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涛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的说着真相:“陛下……臣、臣那逆子……”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真相,“半月前突然跪在臣面前,说要……要求娶祁安世子……”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骤然死寂。
皇帝手中的茶盏地搁在案上,许缘华把玩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元衷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周叶戎疯了吗?!
周立涛回忆起那日情景,仍觉心有余悸:“臣当时吓得摔了茶盏……”他声音发飘,仿佛又回到那个晴天霹雳的午后——
“父亲,儿子想求娶祁安世子。”
周叶戎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咣当——”
周立涛手里的汝窑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腾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门口,拉开门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才重重阖上门扉。
“你不想活可以,可你老子还没活够呢!”他指着周叶戎的鼻子,手指抖如筛糠,“说的什么屁话!那是你能肖想的人吗?!”
周叶戎却神色坚定:“儿子是认真的。”
“认真?”周立涛气得眼前发黑,扶住桌角才没栽倒,“你知道祁安二字在大靖意味着什么?那是先帝亲赐的封号!安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眼珠子!连皇上都乐意宠着的存在!”他越说越激动,“满朝文武谁敢对世子说半个不字?你倒好,上赶着去送人头?”
周叶戎不以为意:“儿子有信心,还望父亲成全。”
“信心?”周立涛怒极反笑,“朝堂上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对世子的心意?你拿什么跟太子比?人家是未来储君,从小跟着安王学文习武,连世子喝药都是他亲手喂的!”
听到二字,周叶戎脸色骤然阴沉:“这就不劳您费心。”他霍然起身,袖摆带起一阵冷风,“儿子自有打算。”
“站住!”周立涛厉喝,却只换来儿子决绝的背影。
回忆至此,周立涛老泪纵横:“臣怕他惹祸,当日就命人将他锁在房中,寿宴也帮他称病并未带他出席……”他重重磕头,“谁知这逆子竟偷跑出来,臣实在不知情啊!”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然看向许缘华:“爱卿觉得呢?”
许缘华慢条斯理地落下一枚黑子:“臣记得,北境新打下的三座城池还缺个督军。”他抬眼,笑得温文尔雅,“无阳郡王教子有方,不如举家前去历练?”
周立涛面如死灰——北境苦寒,去了就等于流放!
元衷却猛地松了口气——这已是格外开恩了。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月光穿透云层。
许缘华把玩着手中最后一枚白子,忽然轻笑:“对了,六皇子既这般喜欢给人下药……”
棋子地定在上。
“不如让他尝尝,自己准备的好东西?”
皇上轻咳了一声,许缘华笑着改口:“本王说笑的,元小将军接着说吧。”
周立涛冷汗直下,刚才的语气可见不得是开玩笑啊。
元衷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周立涛心头的重锤。
“末将只是帮周叶戎带了话,约世子去御花园后亭见面谈话……”元衷喉结滚动,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至于那些婢女和药,都是六殿下安排的,末将和释深绝未参与!”
皇帝指节叩着案几,一声声闷响像是催命的更鼓。
他余光瞥向身侧的许缘华——那人唇角仍噙着笑,可眼底的寒意却让整个御书房如坠冰窟。
皇帝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不然他也得跟着挨骂。
“好一个郡王长子。”许缘华忽然轻笑,白玉棋子在他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好一个求娶。”棋子地落在棋盘上,“好一个有信心。”
每说一句,周立涛就抖如筛糠,官帽上的璎珞簌簌作响。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既然令郎这么自信……”许缘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从明日起,便来我麾下当差吧。”他抬眸,瑞凤眼微眯,“正好兵部缺个跑腿的文书,不能辜负了周公子这番雄心壮志啊。”
“无阳郡王以为如何?”笑容堪称无害。
周立涛眼前一黑。
谁不知道安王治下最是严苛?儿子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此刻他只能重重叩首:“臣……谢王爷栽培!”
儿啊,这次爹也救不了你了……
谁让你跑出来闯祸的时候不想想你爹我的处境。
见许缘华敛了怒气,皇帝这才开口:“无阳郡王罚俸半年,元衷禁足半月,至于这几个贱婢——”他扫了眼瘫软在地的宫女,“拖出去,杖毙。”
听到二字,宫女们顿时瘫软如泥,却被侍卫利落地堵住嘴拖了出去。
殿外暴雨如注,几声短促的呜咽很快淹没在雷声中。
“至于小六……”皇帝冷笑,“既然这么急着成家,三日后便完婚吧。北境督军一职空缺已久,正好让他们夫妇去享享福。”
对元宝来说的确是享福,但对于沈时昀来说就未必了。
许缘华垂眸把玩着腰间血玉佩,对这个处置不置可否。
待众人退下,皇帝揉了揉眉心:“缘华今晚宿在宫中?”
“嗯。”许缘华望着东宫方向,似笑非笑,“春儿怕是明日晌午才能出来了。”
皇帝会意,摇头失笑。
年轻真好啊……
青涩又年轻气盛。
周立涛踉跄着走出宫门,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元衷沉默地跟在身后,第一次对兄弟生出几分怨怼——那个一根筋差点害死他全家!
