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脚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朱红院门静静立着,铜锁垂在门环下,纹丝不动。他伸手,指节刚要叩上门板,门却自己开了条缝。
吱呀一声,很轻。
门后是个小院,青砖铺地,角落有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听见动静,尾巴一摆,钻到浮萍底下去了。
正屋的门帘掀开,出来个穿灰袍的杂役。
杂役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林夜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跟我来。”
声音干巴巴的,像晒透的柴禾。
林夜低头跟进去。
屋子很深,光线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墨香。灰袍杂役领着他穿过前厅,拐进一条窄廊。
廊墙上挂着几幅字,纸色泛黄。
走到尽头,又是一道门。灰袍杂役停下,侧身让开。“进去候着。”
林夜推门进去。
是间偏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矮凳。窗子开着,能看见外面一角飞檐。他选了张最靠里的凳子坐下,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等了约莫一炷香。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然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妇人打量他。“林夜?”
“是。”
“我是掌门身边的李嬷嬷。”妇人说话很利落,“今天的规矩,只说一遍。你仔细听好。”
林夜点头。
“大比会场在高阳台。掌门坐正位,左右是各峰长老和贵客。你的差事很简单,添茶,递东西,其他一概不管。”
妇人顿了顿。
“眼睛看脚下,耳朵当摆设。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当没听见。手脚放轻,别弄出响动。”
“明白。”
“茶是青岚云雾,水温要烫,但不能沸。每过半刻钟添一次,从左侧开始,顺时针绕。”妇人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醒神的药露,掌门若示意,滴一滴在茶里。”
她把瓷瓶递给林夜。
瓶子很小,入手温润。林夜握紧,收进怀里。
“还有。”妇人盯着他,“无论台上台下发生什么,你只管做你的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这话里有话。
林夜垂眼。“记下了。”
妇人又看了他几眼,才转身。“时辰差不多了,跟我走。”
出了偏室,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中央垒起一方高台。
台子离地三丈,四面无遮。
台上摆着十几张檀木椅,最中间那张最宽大,铺着暗金色的锦垫。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外门弟子按各峰站成方阵,更外围是挤挤挨挨的杂役和记名弟子。
喧哗声像潮水,一阵阵扑上来。
林夜跟着李嬷嬷,从侧面的木梯登上高台。梯子很陡,他踩得很稳,一步一阶。
上了台,风立刻大了。
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李嬷嬷领他到台子边缘,那里摆着张矮几,几上放着红泥小炉和一套青瓷茶具。
“就在这儿候着。”李嬷嬷说完,转身走向台中央。
林夜在矮几后站定。
他抬眼,扫了一圈。台下的人头攒动,一张张年轻的脸仰着,眼里有兴奋,有紧张,也有不甘。台上还空着,只有几个杂役在擦拭椅面。
风里带着汗味和尘土气。
他低下头,开始准备茶具。青瓷杯盏摸上去冰凉,他用热水烫过一遍,摆在托盘里。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已经红了,铜壶坐在上面,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沉,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林夜没回头,专注地看着壶口。水汽越来越浓,聚成水滴,沿着壶壁滑下去。
脚步声停在旁边。
“你就是那个杂役?”
声音粗粝,像沙石摩擦。林夜转过身,看见个穿黑袍的老者。老者脸很方,眉毛浓得像墨刷,眼睛看人时像两把锥子。
是执法长老周擎。
林夜躬身。“弟子林夜。”
周擎没叫他起身,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带着重量,压得人脊背发僵。看了足有三息,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胖子倒是会挑人。”
这话不知是夸是贬。
林夜没接,腰弯得更低些。
周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林夜直起身,掌心有些潮。
又过了片刻,台上渐渐热闹起来。
各峰长老陆续到场,互相见礼寒暄。有人捋着胡须谈笑,有人板着脸不说话,也有人眯着眼打量台下弟子。
空气里多了脂粉香和药草味。
林夜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时不时扫过来,像羽毛刮过皮肤,不疼,但痒。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像潮水退去,露出安静的沙滩。林夜抬起眼,看见台子另一端的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
是苏璃。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道袍,宽袖大襟,衣摆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木簪。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迈得随意,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
她走到正中的椅子前,没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旗幡被风吹动的声音。
“开始吧。”
三个字,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下轰然应诺。
执事弟子敲响铜锣,铛的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第一对比斗的弟子跃上擂台,抱拳行礼,然后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炸开。
林夜收回目光,提起铜壶。水温正好,壶壁烫手。他端起托盘,走上高台。
先从左侧开始。
第一位长老是丹霞峰的,圆脸,笑呵呵的。林夜上前,躬身,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碰着桌面,只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长老没看他,眼睛盯着擂台。
第二位是栖云峰的,瘦长脸,眉心有道竖纹。林夜放茶时,他瞥了一眼,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摆设。
林夜退开,转向下一位。
一位,两位,三位。他走得很稳,托盘端得平,茶水一滴没洒。走到周擎面前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钉过来。
周擎没动,手放在扶手上,指节粗大。
林夜放下茶杯,正要退开,周擎忽然开口。“你以前练过武?”
