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忆春躺在锦褥间,意识清醒得可怕。
噬魂散的药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的每一寸肌理都牢牢钉在床榻上。
他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窗纸的细响,能分辨出三丈外侍卫换岗时铠甲碰撞的节奏,甚至能数清帐顶绣的百鸟朝凤图有多少根金线——可偏偏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
唯有意识在疯狂运转。
天道监视着瘴气林……
若用破界符必会触发雷劫……
或许该用分魂术?
但这具身体撑不住二次魂裂……
正当他推演到第七种方案时,识海突然掀起惊涛骇浪。
〈啊啊啊啊啊——大人!您怎么中了噬魂散?!〉
七彩流光在帐中炸开,凝成一只通体白绿的灵鹿虚影。
7749焦躁地踏着蹄子,鹿角上悬挂的星月铃铛叮当作响:〈仙师大人呢?我不过离开一会,他竟让您……〉
天界的时间流速和人界不同。
江忆春用神识冷冷打断:〈先解药效。〉
7749突然僵住,鹿眼瞪得滚圆:〈等等!仙师大人怎么在瘴气林?!心跳速率超过三百!脏腑中毒素浓度……嘶!他正在对抗幽冥噬心蛊!〉
灵鹿的虚影开始闪烁乱码,显然在疯狂运算:〈按照当前战力对比,生存概率不足007!〉
江忆春的神识骤然化作利刃,将7749的虚影劈散重组:〈三件事:解药效,定坐标,开隐身。〉
〈可是天道……〉
〈用轮回镜碎片做屏障。〉江忆春的意识流闪过一段古老咒文,〈把反噬引到我这具身体上。〉
7749的鹿角迸发星辉,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链:〈检测到仙师大人正在燃烧内力!他胸前那道旧伤开始崩坏了!〉
虚拟光幕展开,只见秋时岸在瘴气林中单膝跪地,玄铁重剑插在身前。
心口处的衣甲裂开,暗金色的血液正从封印裂隙中涌出。
〈用我的血做媒介。〉江忆春强行冲开一丝药力,咬破舌尖喷出血雾,〈把青鸾羽衣的庇护转给他。〉
7749鹿角上的铃铛齐齐碎裂,化作星光裹住血雾。
寝殿内的时间突然凝滞,漂浮的尘埃定格在半空,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
〈检测到天道注视正在靠近!〉7749的虚影开始透明化,〈最多能屏蔽十息!〉
江忆春的神识如藤蔓般蔓延,精准缠住屋梁暗格里的一截枯枝——那是他昨夜用本体根系雕成的替身木偶。
当木偶吸入血雾的刹那,床榻上的江忆春骤然面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生机。
〈移花接木完成!现在为您解除……〉
〈不必。〉江忆春的意识如寒冰划过,〈保留噬魂散效果,把痛感同步给我。〉
7749惊得鹿毛倒竖:〈您疯了吗?这会撕裂神魂!〉
虚拟光幕上,秋时岸正用剑撑起身子,心口的暗金血液已染透半幅战袍。
江忆春的神识掠过那道伤痕,仿佛隔着时空触摸到灼热的温度。
〈他疼了三天。〉意识流平静得可怕,〈我总该陪着。〉
当隐身咒笼罩全身时,江忆春的魂魄被强行扯出躯壳。
7749用尾巴卷住他虚化的手腕,鹿角撞开空间裂缝:〈检测到仙师大人触发了弑魂咒!他想用全部内力炸开瘴气核心!〉
透过裂缝望去,瘴气林深处的秋时岸正将重剑倒转。
剑柄处的封印完全碎裂,磅礴的金光从他心口涌出。
〈这个骗子……〉江忆春的魂魄在虚空中剧烈震荡,〈7749!把隐身咒换成转移咒!〉
〈不行!转移咒会让您承受全部伤害!〉
〈执行!〉
弑魂咒爆发的刹那,江忆春的魂魄如流星般坠向秋时岸。
7749拼命咬住他的衣角,鹿眼涌出数据流化作的眼泪:〈警告!检测到仙师大人灵魂碎片正在消散重组!〉
瘴气林在金光中崩塌,秋时岸的身影逐渐透明。
江忆春在虚空中伸出手,指尖触及那片温暖的金光。
〈找到你了……〉他轻笑,魂魄如飞蛾扑火般撞进秋时岸心口的伤痕,〈这次依旧甩不开我。〉
7749呆呆望着相融的灵魂光点,突然昂首长鸣。
灵鹿真身从虚空中显现,七窍溢出鲜血,鹿角绽放出禁忌的符文——
〈以系统7749之名,申请启动终极权限!〉
天地法则开始扭曲,时空长河掀起巨浪。
小鹿踏着星光奔向相融的魂魄,声音响彻三界:
〈不就是扣万年效绩!本系统陪您们疯!〉
强光如潮水般漫过天地,破碎的山川河流开始倒流重组。
瘴气林中腐蚀性的紫雾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化作莹白灵雨,枯萎的草木抽新芽,累累白骨上绽放出纯净的莲花。