“回去就把那逆子捆了!”周立涛咬牙切齿,“明日一早送去安王府,让他跪大门口反省!”
而此时的东宫寝殿,沈时岸嗓子哑了,许忆春脚踝上的红宝石链子早被扯得七零八落。
沈时岸食髓知味缠着许忆春接着胡闹,直到天光微亮才歇息。
许缘华站在廊下听了一会,离去时摇头轻笑:“两个臭小子……”
当晚,六皇子接到圣旨时直接昏了过去。
而周叶戎正在受家法。
“啪——!”
戒尺狠狠抽在周叶戎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周立涛气得胡子直翘,每骂一句就补一记狠的:
“你知不知道(一戒尺)你老子我今天差点就出不来了!(一戒尺)许缘华那个阎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戒尺)你老子官职和他相当都不敢招惹他(一戒尺)结果你直接把人得罪了!(一戒尺)敢情不是你承受他的怒火是吧!(一戒尺)”
周叶戎跪得笔直,额角冷汗涔涔,后背火辣辣的疼,却仍倔强地仰着头:“我就是喜欢忆春,想要娶他。”
“呵。”周立涛冷笑一声,将戒尺往案几上一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谁管你怎么想?反正从明天开始,就轮不到我管教你了——舒坦!”
周叶戎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周立涛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安王亲自开口,调你去他麾下当差。”
周叶戎瞬间面如土色,整个人都抖了抖。
去许缘华手下做事?他可是惦记上了人家的宝贝儿子!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宁愿对上太子沈时岸,也不想面对那个笑面阎王啊……
周立涛看着儿子苦涩的脸色,心情大好地哼着小曲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带上,吩咐下人:“谁也不准给他上药!”
周叶戎趴在床上,后背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满脑子都是明天该如何应对许缘华。
送厚礼赔罪?
不行,太刻意。
装乖认错?
可许缘华最讨厌虚伪之人。
要不……直接坦白?
他翻了个身,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窗外月光清冷,周叶戎望着房梁,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小命,怕是悬了。
东宫寝殿。
许忆春裹着锦被,只露出半张小脸,懒洋洋地看着沈时岸收拾寝殿。
太子殿下动作有些僵硬,时不时揉一下后腰,俊美的脸上却带着餍足的笑意。
他倒是没想到……
沈时岸耳尖微红,回想起方才的荒唐。
许忆春生得一副病弱模样,那处却异于常人,若非他常年习武,怕是真要招架不住。
更意外的是,他原以为自己会抗拒身处下位,可当许忆春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时,竟鬼使神差地顺从了……
“太子哥哥。”许忆春突然出声,嗓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你笑什么?”
沈时岸回神,快步走到床边,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笑某些人装乖卖巧,实则……”低头咬住那泛红的耳尖,“野得很。”
许忆春轻哼一声,缩进他怀中。
沈时岸满足地喟叹,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烛火熄灭,月光透过纱帐,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银辉。
而在另一边的寝殿里,许缘华正对着明日要周叶戎的清单,露出温和的笑容……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金影。
沈时岸半梦半醒间,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许忆春睡得正熟,脸颊贴在他胸口,呼吸绵长温热,淡淡的桃花香萦绕在鼻尖,让人心安得不想动弹。
休沐真好。
沈时岸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许忆春光滑的后颈。
昨夜荒唐的痕迹还留在那瓷白的肌肤上,红梅点点,全是他的杰作。
按理说今早该去御书房回话——毕竟昨日六皇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可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谁还管那些?
反正有春儿在,父皇也不会真拿我怎样……
他低头,唇瓣轻轻蹭过许忆春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
许缘华一袭月白常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石桌。
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巡,从碧螺春到君山银针,再到现在这盏雨前龙井,茶香袅袅中,他的脸色如常。
“王爷……”大宫女绿翘战战兢兢地福身,“殿下他……”
“无妨。”许缘华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年轻人贪睡,本王理解。”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亭外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冷汗涔涔。
谁不知道安王最是记仇?昨日世子被太子带回东宫,今早王爷亲自来接人,却硬生生在凉亭等了一个时辰——这梁子怕是结大了。
“去。”许缘华突然放下茶盏,对随从吩咐,“把本王备的醒神汤端来。”
随从会意,捧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盒盖掀开,里面赫然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太子殿下,您自求多福吧……
绿翘绝望地闭了闭眼。
许忆春迷迷糊糊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往沈时岸怀里缩了缩,嘟囔道:“太子哥哥……冷……”
沈时岸立刻扯过锦被将人裹紧,正想再睡个回笼觉,却猛地睁开眼——
这莫名的心悸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隐约听见远处宫人的低语:“安王……等了……一个时辰……”
沈时岸:“……”
僵着脖子看向怀中人,许忆春正睡得香甜,唇瓣还微微嘟着,全然不知他的太子哥哥要大祸临头了。
完了。
太子殿下绝望地想。
今日怕是要喝那碗传说中的十全大补汤了……
喝完躺三天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