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白时岸背靠着冰冷的料理台,微微喘息着,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刚才在房间的那一幕,如同循环播放的影像,不断在他脑海中重现。
他怎么就能在一个孩子——一个看起来脆弱又狼狈的人类少年面前,失态到那种地步?
不仅獠牙失控,甚至连神智都被那奇异的花香和血液的味道搅得一团乱。
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自己因为那过分靠近的香气而恍神时,一双冰凉却异常柔软的手,轻轻地贴上了他发烫的脸颊。
那触感像是一小片落在滚烫岩石上的雪花,带着惊人的安抚力,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战栗。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瑞凤眼,眼尾天然上挑,带着超越年龄的、无声的魅惑,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近乎纯粹的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渴望。
萧忆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轻声开口:
“先生?”
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的湿气,伴随着他呼出的气息,那股沁甜又勾人的花香更加清晰地抚过他的鼻尖。
就这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白时岸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几乎如同被蛊惑,一种混合着羞愧、尴尬和难以言喻的心虚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有些粗鲁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触碰和目光,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厨房,美其名曰“准备食物”。
直到冲出客厅,冷硬的厨房门在身后隔绝了那扰人的气息,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才想起,人类是需要吃正常食物的。
于是,他又不得不再次出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最近的商店,凭着模糊的印象胡乱买了一大堆食材和调料。
现在,看着台面上堆放着的、有些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食材,以及崭新的锅碗瓢盆,白时岸才感觉自己的理智彻底回笼。
但那股莫名的燥热,似乎还残留在血液里,并未完全散去。
他深吸了一口厨房里混杂着清洁剂和新鲜食物本身味道的空气,试图驱散鼻腔里残留的那缕幻香。
然后,他拿起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动作有些笨拙地套在身上,在背后打了个结。
围裙的带子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居家的、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的气息。
与此同时,二楼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萧忆春悠然自得地泡在温热的水中,洗去了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而在他意识深处,正通过系统7749的投屏,清晰地看着楼下厨房里白时岸的一举一动。
7749用手捂住了半边眼睛,避免直视自家大人沐浴的场景,另一边眼睛则津津有味地盯着投屏:
〈哇啊,仙师大人好人夫啊!这围裙一穿,气质都不一样了。啧啧,你看那围裙带子勒出的腰线,还有底下若隐若现的背肌和长腿……身材保持得真不错!〉
萧忆春没有回应,但他的目光或者说,他通过投屏看去的注意力却诚实地随着7749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掠过白时岸的背影。
那宽阔而线条流畅的背脊,在围裙布料下微微动作时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围裙带子束出的窄腰,以及其下包裹在居家裤里依然能看出挺翘弧度的臀部和修长笔直、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暗色。
不仅白时岸对他那特殊的血液和气息缺乏抵抗力,他自己对上这个状态的白时岸——这个褪去了平日冰冷外壳,显得有些无措甚至笨拙,却意外流露出温柔和居家人夫感的白时岸,其实也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理智。
双方,都在这看似平静的初次交锋中,欲望难平。
只不过一个是吸引,一个是瘾。
楼下,白时岸正对着一条鱼发愁,思考着该如何下手时,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哟——”。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他哥哥白羽嵊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空水杯,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戏谑的笑容。
白羽嵊同样是吸血鬼,容貌与白时岸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外放不羁,此刻他穿着宽松的睡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打完游戏下来找水喝的。
“稀奇,真稀奇。”白羽嵊踱步走进来,绕着料理台走了半圈,像参观什么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白时岸,以及台面上那些可怜的食材,“我刚刚在楼上闻到点烟火气,还以为是我们家那位宁死不肯碰人血的弟弟终于饿疯了,把厨房给点着了泄愤呢!结果下来一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伸手戳了戳那条死不瞑目的鱼,又拎起一包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青菜,挑眉看向白时岸:“你这是……转性了?开始研究人类养生之道了?还是说,终于发现动物血难喝到让你决定改行当厨子了?”
白时岸被他哥一连串的调侃弄得耳根有些发热,他没好气地拍开白羽嵊戳鱼的手,冷着脸道:“闭嘴,喝你的水去。”
“别啊,”白羽嵊笑嘻嘻地,不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跟哥说说,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今天去那个什么鬼混合学校,被哪个人类小姑娘迷住了,想着学两手好去献殷勤?”