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夜手一顿。“回长老,弟子是杂役,平日里挑水劈柴,有些力气。”
“只是挑水劈柴?”周擎盯着他的手,“步子稳,手腕稳,这可不像普通杂役。”
“管事教过规矩,说侍奉贵人不能毛手毛脚。”
周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眼神像要把人剥开,看看里头藏着什么。过了几息,他才摆摆手。“去吧。”
林夜躬身,转向下一位。
背上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走到苏璃面前时,呼吸已经调匀。
苏璃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睛看着台下。林夜放下茶杯,她忽然转过脸。
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
“烫吗?”
林夜垂眼。“回掌门,水温刚好。”
“我尝尝。”苏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嗯,还行。”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待会儿要是有人找你麻烦,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夜心里一紧。“弟子不知。”
“躲我身后。”苏璃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往周老头那边跑也行。他脾气爆,但护短。”
这话声音不低,邻近的几位长老都听见了。
有人咳嗽一声,有人端起茶杯掩饰。周擎的脸绷得更紧,眉心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林夜低头。“弟子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苏璃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转瞬即逝。“你是我叫来的,打你的脸,就是打我的脸。”
她说这话时,眼睛扫过台上众人。
几位长老都移开了视线。苏璃收回目光,又看向台下。“去吧,茶凉了。”
林夜应声退下。
回到矮几后,他提起铜壶,手很稳。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脑子里转着苏璃刚才的话——是维护,也是警告,更是把他彻底绑在了她的船上。
台下传来欢呼。
一个弟子被震下擂台,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胜者是个使刀的少年,皮肤黝黑,胸口剧烈起伏。他举刀向台上致意,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夜添了一圈茶。
第二对比斗开始。这次是两名女弟子,一个用剑,一个用鞭。剑光如雪,鞭影如蛇,缠斗在一起,快得让人眼花。
台上有人低声议论。
“柳清儿这手‘飞花剑’又精进了。”
“可惜对上了赵莽的妹子,那丫头鞭子邪性,专克轻灵路子。”
林夜听着,眼睛看着台下。他的位置在台子边缘,视野很好,能看清大半个广场。
人群里,有个灰衣杂役。
很瘦,低着头,站在最外围的角落。从大比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林夜记得他,在模拟器的幻境里见过。
灰衣杂役忽然抬起头。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直直射向高台。不是看比斗,也不是看长老,而是看向林夜。
眼神很冷,空荡荡的,像口枯井。
林夜垂下眼,提起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汽扑到脸上,热烘烘的。再抬头时,灰衣杂役已经不见了。
角落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踮脚张望的记名弟子。
台上,苏璃换了个姿势。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垂到肩头的一缕头发。眼睛看着擂台,眼神却有些飘,像在想别的事。
周擎忽然开口。
“掌门,下一场是赵莽对陈风。赵莽是烈火峰的苗子,陈风去年大比第八,这一场有点看头。”
苏璃嗯了一声,没多话。
周擎顿了顿,又道:“听说掌门前几日去了思过崖?”
“闲着没事,逛逛。”
“思过崖荒僻,没什么可逛的。”周擎声音沉下去,“倒是封印之地,掌门还是少去为妙。煞气淤积,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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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老有心了。”苏璃转过头,看着他,“我身子骨还行,倒是长老你,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容易老。”
周擎脸一黑。
旁边几位长老想笑又不敢,憋得脸通红。苏璃却像没事人一样,又转回去看擂台。
铛!
铜锣再响,新一轮比斗开始。
上台的是个魁梧少年,裸着上身,肌肉贲张。他使一柄开山斧,抡起来虎虎生风。对手是个瘦高个,使剑,步法灵活,绕着擂台游走。
斧风刮得台边旗幡乱抖。
林夜添茶时,听见几位长老低声交谈。
“赵莽这娃,力气是足,就是莽。”
“烈火峰就这路子,一力降十会。你看他那斧子,少说两百斤。”
“陈风也不差,剑走偏锋,专找破绽。”
正说着,擂台上形势突变。
赵莽一斧劈空,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陈风趁机欺近,剑尖直刺他肋下。赵莽怒吼一声,竟不躲闪,左臂硬生生格开剑锋,右手斧子横扫。
陈风急退,还是慢了半分。
斧刃擦过他胸口,衣襟裂开,血珠溅出来。他踉跄退到台边,脸色发白。赵莽得势不饶人,大步追上,斧子高举。
“住手!”
