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到第三声,林夜才从铺上坐起来。
通铺里鼾声已歇,只剩粗重的呼吸。他摸出怀里的木牌,借着窗纸透进的灰光又看了一遍。云纹线条硬朗,刻痕里积着微尘。
他把木牌贴身收好,开始叠被。
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抚过粗布被面,感受着棉絮下凹凸不平的草垫。一下,两下,直到被角方正如砖。
院子里传来泼水声。
林夜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时激得皮肤一紧。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点。
晨食是稀粥和咸菜疙瘩。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林夜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咸菜齁得嗓子发干,他仰头灌了口凉水,才把那股咸腥压下去。
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筷子刮干净,送进嘴里。
今天轮到清扫后山石阶。
竹扫帚比人还高,林夜扛在肩上,跟着队伍往山道上走。李奎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瞥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石阶上积着落叶和鸟粪。
林夜从最底下开始扫。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响。枯叶打着旋儿滚下去,撞在下一级台阶上,停住。
扫到半山腰时,日头已经爬上来。
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林夜额头出了层薄汗,他停下手,扶着扫帚喘气。
腿上的伤疤被汗一浸,有点痒。
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一点。他伸手想抠,又停住。想起苏璃说的“灰鳞石留痕三天”,手指蜷了蜷。
放下裤腿,他继续扫。
扫帚柄磨着掌心薄茧,那点痒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有蚂蚁在爬。林夜握紧了些,力道加重,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变得刺耳。
中午歇息时,他找了个背阴的角落。
杂役们聚在树荫下分干粮,说笑声远远飘过来。林夜靠着块山石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
饼是昨天剩的,咬下去像啃木头。
他慢慢嚼着,眼睛盯着石阶尽头那片竹林。竹梢在风里轻轻摇,叶子翻出青白的背面。
脑子里又开始转。
外门大比。临时侍从。端茶送水。
还有苏璃那句“暗地里要留意”。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被刮得生疼。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疼才缓了些。
下午收工回院,天色已经暗了。
晚食后,杂役院渐渐安静下来。林夜打水擦身,凉布巾擦过脊背时,他看见铜盆里晃动的倒影。
瘦,脸色发黄,头发枯得像草。
他盯着看了几息,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地面。
夜里躺下时,通铺里很快响起鼾声。
林夜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他能听见李奎在隔壁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手在摸索什么。
那动静停了。
林夜没动。过了很久,李奎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才慢慢睁开眼。
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横在昏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往深处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像沉在深水底。他在暗里等,等那个熟悉的波动。
来了。
很微弱,像烛火将熄时的颤。一点冰凉从意识深处漫上来,迅速铺开,结成模糊的轮廓。
是思过崖的石台。
石柱,铁链,还有崖边呼啸的风。但一切都蒙着层雾,边缘扭曲,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林夜“站”在石台上。
他能感觉到铁链的冰凉缠着手腕,能听见风刮过耳边的尖啸。但触感和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透过厚布传来的。
这就是模拟。
残破的万象推演模拟器,现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构筑一个粗糙的幻境,重现他经历过、或者能清晰想象的场景。
而且有时间限制。
林夜抬起“手”,看向石柱底部那个凹坑。符文线条在雾里浮着,边缘发虚,像是随时会化开。
他蹲下身,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石头时,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真实的温度,是记忆里的感觉,被模拟器复刻出来。
“灰鳞石吸热,赤磷砂放热。”
苏璃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清晰,像她就站在旁边。
林夜手一顿。
这不是他的记忆。模拟器在调动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他听见时没太在意,但潜意识记下的细节。
他收回手,站起来。
幻境开始波动。石台的边缘融化成流质的暗,风的声音扭曲拉长,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时间快到了。
林夜集中意念,试图改变场景。
石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的大殿,高台上摆着几张檀木椅,台下是青石铺成的演武场。
外门大比的主会场。
细节很模糊。檀木椅的花纹看不清,演武场的地面像蒙着灰。连光线都奇怪——没有明确的光源,一切物体自身泛着微弱的白。
林夜走到高台边。
他想象自己是侍从,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茶盘很重,手臂发酸。他得迈上三级台阶,走到最中间那张椅子旁。
椅子上坐着个人影。
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女子身形,穿着宽大的道袍。她侧着头,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夜端着茶盘走近。
他弯腰,把茶杯放在椅子旁的矮几上。动作要稳,杯底不能磕出声响。放好,后退两步,垂手站定。
人影转过来。
脸的部分是一团流动的雾,但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琥珀色的光。那光盯着林夜,像要看穿他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声音从雾里飘出来,是苏璃的调子,但平板没有起伏。
林夜垂下眼。“茶水。”
“还有呢?”
