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洞口比远处看着要窄。藤蔓垂挂，像门帘。
林夜拨开藤蔓，往里探了探。洞不深，三四丈就到头。地面干燥，有股尘土味。他弯腰钻进去，放下怀里用衣襟兜着的野果。
洞壁有爪痕，很深，但很旧。
不是新痕。他松了口气，靠洞壁坐下。野果红艳艳的，在昏暗光线下像血滴。他抓起一颗塞进嘴里，汁水溅开，酸甜里带着涩。
胃里暖了些。
他摸出兽皮卷，又看了一遍。第二层锻筋骨，需要引煞淬炼全身大骨。疼痛会翻倍，耗时也更长。
还得找阴脉主脉。
他收起兽皮卷，耳朵动了动。洞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不止一个人。
林夜身体绷紧，悄声挪到洞口边。
藤蔓缝隙里透进光。三个人影从坡下走来，两男一女，都穿着赤红色劲装。胸口绣着火焰纹，在阳光下刺眼。
又是赤炎门。
走在前头的是个方脸汉子，眉毛粗黑，眼神像鹰。他手里拎着把阔刀，刀背厚实。旁边是个瘦高个，尖下巴，眼睛眯着四处扫。
女的落在最后。
她年纪不大，脸颊有雀斑，手里攥着根短鞭。鞭梢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赵师兄，歇会儿吧。”瘦高个喘着气，“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方脸汉子没停步。
他抬头看了看崖壁，目光扫过林夜藏身的洞口。林夜屏住呼吸，隐息戒微光一闪，周身气息彻底敛去。
“前面有片谷地。”方脸汉子声音粗哑，“地图上标了，可能长着赤阳草。”
“真的？”瘦高个眼睛亮了。
“去看看就知道。”女弟子小声接话，“不过……这附近好像有人来过。”
她指了指地面。
林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是他刚才走过的地方，落叶被踩得凌乱，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他皱起眉，进来时太急，没处理干净。
方脸汉子蹲下，手指捻了捻泥土。
“刚走不久。”他站起身，眼神更锐利，“一个人，脚步轻，没修为波动。”
“杂役？”瘦高个嗤笑，“哪个宗门的杂役敢跑这儿来？”
“可能是走散的。”女弟子说。
方脸汉子没说话。他朝洞口方向走了几步，盯着垂挂的藤蔓。林夜能看见他脸上粗大的毛孔，还有鼻翼旁一道浅疤。
洞里有股淡淡的果味。
林夜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野果。汁液渗进泥土，甜味散在空气里。他伸手，把果子往阴影里拨了拨。
方脸汉子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分辨气味。但风是从谷地往这边吹的，果味被冲淡了。他转身，朝坡下走去。
“先找赤阳草。”他说，“若是那人还在附近，总会碰上。”
瘦高个嘿嘿笑了两声。
三人朝谷地走去，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林夜等了半晌，才轻轻吐出口气。手心有点潮，是冷汗。
他低头看手环。
环面微烫，指向谷地方向。那里有东西，可能是灵草，也可能是别的。但赤炎门的人去了，他不想凑热闹。
得绕开。
林夜收拾好东西，野果塞进怀里。他扒开藤蔓，钻出洞口。阳光刺眼，他眯了眯。
谷地在东边，他决定往南走。
南边是片密林，树冠茂密，光线昏暗。他走得很轻，脚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落叶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但没走多远，前面传来争吵。
“……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
“先发现？你叫它一声，它应你吗？”
林夜停下，躲到一棵巨树后。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
他从树后探出半只眼睛。
前面是片林间空地，长着几簇矮草。草叶泛着淡淡的红光，是赤阳草。草边站着两拨人，一拨是刚才那三个赤炎门弟子，另一拨只有两人，穿着青色道袍。
青袍弟子一老一少。
老的约莫四十岁，胡子稀疏，手里握着把拂尘。少的才十七八岁，脸圆，眼睛瞪得老大。
“赤炎门也要讲道理！”圆脸少年涨红了脸，“我们在这守了三天，就等它成熟……”
“守三天？”瘦高个阴阳怪气，“那你倒是守着啊，跑开做什么？”
“我们去取玉盒了！”少年急道。
“那就怪不得别人了。”方脸汉子开口，声音冷硬，“秘境里的东西，谁拿到归谁。你们青岚宗连这规矩都不懂？”
青岚宗。
林夜眼神一凝。是同门，虽然不认识。他仔细看那两人，老的修为大概炼气五层，少年才炼气三层。
赤炎门三人都是炼气中期。
打起来，青岚宗肯定吃亏。林夜手指抠进树皮，木屑刺进指甲缝。他该出去吗？以什么身份？杂役弟子？
出去也是送死。
他压下念头，继续观察。圆脸少年还想争辩，被老修士按住肩膀。老修士摇了摇头，胡子颤了颤。
“罢了。”他声音干涩，“几株赤阳草，不值得。”
“师叔！”少年急了。
老修士没理他，朝方脸汉子拱了拱手：“赤炎门的道友，草归你们。我们走。”
