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到教室门口,一阵混杂着尖锐指责、激动辩驳和愤怒叫嚷的嘈杂声浪,就如同无形的针芒,穿透厚重的墙壁,精准地刺入了白时岸过度敏感的耳膜。
他脚步一顿,好看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一股熟悉的烦躁感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涌起,瞬间淹没了方才因为回忆兄弟往事而产生的那一丝微末暖意。
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神经末梢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
真的好烦。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能不能……不上学?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比起面对这群吵闹不休、气息混杂的同学,他宁愿回到他那栋位于荒郊野岭、安静得只有风声和树叶沙响的房子,哪怕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
他勉强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迈着比平时更显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教室后门。
门虚掩着,里面的混乱景象和更加刺耳的声音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幼稚。
几个年轻的吸血鬼在追逐打闹,动作幅度大了些,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靠过道的一个人类男生的桌子。
桌子猛地一晃,上面堆叠的书本“哗啦”一声全滑落在地,放在桌角的笔袋也未能幸免,摔在地上,里面的文具散落出来。
更糟糕的是,那个肇事的吸血鬼在慌乱中后退时,一脚踩在了一支滚落的钢笔上,清晰的“咔嚓”声宣告了那支笔的报废。
意外发生得突然,双方都愣了一下。
那个撞桌子的吸血鬼脸上闪过一丝歉意,下意识地就弯腰想去捡拾散落的东西,他旁边的几个同伴也停下了打闹,有些尴尬地看着。
然而,人类那边,反应却如同被点燃的炮仗。
被撞桌子的男生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脾气显然比较急躁的同伴已经“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那几个吸血鬼,语气又冲又硬:“喂!你们长没长眼睛啊?撞了东西不会好好道歉吗?看把东西弄的!”
这一下,直接把那几个原本还有点歉意的吸血鬼给点着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撞桌子的那个吸血鬼直起身,手里还拿着刚捡起的几本书,脸上的歉意被不满取代,“撞到了是我们的错,我们这不正在捡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推卸责任。
“什么态度啊你!”黑框眼镜男生毫不退让,声音拔高,“捡起来就能抹掉你的错吗?笔都踩坏了!一句道歉都没有?”
“我的错?我有什么错!”那吸血鬼也被激出了火气,觉得对方简直不可理喻,“再说了我捡起来了不代表我要推脱责任吧?你在颠倒黑白什么!”
他觉得对方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对啊,又不是故意撞的,”另一个吸血鬼帮腔道,语气也带上了火药味,“为什么非要咄咄逼人?一开始就没想要和你们闹,但你们一个个搞得像是我们杀人了一样!”
他觉得人类这边反应过度,小题大做。
“那你道歉啊!”人类这边又站起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加入战局,“不道歉在这说什么!真是有病!”
“你给机会了吗!”吸血鬼那边也不甘示弱,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你们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好跟我们吵吧!”
他们将对方的指责视为早有预谋的挑衅。
“不道歉你还有理了!?”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的歉是给那些善解人意的道的,不是给你们张嘴就是造谣的!”
争吵迅速升级,从最初的事故责任认定,演变成了互相攻击和群体对立。
人类学生指责吸血鬼粗鲁无礼、目中无人;吸血鬼则反唇相讥,说人类小题大做、借机生事、心胸狭隘。
双方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个阵营,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教室里充斥着各种难听的字眼和愤怒的声浪。
书本和散落的文具还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无人再顾及。
白时岸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门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既不同情被撞的人类,也不同情被指责的吸血鬼。
在他听来,双方的争吵毫无意义,如同噪音污染,除了刺激他的神经外,别无他用。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
照这样下去,估计很快就会把值班老师或者训导主任引来。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这节课甚至今天剩下的课都上不成了?
他能趁着混乱,直接溜回家吗?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在学校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还不如回家……回家看看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小家伙。
萧忆春现在在做什么?
是还在睡,还是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的留言?
会不会因为独自待在陌生的环境而感到害怕?
那孩子那么安静,受了委屈大概也不会说出来吧……
想到这里,白时岸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归家的念头更加迫切。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不太可能。
老师来了,最多是平息争吵,训斥一番,然后大概率还是会照常上课。
想借此机会溜走?
难度太大。
希望落空,烦躁感更甚。
他彻底失去了走进那片混乱战场的兴趣,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后门,走到了教室外侧的走廊上。
走廊里也并不清净,隔壁几个班的学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时岸无视了所有投向他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深秋带着凉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银色的发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窗外自然的、带着草木清冽和远处城市微尘的空气,来洗涤鼻腔和肺叶里那股由人类气息、愤怒情绪和浑浊空气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但效果甚微。
那风里的味道,过于普通,过于……寡淡。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始想念起另一种香气。
那是一种清冽的、空灵的,仿佛月下寒潭边独自盛放的桃花才能散发出的幽香。
它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能轻易抚平他躁动的神经,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渴望。
萧忆春身上的桃花香。
仅仅是回忆起那抹气息,白时岸就感觉胸腔里那股因嘈杂环境而翻腾的恶心感似乎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痒痒的悸动。
那味道,比任何镇定剂都要有效,比任何鲜血都要诱人。
他靠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任由思绪飘远,完全将身后教室里的争吵、走廊上的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此刻,他只想沉浸在那虚幻的桃花香里,等待着这场无聊闹剧的终结,然后,尽快回到那个有那缕香气存在的地方。
教室内的争吵如同失控的锅炉,蒸汽嘶鸣,压力持续攀升,眼看就要到达临界点,引来负责维持秩序的教职人员已是必然。
不少围观者,无论是置身其中的还是门外看热闹的,都暗自做好了被训斥甚至处罚的心理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和躁动。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挽回的时刻,一个身影,从教室靠窗的角落,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的身高在人类男性中只能算中等,若放在普遍身形高挑修长的吸血鬼群体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娇小了。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柔软毛衣,衬得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温婉,线条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
一双杏眼圆而清澈,瞳仁是温柔的浅褐色,像是浸了蜜糖。
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微微卷曲,贴在额前,更添了几分无害与乖巧。
他站起身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带着点慢吞吞的慵懒,仿佛只是坐久了想起来活动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或愤怒、或紧张、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那泾渭分明、怒目相视的两拨人马中间。
“那个……”他开口了,嗓音是与他外貌相符的甜腻,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黏着感,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大家……先不要这么激动嘛。”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争吵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这个突然插入的、看起来与眼前激烈场面格格不入的“和事佬”身上。
“撞到东西,肯定是不对的呀,”他看向吸血鬼那边,眼神纯净,带着一点点不赞同,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宽容,“不过,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对吧?而且,他们也帮忙捡了呀。”
他又转向人类这边,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东西坏了,很心疼,生气也是应该的。但是呢,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呀,笔也不会自己变好,对不对?”
他的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充满了常识性的道理,但仔细一品,却完全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
他既没有明确指责任何一方,也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只是用那种甜腻缓慢的语调,重复着一些显而易见、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事实。
——
来晚啦来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