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湿冷气还没散尽。
林夜攥着令牌,指节硌得生疼。他起身,掀开帘子。营地篝火只剩暗红的炭,守夜弟子歪在树根下打鼾。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
纸包在怀里,像个烙铁。
他穿过营地,往东走。陈执事说过,回宗后直接去外事堂。但令牌烫得反常,像在催促什么。绕过最后一片帐篷,林夜停下。
前面站着个人影。
灰袍,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那人没说话,只抬手招了招,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
林夜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密林。月光被枝叶切碎,洒在地上斑斑驳驳。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出现条小径。小径尽头,是座孤零零的院落。
青瓦白墙,院门虚掩。
灰袍人侧身让开。林夜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口石井。井沿长满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
正屋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歪在榻上,手里似乎捧着本书。林夜走到门前,还没抬手,门就自己开了。
暖烘烘的香气扑出来。
混着茶味,墨味,还有种极淡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味道。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书案,两个蒲团。书案上堆着卷宗,摞得摇摇欲坠。
苏璃盘腿坐在榻上。
她没穿掌门袍服,只套了件月白常服,袖子宽大,露出半截手腕。手里确实拿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来了?”她没抬头。
林夜站在门口。“掌门。”
“关门。”
林夜合上门。屋里更静了,能听见油灯芯子爆开的噼啪声。苏璃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坐。”
林夜走到蒲团边,坐下。蒲团很软,里面填了晒干的香草,坐下去有细微的沙沙响。
苏璃合上书,搁在一边。
她抬眼,打量林夜。目光从沾泥的裤脚,移到撕破的袖口,最后停在林夜脸上。她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勾起来。
“瘦了。”她说。
林夜没接话。
苏璃也不在意。她俯身,从榻底下拖出个木箱。箱子不大,漆皮剥落,铜扣锈得发绿。她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一件灰布斗篷。
一双鹿皮短靴。
还有张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皮纸地图。
“穿上试试。”苏璃把斗篷扔过来。
林夜接住。布料粗糙,但厚实,内衬缝了层薄薄的棉。他抖开,披在身上。斗篷长及小腿,兜帽很深,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靴子也合脚。
苏璃盯着他看,眼神里那种玩味又浮上来。她屈指敲了敲箱盖。“这些都是旧的。斗篷是前年巡山队换下来的,靴子库房里捡的。地图……”
她顿了顿。
“地图是我昨晚现画的。”
林夜展开皮纸。墨迹很新,线条歪扭,山川河流只用简笔勾勒。但几个关键位置标了红点,旁边有蝇头小字注解。
云渺秘境,西南角,古战场遗址。
“你要去的地方。”苏璃说。
林夜抬头。“掌门知道我想去那儿?”
“猜的。”苏璃往后靠,手枕在脑后,“你在藏经阁翻了三天的秘境志异,专挑阴气重、煞气浓的地段看。古战场遗址,埋了至少上万尸骨,阴煞积聚百年不散——对你来说,是块宝地吧?”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夜收起地图。“是。”
“那就去。”苏璃坐直身子,“但别高兴太早。古战场在秘境深处,路上要穿过‘瘴林’和‘乱石涧’。这两处,每年都得折几个弟子。”
她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抛过来。
林夜接住。瓶子冰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拔开木塞,里面是七八颗朱红色药丸,散发辛辣气味。
“避瘴丹。”苏璃说,“进瘴林前含一颗。记住,只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出不来,就找棵最高的树爬上去——瘴气沉,树顶能多撑半刻钟。”
林夜收好瓷瓶。“谢掌门。”
苏璃摆摆手。她又从箱子里拿出样东西。这次是个巴掌大的铜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纹路,像是某种阵图。
“这个,贴身带着。”
林夜接过铜盒。入手极沉,至少有十斤。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层黑色丝绒。丝绒上,躺着三枚拇指长的银针。
针身细如发丝,通体银亮。
针尖却泛着幽蓝的光。
“破煞针。”苏璃说,“遇到阴魂、煞鬼之类的东西,扎它。一针下去,能定住三息。三息够你跑出百丈。”
她说完,盯着林夜。
“但记住,这东西只能用三次。针里的‘镇魂砂’用完就废。别指望靠它硬闯。”
林夜合上盒盖。“明白了。”
屋里又静下来。油灯光晕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苏璃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林夜抬眼。“掌门想说,自然会说。”
