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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虚实之间,模拟应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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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到第三声,林夜才从铺上坐起来。

通铺里鼾声已歇,只剩粗重的呼吸。他摸出怀里的木牌,借着窗纸透进的灰光又看了一遍。云纹线条硬朗,刻痕里积着微尘。

他把木牌贴身收好,开始叠被。

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抚过粗布被面,感受着棉絮下凹凸不平的草垫。一下,两下,直到被角方正如砖。

院子里传来泼水声。

林夜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时激得皮肤一紧。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点。

晨食是稀粥和咸菜疙瘩。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林夜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咸菜齁得嗓子发干,他仰头灌了口凉水,才把那股咸腥压下去。

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筷子刮干净,送进嘴里。

今天轮到清扫后山石阶。

竹扫帚比人还高,林夜扛在肩上,跟着队伍往山道上走。李奎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瞥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石阶上积着落叶和鸟粪。

林夜从最底下开始扫。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响。枯叶打着旋儿滚下去,撞在下一级台阶上,停住。

扫到半山腰时,日头已经爬上来。

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林夜额头出了层薄汗,他停下手,扶着扫帚喘气。

腿上的伤疤被汗一浸,有点痒。

他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一点。他伸手想抠,又停住。想起苏璃说的“灰鳞石留痕三天”,手指蜷了蜷。

放下裤腿,他继续扫。

扫帚柄磨着掌心薄茧,那点痒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有蚂蚁在爬。林夜握紧了些,力道加重,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变得刺耳。

中午歇息时,他找了个背阴的角落。

杂役们聚在树荫下分干粮,说笑声远远飘过来。林夜靠着块山石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

饼是昨天剩的,咬下去像啃木头。

他慢慢嚼着,眼睛盯着石阶尽头那片竹林。竹梢在风里轻轻摇,叶子翻出青白的背面。

脑子里又开始转。

外门大比。临时侍从。端茶送水。

还有苏璃那句“暗地里要留意”。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被刮得生疼。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疼才缓了些。

下午收工回院,天色已经暗了。

晚食后,杂役院渐渐安静下来。林夜打水擦身,凉布巾擦过脊背时,他看见铜盆里晃动的倒影。

瘦,脸色发黄,头发枯得像草。

他盯着看了几息,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地面。

夜里躺下时,通铺里很快响起鼾声。

林夜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他能听见李奎在隔壁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手在摸索什么。

那动静停了。

林夜没动。过了很久,李奎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才慢慢睁开眼。

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横在昏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往深处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像沉在深水底。他在暗里等,等那个熟悉的波动。

来了。

很微弱,像烛火将熄时的颤。一点冰凉从意识深处漫上来,迅速铺开,结成模糊的轮廓。

是思过崖的石台。

石柱,铁链,还有崖边呼啸的风。但一切都蒙着层雾,边缘扭曲,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林夜“站”在石台上。

他能感觉到铁链的冰凉缠着手腕,能听见风刮过耳边的尖啸。但触感和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透过厚布传来的。

这就是模拟。

残破的万象推演模拟器,现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构筑一个粗糙的幻境,重现他经历过、或者能清晰想象的场景。

而且有时间限制。

林夜抬起“手”,看向石柱底部那个凹坑。符文线条在雾里浮着,边缘发虚,像是随时会化开。

他蹲下身,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石头时,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真实的温度,是记忆里的感觉,被模拟器复刻出来。

“灰鳞石吸热,赤磷砂放热。”

苏璃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清晰,像她就站在旁边。

林夜手一顿。

这不是他的记忆。模拟器在调动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他听见时没太在意,但潜意识记下的细节。

他收回手,站起来。

幻境开始波动。石台的边缘融化成流质的暗,风的声音扭曲拉长,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时间快到了。

林夜集中意念,试图改变场景。

石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的大殿,高台上摆着几张檀木椅,台下是青石铺成的演武场。

外门大比的主会场。

细节很模糊。檀木椅的花纹看不清,演武场的地面像蒙着灰。连光线都奇怪——没有明确的光源,一切物体自身泛着微弱的白。

林夜走到高台边。

他想象自己是侍从,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茶盘很重,手臂发酸。他得迈上三级台阶,走到最中间那张椅子旁。

椅子上坐着个人影。

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女子身形,穿着宽大的道袍。她侧着头,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夜端着茶盘走近。

他弯腰,把茶杯放在椅子旁的矮几上。动作要稳,杯底不能磕出声响。放好,后退两步,垂手站定。

人影转过来。

脸的部分是一团流动的雾,但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琥珀色的光。那光盯着林夜,像要看穿他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

声音从雾里飘出来,是苏璃的调子,但平板没有起伏。

林夜垂下眼。“茶水。”

“还有呢?”

