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透进山谷，林夜就离开了矮棚。
他走得很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啁啾。露水打湿了裤脚，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按着推演过的路线，绕开了几处可能被蹲守的路口。
后山废弃药园笼罩着一层薄雾。
园子荒了很久，篱笆东倒西歪。野草长得比人高，中间夹杂着几株病恹恹的、辨不出品种的药草残株。空气里有股陈腐的泥土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异香。
林夜蹲下，拨开一片潮湿的苔藓。苔藓底下，露出几丛暗紫色的、绒毛状的真菌。他小心地摘下一小撮，用油纸包好。这东西叫“迷梦蕈”，晒干磨粉，吸入后会让人产生短暂的眩晕。
不算什么厉害玩意，但有用。
他又在园子角落里找到几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空洞，入手冰凉，比寻常石头重些。这是“阴沉石”，长期受阴气浸润，能勉强储存少许阴寒能量。
东西不多，但他没时间细找。
太阳爬上山脊时，他离开了药园。执事堂外围已经有人走动。他混在几个匆匆路过的杂役后面，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丁末区那个……”
“周长老昨天发了好大的火……”
“秘境名单好像又改了，有人被顶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树叶。林夜听完，转身就走。风向明确了，压力来自周擎那边，而且动作在加快。
他需要抓紧时间。
掌门院坐落在主峰后山一片清幽的竹林里。白墙青瓦，看上去很朴素。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兽蹲在阶前，眼珠像是活物，随着他的靠近微微转动。
林夜停下脚步。石兽的眼睛锁着他，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点费力。
他吸了口气，从怀里拿出那枚铁牌。铁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丁末七九”几个字清晰可见。
压力骤然消失了。石兽的眼珠转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非金非玉的材质，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通道顶部没有灯，光线却均匀地洒下来，不刺眼，也没有影子。
林夜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听不见一点声音。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自动开了。
房间里很宽敞，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壁同样是那种乳白色的材质，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房间中央悬浮着几张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流淌着瀑布般的、不断刷新的陌生符文和线条。
苏璃背对着门，站在光屏前。她今天没穿那身繁复的掌门服饰，只套了件简单的月白色长袍，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根碧玉簪子。
她没回头，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光屏上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重组、排列，发出轻微的、流水似的哗哗声。
“比预计的早了一天。”苏璃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坐。”
林夜看了看。房间里没有椅子，只有靠近墙边的地方，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弧形的、类似石凳的构造。他走过去坐下，触感微凉，但很舒适。
苏璃终于转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睡眠不足似的青影。她走到另一面墙边，手指虚点。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方洞，从里面飘出两个杯盏，稳稳落在林夜旁边的“石凳”平面上。
杯盏是透明的，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细细的热气，散发出一种清冽的、带着松针气息的香味。
“不是茶。”苏璃自己也拿起一杯，抿了一口，“能量补充剂。对你现在的身体有好处。”
林夜端起杯子。液体入口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疲劳感消减了些，精神为之一振。
“李奎的事，我知道了。”苏璃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处理得还行。没留把柄。”
林夜没问她是如何知道的。那些扫描波动，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开始。”他说。
“对。”苏璃走回光屏前，手指一划。一张复杂的地图投影放大，悬浮在半空。地图上山脉起伏，河流蜿蜒，大片区域笼罩着灰色的迷雾。“云渺秘境，表层地图。你们拿到的那种。”
她又划了一下。灰色的迷雾部分剧烈翻涌起来，像煮沸的水。迷雾深处，亮起几十个细微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光点颜色各异，有的稳定，有的明灭不定。
“这是过去三次秘境开启期间，我记录到的异常能量读数。”苏璃盯着那些光点，眼神变得专注，甚至有点兴奋，“大部分和已知的天材地宝或妖兽巢穴吻合。但有几个……”