“滑头。”苏璃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书案边。她拎起茶壶,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随手抹掉。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她转过身,背靠书案。
“云渺秘境里,不止有阴煞,还有别的东西。古战场遗址深处,有个封印。封印底下压着什么,没人知道。但最近百年,封印松动了三次。”
林夜握紧铜盒。
“老祖要的东西,和封印有关?”他问。
苏璃没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晃。她盯着外面黑黢黢的林子,看了很久。
“老祖闭关的地方,后山禁地,地下三百丈。”她声音低下去,“那下面,有个血池。池子不大,丈许见方。池水常年沸腾,冒泡,泡破了,飘出来的都是血腥味。”
林夜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血池连着地脉,也连着秘境。”苏璃关好窗,转回身,“老祖需要血炼灵髓,不止为了延寿。他要用灵髓,浇灌池底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璃摇头,“我去看过三次。血池周围布了三十六重禁制,最里面那层,我破不开。但池底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心跳。”
她走回榻边,坐下。
“所以你得进去。去古战场,找到封印,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如果可能,毁掉它。毁不掉,至少弄清楚那东西和老祖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林夜沉默片刻。
“我只是个杂役弟子。”他说,“就算有这些装备,进秘境深处也是找死。”
苏璃笑了。这次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平了。
“你不是普通杂役。”她说,“你是从煞魔手里活下来的人。你懂阵法,会炼阴煞雷,脑子里还有我不知道的见识。林夜,别装。”
她往前倾身,盯着林夜的眼睛。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以前是谁。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进秘境,查封印,活着回来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换,我给你名额,给你装备,还帮你挡掉一部分明枪暗箭。”
林夜迎上她的目光。
“能挡多少?”
“看情况。”苏璃靠回去,“严长老那边,我压得住。但他手下那些内门弟子,进了秘境会不会‘失手’,我可管不了。”
她顿了顿。
“所以你得靠自己。”
屋里又陷入安静。油灯爆了个大灯花,光线暗了一瞬。苏璃忽然抬手,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
簪子通体乌黑,非金非木。
她捏着簪尾,轻轻一旋。簪身裂开,从里面掉出粒米粒大小的银色薄片。薄片薄得透明,边缘泛着微光。
“张嘴。”苏璃说。
林夜没动。
苏璃啧了一声。“怕我毒死你?要杀你用得着这么麻烦?”
林夜张开嘴。苏璃指尖一弹,银色薄片飞进来,直接滑进喉咙。冰凉,微苦,像含了片薄冰。
薄片入喉即化。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食管往下,散入四肢百骸。林夜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很轻,很快。
“次级数据锚点指环的配套插件。”苏璃把簪子插回头上,“它能实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位置,还有周围灵力波动。数据会传回我这里——当然,是加密的,别人截不到。”
林夜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
“别看了,看不见。”苏璃说,“这东西只有我能感应到。你进了秘境,如果遇到必死的险境,我会知道。”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
“但知道归知道,我不一定能救你。秘境有自身的规则,外部力量干涉会被排斥。所以,别指望这个。”
林夜放下手。“那它有什么用?”
“让你死得明白点。”苏璃说,“至少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被什么东西杀的。以后给你立碑,也好写墓志铭。”
她说得轻描淡写。
林夜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苏璃在提醒他,这次任务,真的会死。
“怕了?”苏璃问。
林夜摇头。“怕就不来了。”
苏璃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起来。这次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眼角有点湿。
“行,够硬气。”她抹了抹眼角,“那就这样。装备给你了,任务交代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外事堂集合。选拔持续七天,内容是对战、破阵、寻物。规矩是点到为止,但……”
她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但刀剑无眼,你懂的。”
林夜跟着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屋里。油灯还亮着,书案上卷宗堆成的影子,像座小小的坟。
“掌门。”他开口。
苏璃侧过头。
“那张纸条,”林夜说,“‘小心食物’,是你留的?”