台上有人喝道。
是周擎。他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胜负已分,退下!”
赵莽斧子停在半空,喘着粗气。他瞪了陈风一眼,才收斧后退。执事弟子上前,宣布赵莽胜。
陈风被人扶下擂台,胸口一片血红。
台下嗡嗡议论开来。有人说赵莽狠,有人说陈风技不如人。林夜看着赵莽走下擂台的背影,那少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穿。
苏璃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火气真大。”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位长老都听见了。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周擎坐回椅子上,脸还沉着。
“比武较技,难免损伤。”他硬邦邦地说,“受点伤,长记性。”
“也是。”苏璃点头,“不过见血见多了,心就容易硬。心一硬,有些东西就看不清了。”
周擎没接话。
台上气氛有些僵。林夜低头看着茶盘,青瓷杯盏映着天光,泛着淡淡的青。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声绵密急促。
他提起壶,开始第二轮添茶。
走到苏璃身边时,她忽然伸手,从托盘里取了块干净帕子。“汗。”
林夜一怔。
苏璃把帕子递过来。“擦擦。”
他接过,擦了擦额角。帕子吸了汗,潮乎乎的。擦完想还,苏璃却摆摆手。“留着吧,待会儿还用得上。”
这话说得自然,像长辈关照晚辈。
可台上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林夜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又聚过来,探究的,疑惑的,不满的。他把帕子收进袖里,躬身退开。
背后,周擎的呼吸重了一分。
添完茶,林夜退回矮几后。日头升高了,晒得人发晕。擂台上的比斗还在继续,金铁声,呼喝声,喝彩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
他抬眼,看向广场外围。
灰衣杂役又出现了,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低着头。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也是个杂役打扮,身材粗壮,侧着脸在说什么。
林夜认出来,那是李奎。
李奎说得很快,手指比划着。灰衣杂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过了一会儿,李奎拍拍他的肩,转身挤进人群。
灰衣杂役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头,这次看的是高台正中——苏璃的方向。看了几息,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面。
林夜收回目光。
铜壶里的水又快见底了。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水瓮里舀水添进去。水花溅起来,打在炉壁上,滋啦一声,腾起白汽。
台上,一位长老忽然开口。
“掌门,下一场是柳清儿对吴渊。柳清儿是栖云峰这几年最出色的弟子,吴渊是藏剑峰新秀,这一场怕是龙争虎斗。”
苏璃哦了一声,像是刚回神。
“柳清儿……”她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我记得她。剑法不错,人也灵醒。”
“掌门好记性。”那位长老笑呵呵的,“这丫头确实争气,入门三年,已是练气六层。若这次大比进前三,明年内门选拔,栖云峰打算推她一把。”
“挺好。”苏璃说,“年轻人,多给机会。”
她说着,眼睛却看向林夜。
林夜正端起茶壶,准备第三轮添茶。感觉到视线,他动作没停,稳稳地把壶放在托盘上。起身时,和苏璃目光对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戏谑,又像期待。
林夜垂下眼,端起托盘。走上高台时,他听见台下传来惊呼。余光瞥见擂台上,一道青色身影如燕掠起,剑光泼洒如雨。
是柳清儿。
她的对手是个使枪的少年,枪影如龙,却破不开那片剑雨。两人缠斗了十余招,枪势渐颓。柳清儿忽然变招,剑尖轻颤,点出三朵虚虚实实的剑花。
少年急退,枪杆横挡。
剑花消散,真正的剑锋却从下方撩起,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少年僵住,额角滚下汗珠。
执事弟子敲锣。
“柳清儿胜!”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柳清儿收剑,抱拳行礼,转身下台。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有鬓角微湿的头发泄露了刚才的激斗。
林夜添茶到周擎面前时,老者忽然开口。
“你觉得这一剑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
林夜手一顿,茶壶悬在半空。“弟子不懂剑法。”
“不懂剑法,总看得懂胜负。”周擎盯着他,“那一剑,快,准,留了三分余地。是杀招,也是点到为止。”
林夜没接话,把茶杯放下。
“这样的剑法,不是一个杂役能看懂的。”周擎声音压得更低,“可你刚才,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剑走。”
“弟子只是觉得好看。”
“好看?”周擎冷笑,“剑光刺眼,寻常人看久了会眼花。你看了十几招,眼神都没晃一下。”
林夜沉默。
“苏掌门护着你,我不好多问。”周擎靠回椅背,声音恢复常态,“但你要记住,这青岚宗里,不止一双眼睛。”
他说完,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林夜退开,背上又出了一层汗。他知道周擎起疑了,比预想的还要深。这位执法长老的眼睛,毒得像鹰。
最后一杯茶添给苏璃。
她没接,而是指了指身旁的矮几。“放这儿吧,凉凉再喝。”
林夜放下,正要退下,苏璃又开口。“站我边上,替我看着点。哪个长老茶杯空了,提醒一声。”
这差事本不该他做。
但苏璃说了,他就得做。林夜站到她椅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手肃立。这个位置,能看清台上所有人,也能看清大半个广场。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他的衣摆,轻轻擦过苏璃的椅背。
台下,又一对弟子上台。
比斗还在继续,一场接一场。日头慢慢偏西,把影子拉得细长。台上长老们有些乏了,有人打哈欠,有人闭目养神。
只有周擎,背脊始终挺直。
苏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椅子里。她手指绕着那缕头发,一圈,又一圈,眼睛看着擂台,眼神却空茫茫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夜静静站着。
他能闻到苏璃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晨露混着青草,很淡,但清晰。能听见她平稳绵长的呼吸,能看见她后颈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还有她发间那根木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木色温润。