“掌门和几位长老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

雾里的人影沉默了几息。琥珀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玩味。

“那你猜猜,我会问你什么?”

林夜没抬头。“问我在场中看见了谁,听见了什么,有没有注意到奇怪的事。”

“你会怎么答?”

“答看见弟子比斗,听见长老点评,没看见奇怪的事。”

“撒谎。”

雾忽然散开,人影站起来。道袍的下摆扫过矮几,茶杯晃了晃,差点翻倒。林夜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指却穿过了茶杯。

是幻象。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人影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那张模糊的脸几乎贴上来,琥珀色的光扩大,吞没了周围的雾。

“你知道我在试探你。”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也该知道,我会设陷阱。一句谎话,一个破绽,你就完了。”

林夜抬眼,迎上那两点光。

“所以不能撒谎。”

“那怎么说?”

“说真话。但只说一部分。”

人影退后一步。雾重新聚拢,裹住身形。琥珀色的光暗了下去,变成两个微弱的光点。

“比如?”

“比如看见某个弟子功法特殊,就说是觉得招式好看,不说像是魔道改头换面。比如听见长老私下议论,就说是议论胜负,不提牵扯到宗门旧怨。”

雾里传来一声轻笑。

“聪明。”人影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但不够。你的眼神,你的反应,你呼吸的节奏——我都会看。”

林夜沉默。

“所以你得练。”人影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下来,“练到说谎时心跳不变,练到紧张时手心不出汗,练到被盯着看也能装出茫然。”

“怎么练?”

“现在就在练。”

话音落下,幻境剧烈震荡。

大殿的轮廓开始融化,像被水冲开的墨迹。高台,椅子,人影,一切都扭曲拉长,缩成旋涡中央的一个点。

林夜感觉意识被拽着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

通铺里一片漆黑。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他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模拟器断了。

能量耗尽,或者到了时限。每次都是这样,突然中断,像被人掐断了线。

他躺平,盯着黑暗。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缓了,从急促的擂鼓变成平稳的敲打。他抬手,摸了摸掌心。

干的。

刚才在幻境里,面对苏璃的逼问时,他手心确实没出汗。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出——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苏璃,只是模拟器根据他记忆构筑的影子。

真正的考验在三天后。

林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砖缝里渗着潮气,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他闭上眼,试着回忆幻境里的每一个细节。

茶杯摆放的角度。台阶的高度。椅子扶手上模糊的花纹。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一遍,两遍。直到所有画面都刻进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然后他开始想,如果苏璃真的问了那些问题,他该怎么答。

语气要迟疑,但不能太久。

眼神要茫然,但不能完全放空。

回答要简洁,但不能太干脆——得有点杂役弟子的畏缩和笨拙。

他在黑暗里默念,嘴唇无声地动。一遍遍调整每句话的停顿,每个词的重音。直到困意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天快亮时,他又进了模拟器。

这次场景是杂役院的井边。他打水,李奎走过来绊他。他侧身躲开,李奎骂骂咧咧,他低头不说话。

然后场景切到掌门院外的石径。他端着茶盘走路,脚下打滑,茶盏差点摔出去。他稳住,继续走,手在抖。

再切到大比会场。台下弟子打得激烈,剑气纵横。他站在高台边,眼睛看着台下,余光却扫过会场角落——那里有个穿灰衣的杂役,一直低着头。

灰衣杂役忽然抬头,往高台看了一眼。

眼神很冷,像淬过冰。

林夜心里一紧。模拟器捕捉到这瞬间的情绪波动,幻境开始不稳。他强迫自己放松,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比斗。

灰衣杂役低下头,消失在人群里。

幻境维持到这里,又断了。

林夜醒来时,天已大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投出方形的光斑。他坐起身,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灰衣杂役的眼神。

是模拟器根据他的担忧生成的幻象,还是某种潜意识的预警?

