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色的荒原踩上去发硬。
林夜走了十几步，脚下的裂缝就开始增多。那些暗红色的微光从地底渗出来，照得脚踝一片血红。空气里的腐朽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他停住脚步。
前方不到百丈，景象陡然变化。焦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集的石柱。石柱灰白，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一根根歪斜着刺向暗红色的天空。
是迷踪石林。
和他之前躲藏的石林很像，但更大。石柱的排列杂乱无章，像被巨人随手撒下的牙签。柱间翻滚着乳白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手环微微发烫，指向石林深处。
地图上标记的路线，必须穿过这片石林才能抵达战场核心。林夜深吸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雾气立刻吞没了他。
视野缩到三丈以内。石柱在雾里显得扭曲，影子拉得很长。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他往前走了一刻钟。
周围的石柱看起来一模一样。蜂窝状的孔洞，歪斜的角度，爬满柱身的暗绿色苔藓。他试图记住走过的路，但雾气让方向感彻底失效。
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
环面亮起淡蓝色的光，线条勾勒出他周围十丈的轮廓。是实时扫描，但范围很小。光幕边缘标注着数据：“雾气成分：水汽、微量灵气、精神干扰粒子。”
精神干扰？
林夜瞳孔一缩。几乎同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在走。一步，两步，停住。他猛地回头，雾气翻滚，什么也没有。但那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在左边。
他握紧短匕。
脚步声绕着他转圈，忽左忽右。有时很近，近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有时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幕。林夜站在原地不动，耳朵竖起来听。
雾气里忽然飘出一缕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林夜……林夜……”
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那声音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女人继续喊，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绝望的颤抖。“救救我……他们把我关在这里……”
林夜咬紧牙关。
他知道这是幻象。手环的数据不会错，精神干扰粒子就是用来制造这种鬼东西的。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成尖锐的笑声，刺得耳膜发疼。“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你看啊！”笑声在石柱间回荡，重叠成无数个声音。有老人的咳嗽，有孩子的啼哭，有男人低沉的咒骂。
林夜闭上眼。
他调动真气，在经脉里运转一周天。阴寒的气流流过眉心，带来一丝清明。那些声音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像隔着一层薄纱在耳边絮叨。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雾气更浓了，浓得几乎变成实质的乳白色浆液。石柱的影子在雾里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他走到一根特别粗的石柱旁，柱身上有个凹陷的坑。
坑里嵌着东西。
是一具骸骨。骸骨呈坐姿，背靠石柱，头颅低垂。骨头呈灰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骸骨身上套着破烂的布袍，颜色已经褪成灰白。
布袍的胸口处，绣着一枚纹章。
纹章是青色的山峰，山巅悬着一轮弯月。青岚宗的标记。林夜蹲下身，仔细看。骸骨的指骨紧紧攥着一块玉牌，玉牌裂成两半。
他伸手想碰，又停住。
幻觉？还是真的？手环扫描过去，光幕显示数据：“检测到实体遗骸，死亡时间约一百二十年。灵力残留微弱，无生命迹象。”
是真的。
林夜轻轻掰开骸骨的手指，取出那半块玉牌。玉牌触手冰凉，表面刻着字迹：“外门弟子，陈平。”另一面刻着日期，是青岚宗百年前的纪年。
这弟子死在这里一百多年了。
林夜把玉牌放回骸骨掌心。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雾气里又响起声音，这次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人的嘶吼。
幻象开始变得具体。
他看见前方雾气翻滚，露出一个模糊的场景。几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人影在石柱间奔跑，身后追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黑雾里伸出无数触手，缠住一个人的脚踝。
那人惨叫。
黑雾将他拖进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剩下的人拼命往前跑，但石柱移动起来，堵住了去路。他们背靠背站着，脸上全是绝望。
林夜知道这是假的。
但场景太真实了。他能看见那些人脸上的汗珠，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他甚至认出一个人的脸，和刚才那具骸骨有几分相似。