他说完，拉着少年转身。
少年眼眶发红，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委屈。林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还是杂役时，也是这样憋屈。
但他没动。
方脸汉子冷笑一声，蹲下身采草。赤阳草根茎脆弱，他动作却很粗鲁，连着泥土一把薅起。草叶上的红光黯淡了些。
女弟子在旁边望风。
她手里短鞭轻轻甩着，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停在林夜藏身的巨树方向。
林夜缩回头。
心跳快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树皮。树皮粗糙，硌得胸口发疼。
脚步声靠近。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林夜握紧短匕，刃口贴着袖口。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但他刚突破，真气还没稳固，对上炼气中期……
胜算渺茫。
脚步声停了。隔着一棵树，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林夜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淡淡的脂粉香。
“柳师妹，看什么呢？”瘦高个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女弟子应道，“觉得那棵树有点怪。”
“树有什么怪的？”
“太粗了。”女弟子说，“粗得能藏人。”
林夜后背绷直。他缓缓蹲下，手摸向地面。地上有枯枝，有碎石。他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握在手心。
“藏人？”瘦高个笑了，“你疑心病真重。这破地方，除了我们和那两个青岚宗的，还有谁？”
“刚才脚印……”
“早跑远了。”方脸汉子采完草，站起身，“赶紧走，天黑前得找个安全地方。”
女弟子没再说话。
林夜听见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又等了片刻，才从树后探出头。空地空了，赤阳草被采光，只剩几个土坑。
风刮过，土坑里扬起细尘。
林夜走出来，蹲在土坑边看了看。坑底有断根，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很快变黑，像凝固的血。
他站起身，朝青岚宗两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密林深处，已经看不见人影。他想了想，还是往南走。同门的事，他管不了。现在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阳开始偏西。
林影拉长，像鬼手在地上爬。他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但林子仿佛没有尽头，越走越深。
空气里的湿气变重了。
他停下，侧耳听。远处有水声，还有隐约的兽吼。吼声低沉，带着威胁的意味。不是普通野兽。
他调转方向，往东折返。
东边地势高些，树木稀疏。他爬上一处土坡，坡顶有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眯眼远眺，看见一片石林的轮廓。
是迷踪石林。
石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石柱像巨兽的牙齿。雾气从石缝里渗出，缓慢翻滚。手环微微发烫，指向石林深处。
看来还是得进去。
林夜叹了口气。他本不想再进石林，但周围似乎没有更安全的路。赤炎门的人在附近活动，青岚宗的人也散了。
他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巩固修为。
石林里雾气弥漫，容易藏身。虽然危险，但别人也容易迷路。他摸了摸怀里的阴沉石，石头还剩点阴气。
或许能在石林里找到阴脉节点。
他走下土坡，朝石林走去。距离越来越近，石柱的阴影投下来，把他笼罩。空气变凉，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硫磺味。
入口处立着块残碑。
碑身半埋土里，字迹模糊。林夜蹲下，用手抹去碑面的苔藓。露出几个古字：“迷踪幻境，九死一生。”
比之前那块的警告更严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石碑旁有踩踏的痕迹，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看来已经有人进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进还是不进？进去可能遇到危险，也可能遇到其他人。但留在外面，夜晚的秘境更危险。妖兽出没，还有那些心怀鬼胎的修士。
他深吸口气，踏进石林。