苏璃挑眉。“什么纸条?”
林夜看着她。苏璃眼神坦荡,甚至带了点好奇。不像是装的。
“没什么。”林夜说,“我走了。”
他迈出门槛,走进院子。身后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干脆。林夜没回头,径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灰袍人还站在外面。
兜帽拉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见林夜出来,他侧身让开,依旧一言不发。
林夜沿着来路往回走。
林子里的雾气更浓了,月光透下来,变成朦胧的青白色。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脑子里信息流翻滚。
苏璃的话,装备,任务,还有那个神秘的封印。一切线索都指向秘境深处,指向老祖百年谋划的核心。
但那张纸条……
如果不是苏璃,会是谁?陈执事?赵莽?还是别的、藏在暗处的人?
林夜握紧怀里的铜盒。盒盖边缘硌着手心,微微的疼。他深吸口气,压下杂念。
现在想这些没用。
当务之急,是通过选拔,拿到正式进入秘境的资格。然后,活着走到古战场,找到封印。
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营地轮廓出现在前方。篝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守夜弟子换了一个,正抱着剑打哈欠。
林夜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帐篷。
草席上,纸包还在。他捡起来,塞进怀里最深处。这东西不能留,但也不能乱扔。等进了秘境,找个地方埋掉。
他躺下,闭上眼。
令牌还在怀里,贴着胸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像块暖玉。次级数据锚点的插件在体内蛰伏,没有任何感觉。
但林夜知道,它在那里。
像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林夜没动,呼吸保持平稳。那脚步声在帐篷外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渐行渐远。
林夜睁开眼,盯着帐篷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收紧。
像张网。
而他,正在网中央。
天亮得很快。
晨钟还没响,营地就醒了。弟子们收拾行装,拆帐篷,给伤员换药。空气里飘着炊烟味和药膏的苦味。
陈执事站在营地中央,清点人数。
“都到齐了?”他问。
负责点名的弟子点头。“齐了,执事。重伤的三人已经用担架抬走,先一步送回宗门。剩下的,包括轻伤员,都能走。”
陈执事嗯了一声。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林夜身上停了停,很快移开。“出发。按来时的路返回,中途不停。日落前,必须出秘境。”
队伍动起来。
林夜跟在队伍末尾。柳清儿走在他前面几步,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但动作还有些僵硬。赵莽扛着李师弟的行李,走得吭哧吭哧。
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弟子们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神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惊悸。偶尔有人回头看遗迹方向,脸色发白。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秘境出口。
那是个扭曲的光门,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光门边缘泛着水波似的纹路,透过门,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山峦。
陈执事率先跨进去。
身影一闪,消失不见。其他弟子鱼贯而入。轮到林夜时,他深吸口气,抬脚踏入光门。
天旋地转。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眼前闪过斑斓色块。大约三息后,脚下踩实。林夜晃了晃,站稳。
眼前是熟悉的青岚宗山门。
白玉台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松苍翠。山门石碑上,“青岚”二字铁画银钩,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执事已经站在台阶下。
“解散。”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各自回住处休整。受伤的去医堂复诊。林夜留下。”
弟子们散开。
柳清儿看了林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转身走了。赵莽拍拍林夜肩膀,也跟上队伍。
很快,山门前只剩林夜和陈执事。
陈执事走到林夜面前。他脸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很锐。
“选拔从明天开始。”他说,“地点在外事堂后广场。辰时三刻集合,别迟到。”
林夜点头。
陈执事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递过来。“拿着。”
林夜接过。布袋很轻,里面装着几块干粮,还有个小水囊。
“选拔期间,食宿自理。”陈执事说,“外事堂不管饭。这些够你撑两天。”
他顿了顿。
“另外,小心点。外事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吃饭喝水,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夜捏着布袋,站在山门下。晨风吹过,带起松涛阵阵。他抬头,望向山巅。