“掌门和几位长老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
雾里的人影沉默了几息。琥珀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玩味。
“那你猜猜,我会问你什么?”
林夜没抬头。“问我在场中看见了谁,听见了什么,有没有注意到奇怪的事。”
“你会怎么答?”
“答看见弟子比斗,听见长老点评,没看见奇怪的事。”
“撒谎。”
雾忽然散开,人影站起来。道袍的下摆扫过矮几,茶杯晃了晃,差点翻倒。林夜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却穿过了茶杯。
是幻象。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人影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那张模糊的脸几乎贴上来,琥珀色的光扩大,吞没了周围的雾。
“你知道我在试探你。”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也该知道,我会设陷阱。一句谎话,一个破绽,你就完了。”
林夜抬眼,迎上那两点光。
“所以不能撒谎。”
“那怎么说?”
“说真话。但只说一部分。”
人影退后一步。雾重新聚拢,裹住身形。琥珀色的光暗了下去,变成两个微弱的光点。
“比如?”
“比如看见某个弟子功法特殊,就说是觉得招式好看,不说像是魔道改头换面。比如听见长老私下议论,就说是议论胜负,不提牵扯到宗门旧怨。”
雾里传来一声轻笑。
“聪明。”人影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但不够。你的眼神,你的反应,你呼吸的节奏——我都会看。”
林夜沉默。
“所以你得练。”人影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下来,“练到说谎时心跳不变,练到紧张时手心不出汗,练到被盯着看也能装出茫然。”
“怎么练?”
“现在就在练。”
话音落下,幻境剧烈震荡。
大殿的轮廓开始融化,像被水冲开的墨迹。高台,椅子,人影,一切都扭曲拉长,缩成旋涡中央的一个点。
林夜感觉意识被拽着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
通铺里一片漆黑。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他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模拟器断了。
能量耗尽,或者到了时限。每次都是这样,突然中断,像被人掐断了线。
他躺平,盯着黑暗。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缓了,从急促的擂鼓变成平稳的敲打。他抬手,摸了摸掌心。
干的。
刚才在幻境里,面对苏璃的逼问时,他手心确实没出汗。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出——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苏璃,只是模拟器根据他记忆构筑的影子。
真正的考验在三天后。
林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砖缝里渗着潮气,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他闭上眼,试着回忆幻境里的每一个细节。
茶杯摆放的角度。台阶的高度。椅子扶手上模糊的花纹。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一遍,两遍。直到所有画面都刻进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然后他开始想,如果苏璃真的问了那些问题,他该怎么答。
语气要迟疑,但不能太久。
眼神要茫然,但不能完全放空。
回答要简洁,但不能太干脆——得有点杂役弟子的畏缩和笨拙。
他在黑暗里默念,嘴唇无声地动。一遍遍调整每句话的停顿,每个词的重音。直到困意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天快亮时,他又进了模拟器。
这次场景是杂役院的井边。他打水,李奎走过来绊他。他侧身躲开,李奎骂骂咧咧,他低头不说话。
然后场景切到掌门院外的石径。他端着茶盘走路,脚下打滑,茶盏差点摔出去。他稳住,继续走,手在抖。
再切到大比会场。台下弟子打得激烈,剑气纵横。他站在高台边,眼睛看着台下,余光却扫过会场角落——那里有个穿灰衣的杂役,一直低着头。
灰衣杂役忽然抬头,往高台看了一眼。
眼神很冷,像淬过冰。
林夜心里一紧。模拟器捕捉到这瞬间的情绪波动,幻境开始不稳。他强迫自己放松,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比斗。
灰衣杂役低下头,消失在人群里。
幻境维持到这里,又断了。
林夜醒来时,天已大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投出方形的光斑。他坐起身,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灰衣杂役的眼神。
是模拟器根据他的担忧生成的幻象,还是某种潜意识的预警?
