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窗外还是青灰色。
林夜睁开眼。梦里那个沉重的心跳声似乎还在耳膜上敲,一下,一下,敲得太阳穴发紧。他坐起来,草席窸窣作响。
床下的铜盒还在。
他摸出来,打开。三根破煞针躺在黑丝绒上,幽蓝的针尖在昏暗里像三粒鬼火。他合上盖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外面有动静了。
脚步声杂沓,混着压低的说笑和呵欠声。林夜穿上灰布斗篷,系好带子。靴子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他推开门。
晨雾很浓,贴着地皮流动。
丙字区空了大半。几扇门敞着,里面没人,草席胡乱卷在床头。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穿透雾气。
林夜往广场走。
路上人渐渐多起来。都是灰袍、蓝袍的弟子,三五成群。他们看见林夜,眼神扫过来,停一停,又移开。
没人跟他搭话。
他像块石头,逆着水流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掌心蹭着铜盒粗糙的边缘,一下一下。
广场到了。
青石板铺的地面,能容下上千人。此刻却只站了二十来个。全是内门弟子,蓝袍整洁,腰佩长剑或法杖。他们聚在广场中央,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圈外站着几个人。
穿执事服的胖执事打着哈欠,手里捧本名册。旁边是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脸瘦,颧骨很高,背着手站着。
吴长老。
林夜听过这名字。筑基后期,掌管外事堂日常事务,出了名的刻板。他眼神扫过人群,像在清点货物。
林夜走过去。
他在人群边缘停下,离最近的内门弟子还有七八步远。那是个圆脸青年,正侧头和同伴说话,眼角瞥见林夜,话头顿住了。
圆脸青年扯了扯嘴角。
他转过脸,继续和同伴说笑,但声音压得更低。几个弟子跟着看过来,眼神像针,扎在林夜身上。
林夜没动。
他看着广场尽头。那里立着座石台,台上刻着巨大的传送阵图。阵纹复杂,线条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此刻还没亮。
雾气在阵图上游走,像活的。
“都到齐了?”吴长老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糙木头在摩擦。
胖执事翻着名册。“齐了,长老。正式弟子二十三人,杂役……”他顿了顿,“杂役一人,共二十四人。”
吴长老嗯了一声。
他走到人群前,背依旧挺得笔直。“规矩,再说一遍。云渺秘境开启七日,七日后卯时,传送阵会再度激活。错过时辰,就困在里面等明年。”
他顿了顿。
“秘境之内,生死自负。同门不得相残,这是铁律。但若是意外,或是死于妖兽、险地,宗门不究。”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盆冰水浇下来。
几个弟子缩了缩脖子。圆脸青年舔了舔嘴唇,眼神往林夜这边飘。
吴长老继续说:“进去后,你们会被随机传送到外围区域。位置不定,可能独行,也可能两三人落在一处。地图已经发给你们,上面的标记点,自行斟酌去不去。”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纸上是简略的地形图,山脉、河流、林地,都用墨线勾出。几个红点散落着,旁边有蝇头小字标注。
“核心区,禁入。”吴长老指尖点在地图中央一片空白处,“那里有上古禁制,筑基以下靠近,死。”
他收起地图。
“最后,任务。”他扫视众人,“每人需采集三株‘云纹草’,或猎取一头一阶中期以上妖兽的内丹。出来时上交,算作考评。”
圆脸青年举手。“长老,要是多采了……”
“归你自己。”吴长老说,“宗门只要最低数目。多余的,可以留着,也可以去坊市换灵石。”
弟子们脸上露出喜色。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像群兴奋的苍蝇。
林夜低着头。
他怀里有苏璃给的地图,比这张详细得多。古战场遗址在西南角,标了个小小的骷髅头。旁边还有行小字:阴煞汇聚,慎入。
“现在,检查装备。”吴长老说。
弟子们纷纷解开行囊。符箓、丹药、备用武器,摊了一地。林夜没动,他的东西都在身上。
胖执事走过来,挨个查看。
轮到林夜时,他停下。小眼睛上下打量,尤其在斗篷和靴子上多停了几息。“就这些?”
