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声从荒原深处荡过来。
林夜停下脚步,侧耳听。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带着摩擦沙石的嘶哑。不是一只,是好多只重叠在一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
土是温的,像底下埋着余烬。
他松开手,土屑从指缝漏下,被风吹散。风也是热的,裹着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前方百丈,地面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
裂缝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人。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底部透上来,把边缘照得发亮。林夜走近一条较窄的裂缝,低头看。底下很深,红光像脉搏一样跳动,忽明忽暗。
他听见汩汩的水声。
不是水,是更粘稠的东西在流动。腥甜味浓得化不开,冲得人头皮发麻。林夜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硬物。
是一截腿骨。
骨头半埋在土里,颜色焦黑,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旁边散落着几片锈成红褐色的甲片,甲片边缘卷曲,像被高温灼烤过。
林夜绕过骨头,继续往前走。
荒原比他想象的大。走了快半个时辰,那道黑色气柱看起来还是那么远。但周围的景象变了,地面上的骸骨越来越多。
起初是零散的。
一根肋骨,半块颅骨,几段指节。后来变成完整的骨架,一具挨着一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团。大多数骨头都呈焦黑色。
有些骨架还穿着残破的铠甲。
铠甲样式很杂,有青岚宗那种简洁的制式,也有花纹繁复、造型夸张的式样。林夜在一具骸骨旁停下,骸骨手里攥着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半尺,刃口布满缺口。
剑柄上缠的皮绳已经风化,一碰就碎成粉末。林夜没碰,他只是蹲着看。骸骨的头颅歪向一侧,下颌张开,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嘶吼。
风突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焦土,形成一片昏黄的尘幕。尘幕里,那些暗红色的裂缝光变得更亮。林夜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东西在移动。
是影子。
很高大,轮廓模糊,在尘幕里摇晃着行走。影子不止一个,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朝着黑色气柱的方向缓慢前进。
林夜屏住呼吸,伏低身子。
影子经过一处裂缝时,红光映出了它们的轮廓。是人形,但肢体扭曲,肩膀上扛着沉重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它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
是煞魂。
而且是被某种力量驱使、正在“劳作”的煞魂。林夜想起手环最后那条警告:高浓度煞魂反应。他原本以为煞魂是游荡的,现在看来不是。
它们有目的。
林夜等那队影子走远,才直起身。他换了方向,绕开影子行进的路线,朝气柱的侧面迂回。地面越来越崎岖,裂缝纵横交错。
他不得不经常跳跃。
有一次落脚点没选好,脚下的土块突然塌陷。林夜单手扒住裂缝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底下红光扑面,热浪熏得眼睛发疼。
他低头看。
裂缝深处,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翻滚。那不是岩浆,粘稠度更高,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虹彩。液体里,偶尔有苍白的东西浮上来。
是骨骸。
骨骸在液体里沉浮,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林夜咬紧牙,手臂发力,把身体拽上去。爬回地面时,袖口被边缘的锐石刮开一道口子。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天光渐渐暗了。不是日落,是空中的煞云在增厚。云层低垂,压得很近,颜色从暗灰变成铁青,边缘透着不祥的紫红。
云里开始落下东西。
不是雨,是细小的、灰白色的絮状物。絮状物落在皮肤上,立刻化成粘液,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夜抹掉额头的一团,指尖被冻得发麻。
他加快脚步。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没有裂缝,焦土被压实,像被巨大的碾子反复轧过。区域中央,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
石柱很高,至少三丈。
柱身布满裂纹,顶端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柱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处的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坑。
坑里堆着东西。
林夜走近些,看清了。是更多的骨骸,但不是散乱的,而是被刻意堆叠起来,垒成一座小小的骨丘。骨丘顶端,插着一块石板。
石板是黑色的,表面光滑。
约莫三尺长,两尺宽,厚度看不出来。板面上刻着字,字迹很深,笔画粗犷,透着股蛮横的力量感。但石板从中裂开了。
一道斜贯的裂痕,把文字断成两截。
裂痕很新,边缘锐利,没有风化痕迹。林夜绕着骨丘走了一圈,骨丘的基底很大,用了至少上百具骸骨。骸骨的摆放有规律,头颅朝外,四肢朝内。
像是在拱卫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石柱外围。地面上有拖曳的痕迹,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汇聚到骨丘脚下。痕迹很清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那些煞魂搬运的,就是这些骸骨?