白时岸洗菜的手一顿,水花溅了出来。
他强作镇定,语气更冷了几分:“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突然想换换口味。”
这个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换口味?”白羽嵊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指着那条鱼,“从‘闻到人血就想吐’换成‘亲手料理生鱼片’?你这口味换得挺跳跃啊弟弟。”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对,你很不对劲。平时让你热杯血酒你都嫌麻烦,今天居然有耐心折腾这些?脸上那是什么表情?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白时岸心里一紧,生怕他哥敏锐的嗅觉和直觉发现什么端倪,比如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独属于萧忆春的浅淡花香。
他立刻转身,拿起锅铲,做出要赶人的架势:“你很闲?没事干就上去睡觉,别在这里碍事。”
白羽嵊看他这反应,反而更乐了,他大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走,我走!不耽误我们白大厨施展手艺。”他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好好做啊,争取毒死……哦不,是征服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类小姑娘’!加油!”
说完,他带着一阵促狭的笑声,端着水杯溜出了厨房。
白时岸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却悄然放松了一些。
他回头,看着台面上的一片狼藉,以及那条依旧不知如何处理的鱼,认命地拿起了菜刀。
至少,暂时瞒过去了。
至于楼上那位……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诱人的血液,那奇异的花香,还有那双平静却勾人的眼睛……一切都像个甜蜜又危险的漩涡,让他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
白羽嵊端着接满水的玻璃杯,慢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弟弟刚才那极不寻常的举动。
转性?
学做饭?
这理由骗鬼呢!
哦,他们某种意义上也算是。
白时岸那小子,从小到大对“进食”这件事就挑剔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是对人类食物,向来是能避则避,嫌那味道混杂,扰了他清净的嗅觉。
今天居然主动下厨,还买了一堆生鲜食材?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难道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刺激?
或者,被欺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羽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原本慵懒的浅色瞳孔深处,一丝幽红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带着冰冷的戾气。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因为那该死的、对同族而言堪称“残疾”的厌血症,白时岸在吸血鬼群体里一直是个边缘人物,冷眼和排挤是家常便饭。
如今又被丢进那个人类和吸血鬼混在一起的学校,以他那别扭又孤高的性子,加上这生理上的“缺陷”,岂不是人类嫌他非我族类,吸血鬼嫌他是个异类?
两头不讨好,处境恐怕比之前更加艰难。
要真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欺负了……
白羽嵊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那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不介意去那所所谓的曙光学园好好“参观”一下,让某些人知道,他白羽嵊的弟弟,就算再不合群,也轮不到外人来糟践。
他正盘算着是先去学校暗中观察,还是直接找弟弟问个清楚时,恰好路过白时岸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独特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飘散出来,钻入了他的鼻腔。
白羽嵊的脚步倏然顿住。
这味道……很淡,却不容忽视。
浅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像任何一种工业香水,因为没有酒精的刺鼻和前调,它更自然,更……像是某种花香。
他仔细分辨着,这香气和他刚才在厨房靠近白时岸时,从他身上隐约捕捉到的残留气息一模一样。
他凝神回忆,这味道和他多年前偶然去过的一处隐秘山谷里,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老桃树开花时的气息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山谷里的桃花香是野性的、带着草木土腥气的,而此刻闻到的这个,要更纯粹,更精致,也更……勾人。
仿佛剔除了所有杂质,只留下了最精华的、能撩动心弦的那部分。
香水?
不可能。
没有酒精载体,这味道更像是直接从皮肤或者衣物纤维里散发出来的体香。
一个厌恶人类气息、连学校都不想多待的弟弟,身上怎么会沾染上这种明显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吸血鬼常规香氛的味道?
而且还带着这味道进了厨房,试图做饭?
白羽嵊仰头喝了一大口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好奇。
他眯了眯眼,幽红的瞳孔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看来,不能直接去问那个嘴比石头还硬的弟弟了。
得换个方式,好好试探一下才行。
他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带着满腹的盘算,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还在空气中悄悄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