他不知道。
晨食后,管事王胖子把他叫到一边。
王胖子揣着手,眼皮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林夜几眼,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掌门院那边传话了。”
林夜垂手站着。
“让你明天晌午过去一趟,认认路,熟悉熟悉规矩。”王胖子顿了顿,语气有点怪,“你小子,倒是攀上高枝了。”
林夜没接话。
王胖子等了等,见他不吭声,啧了一声。“去了机灵点。少看,少听,更别多嘴。掌门院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是。”
王胖子摆摆手。“去吧。今天给你调个轻省活儿,把后厨那堆柴劈了就行。”
林夜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王胖子又叫住他。他回过头,看见王胖子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像是有话憋着。
“李奎那边……”王胖子咳了一声,“我敲打过了。这几天他不敢动你。”
林夜点点头。“谢管事。”
“用不着谢。”王胖子别开脸,“我是怕你顶着伤去掌门院,丢咱们杂役院的脸。”
说完他摆摆手,这次是真让走了。
林夜去后厨劈柴。斧头很沉,抡起来时带起风声。木柴应声裂开,断面露出新鲜的黄白色。
他劈得很慢,每一下都落得准。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衣襟上,头发上。他不管,只是重复举起、落下的动作。肌肉开始酸胀,掌心又磨得发红。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服。
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高,离晌午还早。他抹了把汗,继续劈。
柴堆一点点矮下去。
劈完最后一根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斧头靠墙放好,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一根根抱起来,垒成整齐的垛。
做完这些,他打水洗手。
井水冲掉手上的木屑和汗,露出掌心那片淡淡的灰——灰鳞石的痕迹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还能看见。
三天。苏璃说三天消不掉。
明天就是第三天。
林夜擦干手,走回通铺。他找出那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摊开铺上。衣服肘部磨得发薄,但洗得很干净,叠痕都还在。
他坐在铺边,开始检查。
线头要剪掉。扣子要缝牢。衣领袖口的污渍,他用湿布一点点擦,擦到看不出痕迹为止。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晚食的钟声响起,他跟着人群去灶房。粥比早晨稠些,咸菜里多了几片萝卜。他端着碗蹲在老位置,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躺下时,通铺里比平时安静。
李奎的铺位空着,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其他杂役也沉默,没人说笑,只有窸窸窣窣的铺床声。
林夜闭上眼,没进模拟器。
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从杂役院到掌门院的路线,每一步台阶,每一道门。遇见人怎么行礼,问话怎么答。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所有细节都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他才放松下来,让意识沉进黑暗。
这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像沉在深海里。他在黑里浮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
直到晨光刺破黑暗。
林夜睁开眼,听见了第一声鸡鸣。
他坐起身,穿好那身干净衣服。布料粗糙,但挺括。他系紧腰带,拍了拍衣摆,把褶皱抚平。
走出通铺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杂役在灶房门口生火。柴禾噼啪响着,窜起的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林夜去打水洗脸。
井水比平时更凉,泼在脸上时激得他一颤。他抹了把脸,看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
脸色还是黄,但眼神很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院外走。
穿过杂役院的破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屋顶,歪斜的烟囱,还有院子里那口老井。
然后他转回头,迈步踏上石阶。
路很长。从山脚到半山,石阶一级级往上爬,像没有尽头。林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晨风刮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听见鸟叫,听见远处练武场的呼喝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走到掌门院外那片竹林时,他停下了。
竹叶密密层层,把天光滤成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竹梢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林夜站在竹林边,看着那条通往院门的小径。
石径铺得整齐,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门是朱红色的,两扇紧闭,门环上挂着铜锁。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木头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径。
脚步声在竹林里回响。
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两步,离那扇朱红院门越来越近。
门环上的铜锁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打开,而是自己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像被风吹的,但此刻没有风。
林夜停下脚步。
他盯着铜锁,看着它慢慢停止颤动,恢复静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内露出的屋檐一角。
飞檐翘起,指向灰白的天空。
他知道,苏璃就在里面等着。
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那些他猜不透的问题,也带着这个宗门底下涌动的暗流。
而他必须走进去。
带着模拟器推演了无数遍的应对,带着那份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也带着魔尊记忆里最后的那点冷硬。
他迈出下一步。
鞋底踩在石径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宣告。
虚实之间,推演已成。
现在,该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