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时岸走之前,又去了趟庭院那棵桃树下。
晨光已盛,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桃树依旧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却不见半个花苞。
殷时岸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摩挲着树皮的纹路,心头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快二十年了。
母亲栽下这棵树时,他刚及她腰间,仰头看着那细弱的树苗,问:“娘,它能长大吗?”
乐清雅温柔地笑,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顶:“能。等你长大了,它就开花了。”
可如今他二十四了,树长高了,长大了,却从未开过花。
就像某个承诺,被时光遗忘在了岁月深处。
殷时岸收回手,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转身,正与来人迎面撞上。
是郁忆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比青灰色更显清雅,料子是极薄的丝绸,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长发依旧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的走动轻轻飘拂。
那点眼下红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雪地里的一滴朱砂。
两人在桃树下相遇,四目相对。
殷时岸挑了挑眉,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调侃:
“小爸这是要去哪啊?”
小爸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玩味这个称呼。
郁忆春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水化冰:“出去逛一逛。初来乍到,总要熟悉熟悉环境。”
殷时岸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从那张漂亮的脸,到纤细的脖颈,到宽松长衫下隐约可见的锁骨,再到那截从袖口露出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他的目光像实质的触手,缓慢而仔细地扫过郁忆春身体的每一寸,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小爸刚来,是得好好逛、一、逛。”
最后三个字被他刻意拉长,每个音节都拖得缓慢而暧昧,像是在咀嚼什么美味,又像是在暗示什么更深层的意思。
郁忆春用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探究地看着他,浅色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里面倒映着殷时岸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仿佛殷时岸那带着侵略性的审视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殷时岸始料未及的动作。
郁忆春从袖口拿出一块玉。
那是一块极小巧玲珑的玉佩,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温润,通体乳白,中间有一缕极淡的翠色,像清晨的薄雾缭绕在山间。
玉佩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穿着,红绳的颜色很正,是那种深邃的暗红,与白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殷时岸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谢礼。”郁忆春轻声说,声音温软,“谢谢你……没有拆穿我的身份。”
殷时岸怔了一下。
他以为郁忆春会装傻,会转移话题,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地承认了——承认了那番“立规矩”的举动其实是在巩固地位,承认了殷时岸看穿却没有当众揭穿的默契。
然后,在殷时岸还没反应过来时,郁忆春已经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很近。
近到殷时岸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而是天然的、清甜的、带着蜜意的花香,若有似无,却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缠绕在呼吸之间。
郁忆春抬起手,手指捏着红绳的两端,将玉佩绕过殷时岸的脖颈。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扭捏或犹豫,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殷时岸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就在他眼前,指尖偶尔会擦过他颈后的皮肤——触感微凉,像上好的玉石。
郁忆春低着头,专注地系着红绳,殷时岸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那颗红痣,就在他眼前,近得几乎能看清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红绳系好了。
郁忆春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就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抬起眼,与殷时岸对视。
那双浅色的瞳孔清澈见底,却又好像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当然,”郁忆春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要是少帅不喜欢,也可以丢掉。”
他说着,手指却没有离开红绳,反而轻轻扯了扯,将殷时岸又拉近了些。
殷时岸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能感受到郁忆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能看见他花瓣般的唇开合,能闻到他身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桃花香。
这一切都太近了,近得超过了安全距离,近得让人心慌意乱,却又……不想推开。
“前提是——”郁忆春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不要当着我的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着甜甜的花香,像春风拂过敏感的神经末梢。
殷时岸的耳朵瞬间红了,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
说完这句话,郁忆春终于退开了。
他没有看殷时岸的反应,只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下刚才被扯皱的军装衣领,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一位真正的小爸在关心晚辈。
然后他转身,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就施施然离开了庭院,青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长发在背后轻摆,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仿佛完全不觉得殷时岸会拒绝。
也的确不会拒绝。
殷时岸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那里还残留着郁忆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像是无形的丝线,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让人逃不掉,只能沉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块白玉。
玉佩很小,躺在他墨绿色的军装上,像雪落在深林里。
红绳在颈后打了个简单的结,系得很牢。
殷时岸伸手握住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郁忆春指尖的温度。
他隔着军装,摩挲了一下放在胸口口袋里的那块淡蓝色手帕——昨夜在庭院里捡到的,已经被他仔细折好,贴身放着。
手帕上没有任何香气,但此刻,殷时岸却仿佛闻到了桃花香。
真是香啊。
小、爸。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尝到了甜味。
然后他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撩拨起来的欲望。
不知道吃起来是不是也是如此。
殷辉那小白脸倒是吃得好,真真是要嫉妒了呢。
殷时岸不紧不慢地迈开步伐,走出了庭院。
门外,黑色的福特汽车已经等候多时。
副官站在车旁,见殷时岸出来,立刻打开了后座车门。
郁忆春已经等在车边了。
他站在晨光里,月白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形纤细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玉兰。
见殷时岸出来,他转过头,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殷时岸没有立刻上车。
他走到车边,手搭在车顶上,就这样弯腰靠近郁忆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殷时岸的目光落在郁忆春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然后,他伸出手,挑起郁忆春颊边的一缕碎发。
那发丝乌黑顺滑,在他指间像上好的丝绸。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那缕头发,动作缓慢而暧昧,像是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件。
“做好了准备了吗?小爸。”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暗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和我单独出去了吗?
准备好应对我的试探、我的探究、我的一切了吗?
郁忆春和他对视着,没有丝毫躲闪。
然后,他也伸出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抬起,抚过殷时岸的脸颊——从鬓角,到颧骨,再到下颌。
指尖的触感微凉,动作却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殷时岸的呼吸滞住了,他紧紧盯着郁忆春的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期待什么?
或者说,他在渴望什么?
可惜,郁忆春只是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指间抽回来。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柔,头发滑过他指尖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痒。
然后郁忆春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调情的触碰只是殷时岸的错觉。
“走吧。”
他说完,弯腰坐进了车里,动作优雅从容。
殷时岸眼里闪过一丝可惜,但那情绪很快被掩藏起来。
他直起身,对副官摆摆手:“你留下,我自己开车。”
副官一愣:“少帅,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殷时岸淡淡地说,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和郁忆春两个人。
车窗外是忙碌的街景,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殷时岸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侧过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郁忆春。
郁忆春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点眼下红痣清晰可见,像雪地里的梅花。
“想去哪?”殷时岸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随意。”郁忆春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少帅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这话说得温顺,可殷时岸却听出了一丝挑衅——像是在说,你敢带我去哪?
殷时岸勾起嘴角,踩下油门。
汽车缓缓驶离殷宅,汇入奉天城早晨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