秋一在沉睡中蹙眉舒展,胸前被巨蟒毒牙贯穿的伤口生出肉芽。
其余暗卫溃烂的皮肉脱落,断骨重续,连陈医官花白的发丝都转为鸦青。
秋时岸心口那道暗金裂痕被柔光填满,弑神咒引发的魂火渐渐熄灭。
唯有紧抿的唇间还衔着半片冰蓝草叶——正是他昏迷前拼命护住的九死还魂草。
江忆春的神魂与肉身融合时,周身泛起月华般的光晕。
墨发如瀑垂至腰际,眉心浮现一痕金色神印。
原本妖冶的瑞凤眼尾拖出绮丽霞光,可当他睁眼时,眸中流转的竟是属于创世神的星辰轨迹。
“阿时……”他赤足踏过新生的大地,雪白的足踝铃铛轻响。
所过之处,焦土生出茵茵绿草,枯木绽出重重花影。
7749瘫在神识里吐着舌头:“透支了……本系统三万年积蓄……”
江忆春俯身探查秋时岸脉息,指尖抚过他心口完好肌肤时,眼底金芒渐隐。
将人横抱起身的刹那,林间新生的灵雀纷纷衔来枝叶,在他前行路上铺就翠绿长廊。
“还算懂事。”他轻笑,惊得鸟雀扑棱棱飞起。
宅院内的血迹早已消散,寝殿鲛绡帐无风自动。
江忆春拧干玉盆中的灵泉水,小心翼翼擦去秋时岸额间残存的毒瘴。
当布巾掠过紧实腰腹时,他忽然低头,在那道新生的淡金色疤痕上落下一吻。
“睡吧。”他指尖凝出安神咒,“等我收拾完残局。”
然后……带我回家。
楚国该灭了。
故事要开启新篇章了。
7749滚进偏房时,正看见江忆春给昏迷的暗卫们盖薄被。
小鹿用角撞着算盘虚影:“亏大了!时空倒流消耗十二万效绩!转移咒借贷利息滚到三百万!”
“去找主神销账。”江忆春弹指将神光注入秋一眉心,“就说你救了诸天万界最后一位仙师。”
7749突然僵住:“最后一位?可仙师大人不是已经……”
“他的神格在我这里温养。”江忆春望向主屋,眸光温柔,“待因果了结,自会归来。”
灵泉氤氲的水汽中,江忆春散开长发。
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分明是惊心动魄的美,可当他开口时,清朗的男声让7749差点栽进池底。
“大人您这个世界的模样真的好有迷惑性,不知道真还以为您是女子。”
“本就是男子。”江忆春掬起一捧水,“这具肉身是照着我原本的模样雌化的。”
7749鹿角乱闪:“那主神给的权限?”
“能动用,但会惊动天道。”江忆春指尖凝出冰晶,“这个世界看似有武功内力,实则受大男主天命制约。秋时岸命轨牵系楚国国运,若我强行干预……”
冰晶突然碎裂,映出无数因果线:“天界那些老家伙表面卖阿时面子,实则早想抓他把柄。待他归位那日,今日种种都会成为攻讦的利刃。”
换上雪白中衣的江忆春回到榻上,轻轻环住沉睡的秋时岸。
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终于露出些许脆弱。
“笨死了……”他嗅着熟悉的松木气息,“明明等我恢复神力就能解决……但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现在没有记忆会担心是正常的。”
7749坐在窗台望天:“根据检测,仙师大人燃烧全部内力时喊的是春儿别怕。”
江忆春突然收紧手臂。
月光透过窗纱,照见秋时岸枕下露出一角染血绢帕——正是江忆春咳血时用过的那方。
“7749。”
“在!”
“若将来有人阻他归位……”
江忆春抚过秋时岸英挺的眉骨,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让十万幽冥鬼骑去他们道场做客。”
7749打了个寒颤:“那……若是天帝亲自下场?”
寝殿内骤然寒气凛冽。
江忆春发尾无风自动,眸中星辰轨迹化作血色:“那就让诸天万界看看——”
他低头吻住秋时岸的唇,在相贴的齿间轻语:
“创世神殉情时,能拉多少陪葬。”
7749睁大眼睛。
他从未见过忆春如此生气的模样。
果然仙师大人就是他的逆鳞。
江忆春吐出一口浊气,又躺了回去整个人窝在秋时岸的臂膀里,闭上眼睛。
非常依赖。
7749见状扯开话题:“两位小殿下我已经安顿好啦。”
江忆春这才想起来两个儿子,睁开眼睛:“他们选了何物做肉身?”
7749欲言又止:“嗯……大殿下选了……山茶花……”
江忆春:……
“二殿下选了……曼陀罗花……”
江忆春:……
“不是,这两个小东西怎么不选活物做肉身?一个两个都选花干什么?”
7749老实巴交:“大殿下说大人您很香,所以也要选花……至于二殿下……”
江忆春闭上眼睛:“不用说了。”
不用说也知道。
以砚宁黏他的程度,只会选跟他差不多的。
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