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在晨光中苏醒。
街道两旁是中西合璧的建筑,有传统的青砖灰瓦,也有西式的洋楼店铺。
行人匆匆,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街巷中穿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油条、豆浆、包子,还有北方特有的豆汁儿味。
殷时岸开得不快,时不时透过车窗观察着街景,也观察着身边的郁忆春。
郁忆春很安静,一直望着窗外,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座城市的清晨。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爸第一次来北方?”殷时岸打破沉默。
“是。”郁忆春轻声应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江南和北方,果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郁忆春想了想,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江南的水是软的,北方的风是硬的;江南的雨是缠绵的,北方的雪是干脆的;江南的巷子是弯的,北方的街道是直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温软,像在吟诗。
殷时岸听得心头微动,侧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洒在郁忆春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身月白长衫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透明。
他说话时,眼下的红痣随着表情微微移动,像活了一般。
“小爸说话像作诗。”殷时岸笑道。
“少帅说话像带刺。”郁忆春回敬,转过头看他,眼里含着笑意,“句句都在试探。”
殷时岸挑眉:“我有吗?”
“没有吗?”郁忆春学着他的样子挑眉,那动作被他做出来,少了几分挑衅,多了几分俏皮,“从见到我开始,少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试探——试探我的来历,试探我的目的,试探……我和殷辉的关系。”
他说得如此直白,殷时岸反而笑了:“那小爸不妨直说,让我省点力气。”
郁忆春摇摇头:“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少帅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猜看?”
“我猜……”殷时岸放慢车速,在一家茶馆前停下,“小爸不是普通人。”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郁忆春。
车厢狭小,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殷时岸的目光落在郁忆春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江南来的文人,手上却有枪茧;二十岁的年纪,却能在殷家那样的场合镇住场子;说话温温柔柔,做事却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还有这块玉——”
殷时岸伸手握住胸前的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这不是普通的玉。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中间这缕翠色叫‘翠烟’,是玉矿深处才有的珍品。这样的玉,江南那些书香门第或许有,但绝不会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随身带着,更不会轻易送人。”
郁忆春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
等殷时岸说完,他才轻声开口:
“所以呢?少帅得出结论了吗?”
“没有。”殷时岸坦率地说,“正因为没有,才更好奇。”
他的目光落在郁忆春眼下的红痣上:
“还有这颗痣。我第一次见有人眼下长这样的痣,红得像血,位置又正好在卧蚕上。民间有种说法,眼下长红痣的人,是桃花劫——一生为情所困,也为情所伤。”
郁忆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帅还信这些?”
“本来不信。”殷时岸的目光没有移开,“但见到小爸后,就有点想相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暧昧的暗示。
郁忆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两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震颤的共鸣。
许久,郁忆春才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茶馆:
“少帅带我来这里,是想请我喝茶?”
“是想请小爸喝茶,”殷时岸解开安全带,“顺便聊聊。”
——
茶馆是家老字号,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假山流水,环境清幽。
掌柜的一见殷时岸,立刻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
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两人相对而坐。
小二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四溢。
殷时岸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郁忆春:
“小爸喜欢喝茶吗?”
“喜欢。”郁忆春也端起茶盏,三指托底,动作优雅,“江南人,少有不喜欢茶的。”
“那在江南,小爸常喝什么茶?”
“碧螺春,龙井,还有……”郁忆春顿了顿,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怀念,“我母亲生前喜欢喝一种茶,叫‘桃花雪’——用早春的桃花瓣和初雪煮的水冲泡,茶香里带着桃花香。”
殷时岸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桃花香。
又是桃花香。
他想起郁忆春身上的香气,想起庭院里那棵不开花的桃树,想起母亲生前也喜欢桃花……
“听起来很雅致。”殷时岸说,目光落在郁忆春脸上,“小爸的母亲一定也是个雅致的人。”
郁忆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是,她很温柔,像江南的春雨。”
“那她……”
“去世很多年了。”郁忆春轻声说,低头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在我很小的时候。”
殷时岸沉默片刻:“抱歉。”
“不必。”郁忆春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柔的笑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少帅不也失去了母亲吗?”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殷时岸心头一震。
他盯着郁忆春,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什么。
同情?
怜悯?
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平静和坦然。
“小爸知道得很多。”殷时岸说,语气里带着试探。
“殷辉告诉我的。”郁忆春坦率地说,“他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说那棵桃树是她亲手栽的,还说……你很想她。”
殷时岸的手指收紧,茶盏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
“父亲连这些都告诉你?”
“夫妻之间,自然无话不谈。”郁忆春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说你很孝顺,也很倔强;说你从小就不服管,但心里比谁都重情;说那棵桃树是你心里的结,快二十年不开花,你就快二十年放不下。”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殷时岸心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得对。”
郁忆春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殷时岸紧绷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殷时岸握拳的手上。
那只手微凉,触感却很柔软。
殷时岸的身体僵住了。
“桃树会开花的。”郁忆春轻声说,声音温软得像春水,“也许不是今年,也许不是明年,但它总有一天会开花。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总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殷时岸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清澈见底,却又好像藏着千言万语。
殷时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那颗眼下的红痣,还有那双覆在自己手上的、微凉而柔软的手。
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柔软、更混乱、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反手握住了郁忆春的手。
握得很紧。
郁忆春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小爸的手很凉。”
殷时岸说,拇指摩挲着郁忆春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细腻如瓷,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的骨骼和血管。
“体寒,老毛病了。”郁忆春轻声说。
“那该多穿点。”殷时岸说着,却没有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北方的春天还很冷,不比江南。”
“少帅这是在关心我?”郁忆春笑问,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可以吗?”殷时岸挑眉,“你是我小爸,关心你不是应该的?”
他说“小爸”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暧昧。
郁忆春笑了,那笑容像春风拂过冰面:“当然可以。只是少帅这关心的方式,有点特别。”
他示意两人交握的手。
殷时岸这才松开手,但指尖还残留着郁忆春皮肤的触感——微凉,柔软,细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郁忆春也收回手,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微妙的张力依然存在,像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缠绕在一起。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窗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殷时岸才开口:
“小爸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
这个问题很直接,很尖锐。
郁忆春放下茶盏,看着他:“少帅觉得呢?”
“我觉得……”殷时岸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刀,“不是因为爱。”
“哦?”郁忆春挑眉,“那少帅觉得是因为什么?”
仿佛一点都不怕他知道一样。
就是这挑衅的样子,勾的人越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