幻象突然定格。
那些人的动作停住，像被冻在琥珀里。然后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林夜。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声音从几十张嘴里同时发出，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你明明看见了……你明明能救……”
林夜后退一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沙土里混着细小的骨渣，踩上去咯吱响。手环在剧烈发烫，光幕数据疯狂跳动：“精神干扰强度提升，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往哪撤？
周围的石柱开始移动。不是缓慢地滑动，而是突兀地变换位置。一根石柱从左侧横移过来，堵住他刚走过的路。另一根从右侧倾斜，像要砸下来。
林夜侧身躲开。
石柱擦着他的肩膀砸进沙土，溅起一片尘土。更多的石柱开始移动，像活过来的巨兽，笨拙但致命地挤压着空间。他被迫在石柱的缝隙里穿梭，肩膀不时撞到冰冷的石壁。
雾气里响起新的声音。
是铃铛声。清脆，有节奏，叮铃铃地响。铃声中混着一个女人的哼唱，调子古怪，听着让人头皮发麻。林夜循声望去，雾气深处隐约有个红色的影子。
影子在跳舞。
动作扭曲，四肢反折成不自然的姿势。红色长裙在雾里飘荡，像一抹血痕。哼唱声越来越响，铃铛声也越来越急促。
林夜停下脚步。
他知道不能再跟了。这幻象在引他深入，石林的核心恐怕有更危险的东西。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
真气漩涡缓慢旋转。
阴寒的气息顺着经脉上涌，流向眉心。那里是神魂所在，前世魔尊的神魂碎片还在沉睡。他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在眉心凝聚。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真的看见，而是感知变了。雾气在他“眼”里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蓝色的是水汽，红色的是精神干扰粒子，绿色的是微弱的灵气流。
石柱的移动轨迹也变得清晰。
每一根石柱底部，都连着一条淡淡的土黄色光带。光带在地下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网络中心，有个明亮的节点，正不断释放出红色的干扰粒子。
就是那里。
林夜睁开眼，朝节点方向走去。这次他不看雾气，不看幻象，只盯着地下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光带。石柱还在移动，但他总能提前避开。
铃铛声变得刺耳。
红色影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几乎贴着脸。林夜看清了，那是个女人的幻象，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红裙下空荡荡的，没有脚。
女人伸出手。
手指细长，指甲漆黑，朝他眼睛戳来。林夜侧头躲开，短匕划出一道弧线。匕刃穿过女人的身体，像划过空气。幻象扭曲了一下，消散了。
但更多的幻象涌来。
有持刀的士兵，有哭泣的妇人，有狞笑的妖魔。它们从雾气里钻出来，扑向林夜。有些碰到他身体就消失，有些会留下冰冷的触感。
林夜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只要神魂守住清明，幻象就伤不到根本。但他能感觉到，眉心那丝神魂之力在快速消耗。支撑不了多久。
又走了半刻钟。
前方的光带开始汇聚，节点越来越近。周围的石柱变得异常密集，几乎挤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光在闪烁。
林夜钻进通道。
石壁紧贴着身体，蹭得衣衫沙沙响。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他手脚并用往下爬，掌心被粗糙的石壁磨破，渗出血珠。
终于到底了。
通道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干扰粒子，就是从晶体里散发出来的。
但让林夜愣住的不是晶体。
是晶体下方的地面。那里有个凹陷的坑，坑里积着一小汪墨黑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泛着幽光，散发出精纯的阴寒之气。
是阴脉节点。
而且品质比幽谷那个好得多。林夜能感觉到，液体里蕴含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他蹲下身，伸手探进液体。
刺骨的寒冷顺着手臂蔓延。
但寒冷之后，是精纯的能量涌入经脉。丹田里的漩涡兴奋地旋转起来，疯狂吸收这股阴气。只是几个呼吸，真气的总量就增长了一小截。
他收回手，看向那颗黑色晶体。
晶体还在释放干扰粒子，但强度在减弱。可能因为阴脉节点的存在，维持幻阵的能量被分流了。林夜走近些，仔细观察晶体表面。
裂纹里，有细微的刻痕。
刻痕很新，像是被人用利器刻意划上去的。纹路扭曲，组成一个简易的符文。林夜认得这个符文，是魔道里常用的“惑心”符，专门放大负面情绪。
果然是人为动过手脚。
三天内，有人来这里，在天然幻阵的基础上加了料。目的是什么？困住误入的人？还是筛选特定的人？
他想起赤炎门那三个人。
他们手里有地图，知道石林的位置。会不会是他们干的？但赤炎门是正道宗门，用魔道符文有点说不通。除非……他们不是真的赤炎门弟子。
手环忽然震动。
光幕弹出来，显示新的扫描数据：“检测到地下能量流异常。阴脉节点下方三十丈，有大规模灵力反应。反应特征与古战场核心相似，但强度弱化。”
林夜盯着数据。
意思是，这个阴脉节点和战场核心是连通的？他想起苏璃说的“有东西醒了”。如果战场中心真有东西，那它会不会通过地下的能量流，影响到这里？