林夜收回视线,盯着那块裂开的石板。他需要看清上面的字。骨丘不算高,但爬上去可能会触动什么。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骨。
碎骨巴掌大,是某块肩胛骨的一部分。
他掂了掂,朝骨丘侧面扔过去。碎骨砸在几根交叉的腿骨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骨丘纹丝不动,没有机关触发,也没有煞魂冒出来。
林夜等了十几个呼吸。
确认安全后,他走到骨丘侧面,选了一处骸骨堆放相对松散的位置。手指扣住一根肋骨的缝隙,脚踩在另一具骸骨的骨盆上,开始往上爬。
骨头冰凉,触感滑腻。
有些骨头一碰就碎,粉末簌簌往下掉。林夜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承重。爬到一半时,脚下的一根股骨突然断裂。
他身体一歪,差点滑下去。
左手猛地抓住上方一截脊柱,指尖扣进椎孔,才稳住身形。断裂的股骨滚落下去,在焦土上弹了几下,滚进不远处的裂缝里。
没有回声。
裂缝深不见底。林夜深吸口气,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的手够到了骨丘顶端。顶端很窄,只能容一人站立。他翻上去,蹲在石板前。
石板近看更惊人。
黑色不是石头的本色,而是一层干涸的、发亮的涂层。像血,又像某种漆料。字迹是刻上去的,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矿物粉末。
林夜伸出手,指尖悬在刻痕上方。
没有触碰。他仔细辨认文字。字体很古老,是千年前的篆变体,笔画盘曲,带着浓重的祭祀意味。他前世见过类似的碑文,在魔道的某些禁地。
第一行还能辨认。
“奉天承运,祭血为引……”林夜低声念出来。后面的字被裂痕切断,只剩半个偏旁。他挪了挪位置,看第二行。
“魂归九幽,煞聚灵枢……”
灵枢?林夜眉头皱起。这个词通常指阵法或者封印的核心。他顺着裂痕往下看,第三行只剩几个残字:“……百日……成……”
第四行完全毁了。
裂痕从这里开始分叉,把石板右下角整个撕碎。碎石散落在骨丘顶上,林夜捡起一块较大的,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刻痕。
但更细,更密。
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注释。林夜把碎石凑到眼前,借着裂缝的红光辨认。字太小,笔画挤在一起,看得眼睛发酸。
他看了半刻钟,才勉强认出几组词。
“阵眼偏移……需以生魂补位……”林夜念出这半句,后背泛起凉意。生魂补位,这是典型的血祭阵法用语。他放下碎石,看向石板主体。
裂痕的位置太巧了。
正好把关键部分毁掉。是自然开裂,还是人为破坏?林夜想起石林里那颗被刻上惑心符的黑色晶体。时间都对得上,三天内。
有人先他一步来了这里。
这个人做了两件事:在石林幻阵上加料,阻挠后来者;破坏这块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石板,掩盖痕迹。但这个人没把石板彻底毁掉。
为什么?
林夜盯着裂痕边缘。破坏者用的是利器,劈砍的力道很大,但只砍了一下。是时间不够,还是故意留了半截?他伸手摸了摸裂痕内侧。
触感粗糙,有细微的晶粒。
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硫磺味。不是血,是别的东西。林夜从怀里掏出那小块黑色晶体碎片。
碎片边缘的刻痕,和石板裂痕里的晶粒,颜色很像。
都是暗红色,在光下发亮。林夜把碎片贴近石板裂痕,对比两者的质地。晶体碎片更剔透,石板裂痕里的晶粒则像凝固的胶质。
但气息同源。
林夜收起碎片,重新看向石板。他知道时间紧迫,必须把能看到的信息都记下来。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悬着一团微光。
是万象推演模拟器的核心。光团缓慢旋转,表面流淌着数据流。林夜将注意力集中在光团上,想象自己“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眼前的景象变了。
石板上的刻痕亮了起来,每一笔每一画都泛着淡蓝色的光。光沿着刻痕流动,在断裂处汇聚,试图修补缺失的部分。
这是模拟器的解析功能。
基于现有信息,推演残缺内容。但消耗很大。林夜感觉眉心发胀,像有根针在往里钻。他咬牙撑着,盯着那些流动的光。
光在裂痕处徘徊,无法越过。
缺失的信息太多,推演只能补全零星的字词。林夜看见几个模糊的光点凝聚成型,组成残缺的句子:“……血祭规模……需筑基以上修士……”
筑基以上?
