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杂役院便活了过来。
林夜跟着人群涌向劳作区。他拎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木桶,掌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
空气里飘着隔夜的馊味和尘土。
管事王胖子揣着手站在井边。他脸盘圆肿,眼皮耷拉着。目光扫过林夜时,停顿了半拍。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看一块石头。
林夜垂下眼,打了半桶水。水很凉,桶沿结了层薄冰。
他今天不必再去苗圃。名单昨天就公布了,丁末区就他一个。老张头蹲在棚子口抽烟,烟丝烧出呛人的焦糊味。
“早点滚。”老头哑着嗓子说,“别死外头。”
林夜没应声。他放下水桶,转身往回走。矮棚里空荡荡的,破被褥卷在床板角落。他伸手摸了摸床板缝,石片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冰凉,沉重。又摸了摸胸口,影鳞的暖意透过单衣渗进来。
一冷一暖。
他深吸口气,把铁牌挂回脖子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布囊——晒干的迷梦蕈粉,几块阴沉石,一小包盐,火折子。东西少得可怜。
棚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杂役探着头往里看,眼神躲躲闪闪。
林夜抓起床脚的破包袱,推门出去。
天光已经大亮。山道上人多了起来,都朝着主峰方向走。有外门弟子穿着青色短打,脚步轻快。也有内门的,袍袖飘飘,腰间挂着样式不一的法器。
林夜混在人群边缘。他的灰色杂役服扎眼得像块污渍。
沿途不断有目光扫过来。好奇的,鄙夷的,带着刺的打量。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
“那就是丁末区的?”
“听说走了狗屎运……”
“周长老怎么会同意……”
“嘘,小点声……”
林夜面无表情。他盯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膝盖有些酸,呼吸却还算平稳。淬体带来的改变细微而实在。
主峰广场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青石板地面铺着薄霜,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站着几个人影。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股隐隐的威压隔着百步都能感觉到。
林夜在人群外围停下。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石栏。
胸口影鳞的暖意忽然加重了一分。很轻微,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向高台。
苏璃站在正中。她今日穿了正式的掌门服饰,繁复的银纹在深紫底料上蜿蜒,像活着的藤蔓。长发高绾,插了支白玉凤簪。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她身侧半步,站着周擎。
周擎比苏璃高半个头,黑袍黑冠,面容冷硬得像刀削过的石头。他负手而立,视线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人群外围。
林夜感到皮肤一紧。
那目光像实质的冰锥,扎过来,又挪开。周擎嘴角似乎动了动,很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高台上还有三位长老。两位老者,一位中年妇人,都穿着深色袍服,神色肃穆。
台下弟子分成了几堆。最前面是十九个获选者,站得松散。有人挺胸抬头,有人低头整理衣襟,还有人左右张望。
林夜看到了赵莽。
赵莽站在最前排左侧,壮得像座铁塔。他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几个内门弟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柳清儿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她今天穿了身浅碧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悬长剑。侧脸清冷,目光落在石台边缘的香炉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另外十几个弟子,林夜大多不认识。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差的也比李奎强上许多。
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有人凑近了低声说话,有人独自站着,有人目光游移,打量着潜在的对手或盟友。
林夜收回视线。他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更清醒。
辰时正,钟声再响。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高台。
周擎往前踏了一步。他扫视台下,声音低沉浑厚,像擂鼓。
“云渺秘境,今日开启。”
话音落下,几个执事抬着三只半人高的木箱走上石台。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巴掌大小的玉牌,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晕。
“每人一枚传送玉符。”周擎继续说,“注入灵力即可激活,将你们随机传送到秘境外围。玉符只能使用一次,出秘境时捏碎,会被直接送返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秘境开启为期一月。期间生死自负,宗门不会派遣救援。收获归个人所有,出秘境后需上缴三成予宗门。”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吸气,有人握紧了拳头。
“最后。”周擎的声音沉了半分,“秘境之内,不禁争斗。”
空气陡然凝固。
那几个字像冰块砸进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前排的十九人里,有好几个脸色变了变。赵莽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柳清儿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
周擎说完,退回原位。
苏璃走上前。她的步伐很轻,袍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站定后,她先看了看那十九个弟子,目光平静无波。
“机缘与凶险并存。”她开口,声音清冽,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望诸位谨记宗门栽培,守望相助,莫要贪功冒进。”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夜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那语气太淡了,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告。
苏璃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最后极快地掠过林夜所在的方向。很短,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现在,领取玉符。”
执事开始点名。名字一个个报出,被点到的人上前,接过玉牌,退到一旁。
“赵莽。”
“柳清儿。”
“陈锋。”
“孙雨……”
林夜听着。这些名字大多陌生,只有几个在外门略有耳闻。他注意到,柳清儿接过玉符时,指尖在玉牌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林夜。”
声音落下,广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嗤笑,有不解,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前排那十九人里,大半都回头看他。
林夜走出人群。
灰色杂役服在晨光下显得更破旧了。他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但身形瘦削得像是能被风吹倒。
石阶冰冷。他一级级走上去,能感觉到高台上几道目光的重量。周擎的眼神像刀子,刮过他全身。另外三位长老的视线带着审视和疑虑。
苏璃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执事递过玉符。入手温润,带着玉石特有的凉意。林夜握紧,退到一旁,和那十九人站成一排。
他站在最边上。左边是个瘦高的内门弟子,那人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沾到什么脏东西。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汇聚在一起,像潮水拍岸。
“真是他……”
“杂役也配?”
“周长老居然没拦下……”
“怕是有内情……”
林夜垂下眼睑。他盯着手里的玉符,乳白色的光晕在掌心流转。胸口影鳞的暖意持续传来,很稳。
苏璃再次开口,打断了嘈杂。
“秘境入口将在半刻钟后开启。”她看向十九人,目光平静,“记住,你们代表的是青岚宗。莫辱没了宗门声名。”
话说完,她转身,走向石台后方。周擎和另外三位长老跟上。五人在香炉旁站定,各自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令牌。
令牌悬空,嗡鸣声响起。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从令牌中射出,汇聚在石台正前方三丈处的空中。光柱交织旋转,形成一个缓缓扩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泛着扭曲的彩光。空气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狂风凭空卷起,吹得台下弟子衣袍猎猎作响。
秘境入口。
林夜握紧了玉符。掌心渗出薄汗,玉石表面滑腻腻的。他深吸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叶,刺得喉咙发疼。
前排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赵莽舔了舔嘴唇,眼神兴奋得像要喷火。柳清儿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高台上,苏璃侧过头,对周擎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周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半刻钟很短。
漩涡扩大到丈许宽,旋转速度渐缓。中心黑暗里,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山影和诡异的流光。
“进。”
周擎一声令下。
最前面的赵莽第一个动了。他大笑一声,灵力注入玉符。白光闪过,整个人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柳清儿。她沉默地激活玉符,身影被白光吞没。
一个接一个。白光不断亮起,像炸开的烟火。每亮一次,就少一个人。
林夜排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消失。瘦高弟子,圆脸女修,冷面少年……轮到他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空了一大片。
台下目光灼灼。高台上,苏璃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周擎也在看。
林夜吸了最后一口气。灵力注入玉符——那缕微弱得可怜的气流,勉强触动了符中的阵法。
白光炸开。
视野被刺眼的光充斥。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扯。失重感袭来,耳畔风声呼啸。
最后一瞬,他看见高台上苏璃嘴唇动了动。
口型像是:“小心。”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