她的手指点向迷雾最深处，三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暗红色的光点。
“这几个的波动模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已知能量体系。”她转过头，看着林夜，眼睛里闪着一种研究员发现新标本似的光，“衰减曲线很古怪，带有……周期性谐波。像是某种损坏的、但仍在间歇性运行的装置。”
林夜心头微动。“装置？”
“可能是武器，可能是通讯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苏璃语气平淡，但语速快了些，“制造工艺远超此界现有水平。材料分析显示，含有几种本地不存在的同位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些东西，和我家乡的一些……早期勘探装备，有微弱的特征吻合。”她说得很慢，“但型号太古老了，古老到像是博物馆里的玩意。而且损坏程度很高，信号断断续续。”
林夜明白了。这就是她执着于让自己进入秘境的原因之一。一个值得观测的“变量”，去探查可能与她家乡文明相关的“古董”。
“你想让我找这些东西。”
“尽可能记录位置，环境特征，能量读数的具体感受。”苏璃点头，“如果条件允许，带一点样本回来。碎石，土壤，任何沾染了异常波动的东西都行。”
她走回墙边，再次打开那个方洞。这次，从里面飘出来的不是杯盏，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黑色物件。
物件落在苏璃掌心。它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光泽，质地非革非金，摸上去有种温润的、类似某种兽皮的触感。边缘薄得像纸，中心稍微厚些，形状不规则，像一片被拉长压扁的、边缘残缺的鳞片。
“拿着。”苏璃把它递过来。
林夜接过。入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贴在掌心，传来一种恒定的、人体温度般的暖意。
“这是什么？”
“临时制作的适配型护身符，兼环境记录仪。”苏璃说得轻描淡写，“我叫它‘影鳞’。滴血认主，只有你能激活。”
林夜用指甲划破指尖，挤了滴血抹在黑色鳞片表面。血液迅速渗入，消失无踪。下一秒，他感到掌心微微一震。
鳞片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银蓝色的脉络，像呼吸般明灭了一次，随即隐去。与此同时，一段清晰的信息流，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就是一种“知道”。
——能量护盾（微弱），可自主激发，抵挡一次不超过炼气三层的全力攻击，或持续抵御微弱环境侵害（如毒瘴、阴风）。每日限一次。
——环境扫描，持续记录周边百米内灵气浓度、异常波动、生命体征（仅区分强弱）。
——危险标记，对侦测到的、能量层级超过设定阈值的个体进行模糊标记与距离提示。
——定位信标，单向。我只能收到你的大致方位，无法通讯。
信息流结束。林夜看着掌心恢复漆黑的鳞片，心头泛起波澜。这东西的原理他完全无法理解，但效果实实在在。尤其是那个护盾，关键时刻能救一次命。
“材料有限，时间也紧，只能做成这样。”苏璃看着他，“护盾别乱用，充能很慢。扫描和标记功能一直开着，不耗你本身的力气。遇到那三个红点标记的东西，如果影鳞发烫，就说明接近了。”
林夜将影鳞贴身放好。那片恒定的暖意，隔着衣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这不像是纯粹的“投资”或“交易”。这东西的价值，远超几株阴魂草。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那其实不是窗，只是一面显示着外部竹林实时景象的光壁。晨光透过虚拟的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观测准则第一百二十七条：不得主动干预观测对象的文明进程。”她慢慢说，像在背诵，“但附则第三款补充：若观测对象自身发展出与观测者文明产生交集的合理线索，可进行最低限度的信息与工具支持，以验证交集性质。”
她转回身，目光清澈而平静。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合理线索’。那些秘境里的异常点，可能是我家乡文明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需要数据来验证。”
“给你影鳞，是为了提高数据回收的成功率。你活着，带回来有用信息的可能性更大。”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算是……前期投资的一部分。你证明了你有利用价值，也有成长的潜力。那么，追加投资是符合逻辑的。”
话说得冰冷，全是计算和逻辑。但林夜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些违反“准则”提供的阴魂草，现在这件明显超出“最低限度”的护身法器。还有她眼底那层疲惫的青影。
“制作这东西，不容易吧。”他说。
苏璃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这么问。“调用了一些备用资源，绕开了几道安全协议。有点麻烦，但还能处理。”
她没细说“麻烦”是什么。但林夜能想象。那种无形的“系统警告”，所谓的“修正力反噬”，恐怕不会轻松。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说得有点生硬，但很认真。
苏璃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必要的东西。“别谢我。各取所需。你拿到东西，我拿到数据。很公平。”
她走回中央光屏前，操作了几下。秘境地图缩小，旁边又弹出几行滚动的数据。“还有两天。你淬体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阴魂草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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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一点。”