晶体忽然剧烈闪烁。
暗红色的光像心跳一样搏动，越来越快。干扰粒子疯狂涌出，在石室里形成实质的红雾。红雾里，开始凝聚出新的幻象。
这次不是模糊的影子。
幻象清晰得可怕。林夜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尸山上，脚下踩着无数骸骨。天空是血红色的，云层里盘旋着巨大的魔物。他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身滴着黑血。
尸山下，跪着一群人。
他们都穿着魔尊麾下的服饰，铠甲破烂，满脸血污。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林夜记得他，是前世最忠心的部将之一。
大汉抬起头，独眼里流出血泪。
“尊上……为什么抛下我们……”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您说过要带我们杀回九幽……您说过要重建魔殿……”
林夜手指发冷。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惑心符放大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前世最后那场大战，他确实抛下了部下，独自迎战正道联军。
为了一个可笑的尊严。
结果全军覆没，他自己也神魂俱灭，只剩一缕残魂逃到这里。这些事他从来不去想，压在心底最深处。现在被幻象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独眼大汉爬过来，抓住他的脚踝。
手掌冰凉，触感真实。“尊上……您看看我……我还活着吗……”大汉的脸开始腐烂，皮肉一块块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其他部将也爬过来。
他们围着林夜，伸出腐烂的手。哭声、哀求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刺进耳朵。空气里弥漫着尸臭和血腥，浓得让人作呕。
林夜闭上眼。
他深吸口气，将全部真气灌注眉心。那丝微弱的神魂之力被激发，在眉心处凝成一点幽光。幽光扩散，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护住神魂。
幻象的声音淡了。
但画面还在。他看见部将们化为白骨，散落一地。看见尸山崩塌，血海干涸。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荒原上。
前方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苏璃。
但又不是她。这个“苏璃”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她歪着头，用苏璃的声音说：“观测对象林夜，情绪波动超标。建议进行记忆清洗。”
林夜瞳孔收缩。
记忆清洗？这是苏璃那个“系统”会做的事？还是幻象在胡编乱造？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幻象和之前的不同，它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苏璃”走近。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却是金属的银色。“别怕，很快就好了。”手指朝林夜额头点来，指尖闪烁着危险的电光。
林夜猛地后退。
短匕横在身前，真气灌注匕刃。但“苏璃”的速度更快，手指已经碰到他的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麻痹的电流。
就在这时，手环炸开一团强光。
光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高频振荡的能量波。能量波扫过石室，黑色晶体“咔嚓”一声，裂成无数碎片。红雾瞬间消散，所有幻象都消失了。
林夜踉跄一步，扶住石壁。
额头被电到的地方还在发麻，但金属触感已经没了。他看向手环，环面焦黑一片，冒着细小的电火花。刚才那一下，手环恐怕受损严重。
石室恢复平静。
只有阴脉节点的墨黑液体还在泛着幽光。林夜喘了几口气，走到液体旁。他取出怀里所有的玉瓶，开始收集这些阴灵液。
液体很粘稠，装得慢。
装了三个小玉瓶，坑里的液体才浅下去一点。林夜不贪心，收起玉瓶。他又在石室角落发现了几块散落的阴灵石，品质都比幽谷的好。
全部收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碎裂的黑色晶体。刻在裂纹里的惑心符已经失效，但刻痕还在。林夜用短匕刮下一小块带刻痕的碎片，包好塞进怀里。
证据。
不管是谁干的，留下痕迹就有追查的可能。他转身爬回通道，沿着原路返回。这次雾气淡了很多，石柱也不再移动。
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是石林的出口。林夜加快脚步，钻出最后几根石柱。眼前豁然开朗，他站在一片高地上，下方就是焦黑色的荒原。
荒原中央，那道黑色气柱还在缓慢旋转。
距离更近了，能看清气柱周围的空间扭曲得像水面波纹。手环勉强震动了一下，环面显示最后一行数据：“抵达战场边缘。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煞魂反应。”
然后手环彻底暗了。
环面焦黑，不再发烫，也不再指向。林夜摸了摸手环，尝试注入真气，毫无反应。苏璃给的这件法器，大概在刚才的强光中烧毁了。
他放下手，看向荒原。
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他深吸口气，走下高地。脚踩进焦土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嚎叫，像野兽，又像人。
荒原深处，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