雾气立刻包裹上来，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身前两三丈。石柱形态相似，像迷宫。
他抽出短匕，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刻了个叉。
然后往前走。脚步很轻，耳朵竖着。雾气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低语，又像风声。他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出现岔路。
三条路，左边雾气淡，中间浓，右边有微光。手环指向右边。林夜选了左边。
他刚走两步，忽然停住。
前面雾气里，隐约有人影。不止一个，在低声交谈。声音很熟，是赤炎门那三个人。
林夜立刻后退，躲到一根石柱后。
心跳如鼓。他运气太差，居然又碰上了。他屏住呼吸，透过雾气缝隙观察。那三人站在一片空地上，似乎在争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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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不对！”瘦高个声音急躁，“这破地方根本走不出去！”
“急什么。”方脸汉子说，“迷踪石林本来就这样。”
“那赤阳草怎么办？放久了药效会散。”
“先找出口。”女弟子插话，“天快黑了。”
三人朝林夜这边走来。林夜缩进石柱阴影里，身体紧贴石壁。石壁冰凉，寒气透衣而入。他握紧短匕，刃口朝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方脸汉子的靴子，靴面沾着泥。还有女弟子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石。三人从他藏身的石柱旁走过，没转头。
林夜松了口气。
但就在女弟子走过时，她忽然顿了顿。短鞭垂在地上，鞭梢轻轻一抖。她侧过头，朝石柱阴影瞥了一眼。
林夜能看见她脸颊的雀斑，还有微微皱起的眉。
“怎么了？”瘦高个问。
“……没事。”女弟子转回头，“走吧。”
三人消失在雾气里。林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后背全是冷汗，衣衫贴紧皮肤。
这女的察觉力太强。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得尽快深入石林，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他看了眼手环，环面烫得厉害。
指引的方向，在石林深处。
他咬了咬牙，朝那个方向走去。雾气越来越浓，像牛奶泼进水里。他只能摸着石柱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微光。
是磷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幽幽的蓝绿色。光线很弱，但足以照明。林夜走近，发现石缝里长着苔藓，苔藓在发光。
石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挤进去，石壁粗糙，磨得肩膀生疼。挤了七八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小石洞，洞顶垂下钟乳石，滴着水。
地面有积水，倒映着磷光。
洞中央有块平坦的青石，石面光滑。林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但有种奇异的波动。
是阴脉节点。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阴气从地底渗出来。他盘膝坐下，感受着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比幽谷差远了，但胜在安全。
他拿出兽皮卷，摊在膝上。
第二层功法需要引煞淬炼全身大骨。过程更痛苦，耗时更长。但若练成，筋骨强度能翻倍。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真气。
丹田里的漩涡缓缓旋转，吸纳着石洞里稀薄的阴气。真气沿经脉游走，温养着刚突破的身体。
洞外雾气翻涌，石林仿佛活了过来。
但在这个小小的石洞里，只有滴水声，和他悠长的呼吸。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至少今夜，应该安全了。
他睁开眼，看向石缝入口。
外面一片漆黑，雾气浓得化不开。但他知道，赤炎门的人还在石林里转悠。也许明天，还会碰上。
得想个办法，彻底避开他们。
他摸了摸隐息戒，戒面微凉。这戒指能隐藏气息，但不能隐藏身形。在雾气里，视觉受阻，或许可以利用这点。
他有了个主意。
但得等天亮再说。现在，先巩固修为。他重新闭上眼，沉浸在修炼中。石洞里的磷光幽幽闪烁，像无数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