林夜点头。
胖执事啧了一声,没多说,走向下一个人。圆脸青年正好在旁边,他敞开自己的行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执事,您看我这‘金光符’,可是花了三十灵石买的。”圆脸青年抽出一张黄符,得意地晃了晃。
胖执事扫一眼。“嗯,不错。”
圆脸青年瞥向林夜,嘴角翘起来。他把符箓小心收好,动作慢得像在展览。
检查完,吴长老走回石台前。
他抬手,掐了个诀。指尖亮起一点白光,射入阵图中央。暗红色的晶石逐一点亮,从中心向外蔓延。
阵图活了。
线条流淌起来,像血管在搏动。红光越来越盛,映得每个人脸孔发红。空气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弟子们安静下来。
他们盯着阵图,眼神里有兴奋,也有恐惧。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林夜看着红光。
他感觉到怀里的铜盒在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股灼热。他伸手按了按,烫意又消失了。
“排队。”吴长老说。
弟子们动起来,在阵图前排成一行。林夜站在最后。前面的人挨个跨进阵图,身影被红光吞没,消失不见。
轮到圆脸青年。
他回头看了眼林夜,咧开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转身,大步迈进去。红光一闪,人不见了。
林夜前面还剩三个人。
一个高瘦的男弟子,一个矮胖的女弟子,还有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少年腿在抖,站不太稳。
高瘦弟子回头,低声说:“别怕,进去后尽量往东走,我们在‘清溪涧’汇合。”
少年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他们陆续走进阵图。最后轮到林夜。他吸了口气,抬脚,踩上发光的阵纹。
触感很怪。
像踩进温热的水里,但又没有水。红光从脚底涌上来,包裹全身。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
失重感袭来。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他闭上眼。
大约三息,脚下踩实。
红光褪去。林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他抬头。树冠极高,枝叶密密层层,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他到了。
云渺秘境。
林夜蹲下,抓了把腐叶。叶子烂得透了,捏在手里变成粘稠的黑泥。他甩掉泥,站起身。
得先确定位置。
他掏出苏璃给的地图,展开。皮纸边缘已经有点发软,墨迹倒还清晰。他对比四周地形——东面有片石崖,西面林木更密。
地图上,这片区域标着“幽影林”。
林夜折好地图,塞回怀里。他选了西面,踩着腐叶往前走。靴子陷进软泥,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条小溪。
溪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慢,水面漂着层油腻的泡沫。林夜蹲在岸边,没碰水。他捡了根枯枝,探进去。
枯枝刚触到水面,立刻冒起白烟。
嗤嗤声中,枯枝前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林夜缩回手,扔了枯枝。枝子掉进溪水,沉下去,连泡都没冒。
这水有剧毒。
他绕开小溪,继续往西。林子越来越暗,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小得只容侧身通过。空气里的腐味更重了,还混着种甜腥气。
像血放久了的那种甜腥。
林夜停下。他侧耳听,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铜盒。
打开,取出一根破煞针。
针尖幽蓝,在昏暗里像只冰冷的眼睛。他捏着针,拇指抵着针尾,随时能扎出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树木忽然稀疏起来。空地上,躺着具骸骨。
骸骨穿着青岚宗的蓝袍,已经烂得只剩几片布条。骨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密的啃咬痕迹。头骨滚在一边,两个黑窟窿对着天。
林夜走近。
他蹲下,查看骸骨。袍子袖口绣着名字:赵文昌。腰牌还在,铜制的,正面刻着“青岚”,反面是编号。
死了有些年头了。
骸骨旁边有个破布包。林夜用树枝挑开,里面是几块发黑的干粮,一个空水囊,还有本小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秘境杂记》。
林夜捡起来,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晕开,但还能辨认。前面几页记录着行程,某日到某处,采集何物。
翻到中间,字迹开始潦草。
“第三日,迷路。溪水有毒,勿饮。夜里听见哭声,循声去,什么都没有。同伴李师弟开始说胡话,说明影跟着他。”
下一页更乱。
“第五日,李师弟不见了。只剩我一人。食物快没了,水还有半囊。我想往东走,但林子好像在动,永远走不出去。”
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
“有东西……在看我。从树后面,从地下,从天上。它饿了。我也饿了。水囊空了,我在喝自己的……”
后面没了。
林夜合上册子。他看向那具骸骨,灰白的指骨蜷着,像在死前还抓着什么。他站起来,把册子塞回破布包。
该走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脚步忽然顿住。前面的树影里,站着个人。
蓝袍,高瘦,背对着他。
林夜握紧破煞针。那人缓缓转过身——是刚才排队时站在他前面的高瘦弟子。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勾勾的。
“你也迷路了?”高瘦弟子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林夜没说话。
高瘦弟子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你了,在广场。你是那个杂役。”他又走一步,“吴长老说,同门不得相残。”
林夜后退,脚跟抵到那具骸骨。
“但这里没有长老。”高瘦弟子笑了,嘴角扯得很开,露出白森森的牙,“也没有别人。只有你,我,和这具骨头。”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剑。
剑身泛着青光,是柄下品法器。他握剑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把你的行囊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夜盯着他。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高瘦弟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因为你是个杂役,不配进秘境。因为你身上肯定有苏璃掌门给的宝贝。因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贪婪。
“因为杀了你,没人会追究。秘境里死个杂役,就像死只蚂蚁。”
林夜慢慢吐出口气。他捏着破煞针的拇指,轻轻往前推了推。针尖从指缝里露出来,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
“你可以试试。”他说。
高瘦弟子脸色一沉。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蹬,剑光直刺林夜咽喉。速度很快,带起尖啸的风声。
林夜没躲。
他迎着剑光,抬起左手。掌心里,铜盒盖子弹开,露出另外两根破煞针。高瘦弟子眼神一凛,剑势微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林夜右手动了。
破煞针化作一道幽蓝的细线,扎向高瘦弟子握剑的手腕。针尖还没触到皮肤,那股阴寒的煞气已经先一步刺进去。
高瘦弟子惨叫一声。
剑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树干。他捂着手腕,连连后退,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你用了什么邪物!”
林夜没答。
他上前,捡起剑。剑很轻,握在手里冰凉。他转身,看向高瘦弟子。“滚。”
高瘦弟子咬着牙,眼神怨毒。但他手腕上的黑气正在蔓延,整条手臂已经不能动了。他狠狠瞪了林夜一眼,转身跌跌撞撞跑进林子。
脚步声很快远去。
林夜垂下剑。他低头看手里的破煞针,针尖的幽蓝暗淡了些。只能用三次,这就用了一次。
他收起针,插回铜盒。
然后走到树干前,拔下那柄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青锋。他挥了挥,还算顺手。至少比赤手空拳强。
他把剑插在腰间。
该继续走了。古战场遗址在西南,按地图看,还得穿过这片林子,再越过一道山岭。时间不多了。
他最后看了眼那具骸骨。
灰白的骨头躺在腐叶里,两个黑洞望着天。林夜转身,踩过厚厚的落叶,往西南方向走去。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兽吼。
沉闷,凶戾。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