往他这飘。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他这个儿子平常只围着忆春那孩子转,其他男男女女是一点都入不得眼,如今却浑身的花香——有情况。
散朝时,皇帝忽然开口:“太子留下。”
沈时岸脚步微顿,面上不显,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他跟着父皇转入后殿,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龙涎香。
“忆春那孩子……咳疾可好些了?”皇帝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摩挲着青瓷茶盏。
沈时岸后背绷紧:“回父皇,还有待治疗。”
“朕记得他最爱吃江南进贡的蜜桃。”皇帝突然话锋一转,“待会让人送两盘去东宫。”
沈时岸猛地抬头,正对上父皇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看到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求娶……下嫁……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沈时岸自己都惊了一瞬。
若被言卿知道,那个古板的侍从怕是要当场昏厥。
“儿臣……”他喉结滚动,“代忆春谢过父皇。”
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挥手示意他退下。
直到沈时岸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位九五之尊才摇头轻叹:“年轻人之间有话题啊……”
不像他,每次都找不到话和那孩子说说,真是可惜。
沈时岸想多了,皇帝并未多想,因为他自己都很稀罕许忆春,根本不会怀疑他一点。
殿外,言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太子出来,连忙迎上:“殿下!北境使者还在偏殿候着……”
“让他们再等半个时辰。”沈时岸理了理袖口,突然问道,“你说……孤若想求娶忆春,该备多少聘礼?”
言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下汉白玉台阶。
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
要不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那是能求娶就能求娶的到的吗?
先不说皇上站那边,光是安王就够吃一壶了。
沈时岸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更语出惊人:“还是下嫁好呢……”
言卿:……
传下去,太子殿下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