林夜心头一跳。那至少需要几十个筑基修士的精血和神魂,才够支撑一场像样的血祭。青岚宗内,符合条件的长老和核心弟子……
人数刚好对得上。
他继续看。光点又聚成几个词:“……魂引之术……需以宗门信物为媒介……”宗门信物?林夜想起青岚宗弟子都有的身份玉牌。
玉牌里有一缕精血印记。
如果老祖在玉牌上动了手脚,确实可以远程牵引神魂。但这么做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而且必须在弟子入门时就开始布局。
老祖闭关百年,怎么做到?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干。宗门里还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林夜想起外门大比时,那个突然松动的藏经阁封印。
还有赤炎门那三个身份可疑的弟子。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根线串起来。林夜睁开眼,模拟器的推演中断,眉心胀痛缓解,但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需要证据。
更确凿、能带出去的证据。石板太大,搬不走。拓印?他没有工具。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石板表面那层黑色涂层。
涂层干透了,但或许……
他咬破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血。血珠滚落,滴在石板边缘。血没有渗进去,而是在涂层表面摊开,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膜。
林夜用指尖蘸着血,在石板空白处涂抹。
血很薄,勉强能映出底下石头的纹理。他换了几个角度,借着裂缝的红光观察。在某个特定角度,他看到血膜下浮现出极淡的印记。
是印章的压痕。
圆形,直径约两寸,边缘有蟠龙纹。印文被血膜模糊,但能看出是四个字。林夜眯起眼,努力辨认。第一个字是“青”。
第二个字是“岚”。
第三个字笔画多,像是“祖”。第四个字……他看不清了,血膜开始干涸,印记变淡。林夜又挤出一滴血,补上去。
这次他看清楚了。
第四个字是“印”。青岚祖印。这是青岚宗历代掌门传承的信物,盖在重要文书或者阵法核心上,代表宗门的最高权威。
老祖手里有祖印。
或者说,他至少动用过祖印的力量,在这块石板上留下了印记。林夜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经凝固。他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血色印记。
证据足够了。
石板、裂痕、祖印压痕、碑文内容,还有石林里那个惑心符。这些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老祖在谋划一场血祭,用宗门弟子的生魂。
而且计划已经到了实施阶段。
云渺秘境的开启,弟子们被派进来“历练”,恐怕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秘境是封闭的,是最好的屠宰场。林夜后背发凉。
他必须出去。
必须把消息传给苏璃,或者任何能阻止这件事的人。但怎么出去?秘境入口已经封闭,要等七天后才会重新开启。
七天,足够老祖完成准备了。
林夜从骨丘上滑下来,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是推演消耗太大,加上精神紧绷。他扶住一根石柱,喘了几口气。
石柱冰凉,触感粗糙。
他抬起头,看向围成圈的石柱。柱子一共七根,排列的位置隐约对应北斗七星。但缺了一根,东北角的位置是空的。
那里本该有第八根石柱。
林夜走过去,空位处的地面有个圆形的基座。基座也是石头做的,表面刻着复杂的阵纹。阵纹中央,嵌着一块凹陷。
凹陷的形状很眼熟。
圆形,直径两寸,边缘有蟠龙纹的浅槽。是祖印的印台。林夜蹲下身,手指拂过凹陷。槽里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使用过。
有人把祖印放在这里,激活了什么东西。
然后取走了祖印,留下这个空槽。林夜环顾四周,石柱围成的区域里,煞气浓度明显比外面高。那些飘落的灰白絮状物,在这里聚集得更密。
它们落在地上,不融化。
而是堆积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霜。霜是活的,在缓慢蠕动,朝着骨丘的方向蔓延。林夜退后两步,避开一片蠕动的霜层。
他听见声音。
很轻的、细碎的摩擦声,像很多虫子在爬。声音来自地下。林夜低头看,焦土表面鼓起一个个小包,小包破裂,钻出灰白色的丝状物。
丝状物扭动着,伸向空中。
它们在捕捉那些絮状物,每捕捉到一点,丝状物就变粗一点。林夜意识到这是什么了——煞魂的雏形。它们在借助这里的煞气环境,凝聚形体。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诞生新的煞魂。
而骨丘,就是它们的“巢”。林夜不再停留,转身朝石柱圈外走。刚走出两步,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嚎叫,是更刺耳的声音。
像金属刮擦玻璃。林夜猛地转头,看见荒原另一头,那道黑色气柱的底部,爆开一团刺目的紫光。紫光里,有巨大的影子在扭动。
气柱开始加速旋转。
周围的裂缝红光暴涨,地面震动起来。骨丘上的石板嗡嗡作响,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滴在骨骸上,骨骸开始冒烟。
林夜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骨头摩擦、拼接的咔咔声。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骨丘上的那些骸骨,正在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