“省着用。秘境里阴气重的地方不少，到了那边，结合环境，效果可能更好。”苏璃关掉光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最后提醒你一件事。”
她看着林夜，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兴奋或平淡，变得有些严肃。
“秘境里，小心人，比小心妖兽更要紧。青岚宗的人，其他宗门的人，都一样。影鳞能标记生命强度和危险波动，但标记不出人心。”
“我知道。”林夜站起身。该拿的拿到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他需要回去，消化这一切，做最后的准备。
苏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手指一动，房间的门无声滑开。
林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见苏璃又背对着他，站在那些重新亮起的光屏前。纤细的背影在流淌的数据瀑布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专注。
他转身离开。
通道，大门，石兽。当他踏出掌门院的范围，重新站在竹林外的山道上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怀里的铁牌冰凉，而另一处胸口的位置，那片“影鳞”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一冷一暖，两种触感无比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杂役院。而是绕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溪谷，找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坐下。他需要时间，让心跳平复，让头脑冷静下来。
苏璃透露的信息量很大。秘境深处的异常点，可能的外星造物，她家乡文明的线索……这些拔高了秘境探索的意义，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
而“影鳞”的存在，更是改变了他原本的生存计算。一次保命机会，持续的环境扫描，危险标记。这让他原本推演过的许多险境，有了新的、更宽松的解法。
他从怀里拿出那片黑色的鳞片，对着阳光看。表面依旧漆黑无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掌心传来的暖意，和脑海里清晰的功能感知，证明它真实不虚。
这不是法器。这是科技。远超此界理解的科技。
他把影鳞小心收好，贴肉放着。暖意持续传来，像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
下午，他回到杂役院。一切如常。挑水，打扫，去苗圃转了一圈。老张头蹲在门口抽烟，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暗处的眼睛似乎少了一些。或许是李奎事件后的短暂平静，或许是别的什么。
晚上，矮棚里。
林夜把剩下的阴魂草全部捣碎，调成药糊。这一次涂抹，痛楚依旧剧烈，但他咬牙忍住了。药力渗透，皮肤再次泛起青紫。他能感觉到，经过这几天的连续淬炼，身体的耐受性在缓慢提升。同样的药量，带来的强化效果似乎比第一次更明显一些。
淬炼结束，他擦净身体。皮肤紧绷，肌肉线条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是最初那种风吹就倒的孱弱。
他盘膝坐下，尝试引导内息。丹田那缕气又粗壮了一丝，循环速度也快了一点。气流经过手臂和胸口淬炼过的区域时，滞涩感进一步减轻。
修炼了半个时辰，收功。疲惫感涌上来，但精神却很清醒。
他躺下，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铁牌的冰凉，影鳞的暖意。两天后，他将带着这两样东西，踏入那个未知的、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秘境。
窗外，扫描波动如期而至。这次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轻轻拂过，像一阵微风。
林夜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推演具体的路线或应对。那些细节，在过去几天的无数次模拟中，已经刻进了本能。
他现在想的，是更远的东西。那些暗红色的光点，那些不属于此界的“装置”。苏璃家乡的文明，到底什么样？那些“古董”为何会流落在此？秘境深处，除了资源，还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从心底钻了出来。作为曾经的魔尊，他对力量、对未知，有着根深蒂固的探寻欲望。
这份欲望，和他现在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的紧迫需求，并不冲突。甚至，可能互为助力。
夜很深了。虫鸣声也稀疏下去。
林夜握紧了藏在床板缝里的那块尖锐石片。然后，又轻轻松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掌心下，影鳞的暖意持续传来。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也像一个来自遥远星海的、冰冷的标记。
两天。最后的两天。
他需要养足精神，需要让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秘境的大门即将开启，门后的阴影里，藏着淬炼他的火焰，也藏着照亮前路的、异域的火星。
他呼出一口长气，让自己沉入睡眠。
棚外，夜色浓稠如墨。遥远的山峦轮廓沉默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