他不知道。

晨食后,管事王胖子把他叫到一边。

王胖子揣着手,眼皮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上下打量林夜几眼,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掌门院那边传话了。”

林夜垂手站着。

“让你明天晌午过去一趟,认认路,熟悉熟悉规矩。”王胖子顿了顿,语气有点怪,“你小子,倒是攀上高枝了。”

林夜没接话。

王胖子等了等,见他不吭声,啧了一声。“去了机灵点。少看,少听,更别多嘴。掌门院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是。”

王胖子摆摆手。“去吧。今天给你调个轻省活儿,把后厨那堆柴劈了就行。”

林夜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王胖子又叫住他。他回过头,看见王胖子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像是有话憋着。

“李奎那边……”王胖子咳了一声,“我敲打过了。这几天他不敢动你。”

林夜点点头。“谢管事。”

“用不着谢。”王胖子别开脸,“我是怕你顶着伤去掌门院,丢咱们杂役院的脸。”

说完他摆摆手,这次是真让走了。

林夜去后厨劈柴。斧头很沉,抡起来时带起风声。木柴应声裂开,断面露出新鲜的黄白色。

他劈得很慢,每一下都落得准。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衣襟上,头发上。他不管,只是重复举起、落下的动作。肌肉开始酸胀,掌心又磨得发红。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服。

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高,离晌午还早。他抹了把汗,继续劈。

柴堆一点点矮下去。

劈完最后一根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斧头靠墙放好,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一根根抱起来,垒成整齐的垛。

做完这些,他打水洗手。

井水冲掉手上的木屑和汗,露出掌心那片淡淡的灰——灰鳞石的痕迹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还能看见。

三天。苏璃说三天消不掉。

明天就是第三天。

林夜擦干手,走回通铺。他找出那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摊开铺上。衣服肘部磨得发薄,但洗得很干净,叠痕都还在。

他坐在铺边,开始检查。

线头要剪掉。扣子要缝牢。衣领袖口的污渍,他用湿布一点点擦,擦到看不出痕迹为止。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晚食的钟声响起,他跟着人群去灶房。粥比早晨稠些,咸菜里多了几片萝卜。他端着碗蹲在老位置,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躺下时,通铺里比平时安静。

李奎的铺位空着,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其他杂役也沉默,没人说笑,只有窸窸窣窣的铺床声。

林夜闭上眼,没进模拟器。

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从杂役院到掌门院的路线,每一步台阶,每一道门。遇见人怎么行礼,问话怎么答。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所有细节都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他才放松下来,让意识沉进黑暗。

这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像沉在深海里。他在黑里浮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

直到晨光刺破黑暗。

林夜睁开眼,听见了第一声鸡鸣。

他坐起身,穿好那身干净衣服。布料粗糙,但挺括。他系紧腰带,拍了拍衣摆,把褶皱抚平。

走出通铺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杂役在灶房门口生火。柴禾噼啪响着,窜起的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林夜去打水洗脸。

井水比平时更凉,泼在脸上时激得他一颤。他抹了把脸,看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

脸色还是黄,但眼神很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院外走。

穿过杂役院的破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屋顶,歪斜的烟囱,还有院子里那口老井。

然后他转回头,迈步踏上石阶。

路很长。从山脚到半山,石阶一级级往上爬,像没有尽头。林夜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晨风刮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听见鸟叫,听见远处练武场的呼喝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走到掌门院外那片竹林时,他停下了。

竹叶密密层层,把天光滤成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竹梢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

林夜站在竹林边,看着那条通往院门的小径。

石径铺得整齐,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门是朱红色的,两扇紧闭,门环上挂着铜锁。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木头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径。

脚步声在竹林里回响。

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两步,离那扇朱红院门越来越近。

门环上的铜锁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打开,而是自己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像被风吹的,但此刻没有风。

林夜停下脚步。

他盯着铜锁,看着它慢慢停止颤动,恢复静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内露出的屋檐一角。

飞檐翘起,指向灰白的天空。

他知道,苏璃就在里面等着。

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那些他猜不透的问题,也带着这个宗门底下涌动的暗流。

而他必须走进去。

带着模拟器推演了无数遍的应对,带着那份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也带着魔尊记忆里最后的那点冷硬。

他迈出下一步。

鞋底踩在石径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宣告。

虚实之间,推演已成。

现在,该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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