台下忽然传来惊呼。
林夜抬眼,看见擂台上,一个弟子捂着肩膀倒下,指缝里渗出鲜血。对手是个使钩的瘦子,钩刃滴着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执事弟子上前查看,摇了摇头。
“抬下去治伤。”
两个杂役上台,把伤者抬走。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响了。
“阴损!”
“钩子本就歹毒,还专挑关节下手。”
“那是刑堂孙长老的弟子吧?难怪……”
台上,孙长老捋着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擎却皱起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孙师弟,你这徒弟,戾气重了点。”
孙长老眼皮一抬。“比武较技,各凭本事。钩法本就如此,难道要他学剑法的花架子?”
“钩法可以狠,但不能毒。”周擎声音沉下去,“刚才那一钩,是奔着废人胳膊去的。”
“周师兄言重了。”孙长老淡淡道,“收不住手罢了。”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火星迸溅。
其他长老都屏息,没人插话。苏璃却在这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打完了没?”
两人同时转头。
苏璃打了个哈欠。“要吵回去吵,别在这儿耽误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我还有事儿呢。”
她说着,站起身。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看过来。苏璃伸了个懒腰,道袍被拉出柔软的褶皱。“今天就到这儿吧。前十名明日再比,散了吧。”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才敲响铜锣。
铛——!
声音传遍广场。弟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陆续开始散去。长老们也起身,向苏璃行礼告辞。
周擎深深看了林夜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孙长老跟在他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其他长老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低声交谈着什么。
很快,台上只剩苏璃和林夜,还有几个收拾茶具的杂役。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石台上。风凉了,带着暮色的潮气。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苏璃走到台子边缘,俯瞰着空旷的广场。
“你看,”她忽然说,“多热闹。”
林夜没接话。
“热闹底下,全是算计。”苏璃转过身,看着他,“赵莽想出头,柳清儿想进内门,长老们想争面子,周老头想抓把柄。”
她笑了笑。
“你呢?你想什么?”
林夜垂眼。“弟子只想做好本分。”
“本分……”苏璃念着这两个字,走到他面前,“杂役的本分是干活,侍从的本分是伺候。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林夜沉默。
“答不上来?”苏璃歪头,“那就慢慢想。反正日子还长。”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下台的木梯。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明天还得来。辰时三刻,别迟到。”
脚步声渐远。
林夜站在空旷的高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梯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像随时会化开。
风刮过来,带着入夜的凉。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外围。人群已经散尽,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角落里,那个灰衣杂役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
更远处,藏经阁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模糊。
阁顶的飞檐翘起,指向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里很安静,静得有些异样,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林夜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矮几上的茶具。
杯盏冰凉,触手生寒。他把它们一一收进托盘,端起,走下高台。木梯很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阶。
回到偏室时,李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今天还行。”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出岔子。明天照旧。”
林夜点头。
“回去吧。”李嬷嬷摆摆手,“记着,今天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
“是。”
林夜走出院子,踏上石径。竹林里已经暗了,竹叶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今天的画面。
周擎的怀疑,苏璃的维护,灰衣杂役的眼神,还有藏经阁那异样的安静。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还没来。现在的热闹,只是水面上的涟漪。底下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
走到竹林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掌门院的朱红大门已经关上,铜锁垂着,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飞檐隐在竹梢后面,只露出一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到山脚的杂役院。那里灯火零星,炊烟袅袅,传来模糊的喧嚷声。
平凡,嘈杂,真实。
而他正从那个世界走出,踏入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怀里那块木牌硌着胸口,硬硬的,像一枚烙印。
夜色漫上来,吞没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