掌门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苏璃就在那里。
林夜收回目光,拎着布袋,踏上台阶。他没有回杂役院,而是绕到后山,找了处僻静的溪涧。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他蹲下,先喝了口水。水很凉,激得喉咙发紧。然后他拿出干粮,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有麦子本身的香味。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干粮粗糙,咽下去刮嗓子。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够二十下。
吃完,他洗净手,从怀里掏出纸包。
打开,里面肉干还在。淡金色,泛着油光。他捡起一块,扔进溪水里。
肉干沉下去,很快,几条小鱼围过来。它们试探着啄食,刚咬下一口,就猛地窜开,在水里乱撞。
其中一条翻了肚皮。
林夜看着那条死鱼漂走,收起纸包,埋进旁边的土里。填平,踩实,又撒了些落叶。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
该去外事堂报到了。
他沿着溪涧往下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片开阔地。几座灰瓦建筑连在一起,门口挂着匾额:外事堂。
门口已经聚了些人。
大多是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袍。也有几个穿蓝袍的内门弟子,站在一旁,神情倨傲。他们看见林夜,眼神立刻变了。
鄙夷,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林夜没理会,径直走到报到处。桌后坐着个胖执事,正打着哈欠翻名册。
“姓名。”胖执事头也不抬。
“林夜。”
胖执事翻页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林夜,眼神古怪。
“你就是那个……杂役弟子?”
“是。”
胖执事啧了一声,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丙字区,七号房。钥匙在这儿,自己找去。记住,戌时后禁止外出,违者取消资格。”
他扔过来把铜钥匙。
林夜接住,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他没回头,按照指示牌往丙字区走。
丙字区在最角落。
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七号房在最里面,门板歪斜,锁孔锈得发黑。
林夜插进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里很小,只够放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床上铺着草席,散发霉味。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关上门,放下东西。
从怀里掏出苏璃给的装备,一一检查。斗篷,靴子,地图,避瘴丹,破煞针铜盒。还有那块令牌,躺在最底下。
他拿起令牌,握在手心。
冰凉,但不再发烫。脑海里闪过苏璃那双眼睛,玩味的,探究的,偶尔闪过一丝疲惫。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本事。”
林夜握紧令牌。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杂,很多人。接着是敲门声,不客气,咚咚咚像砸门。
“林夜?出来!”
声音粗嘎,带着挑衅。
林夜没动。他慢慢把装备收好,塞进床底。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走到门边。
拉开门。
外面站着三个内门弟子。
为首的是个方脸青年,浓眉,厚唇,眼神凶狠。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林夜,嘴角咧开。
“你就是那个靠关系混进来的杂役?”
林夜看着他。“有事?”
方脸青年嗤笑。“没事,就是来认认脸。免得选拔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打残了,还不知道打的是谁。”
他身后两人哄笑起来。
林夜没说话。
方脸青年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林夜脸上。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听着,废物。秘境名额不是你该碰的东西。现在滚,还能留条命。要是敢继续……”
他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夜迎上他的目光。“说完了?”
方脸青年一愣。
“说完就滚。”林夜说,“我要休息。”
他退后半步,砰地关上门。门外传来怒骂和踹门声,他没理会,走回床边坐下。
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骂声渐渐远去。但林夜知道,这事没完。选拔还没开始,敌意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模拟器开始运转。推演选拔可能的形式,对手的招式,还有……如何在规则内,让某些人闭嘴。
夜色渐深。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林夜睁开眼,从床底摸出铜盒。
打开,取出破煞针。
针尖幽蓝,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他捏起一根,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三根针,三次机会。
他得用在刀刃上。
收好针,他又拿出次级数据锚点指环的插件感应器——苏璃给的,是个不起眼的黑色石片。注入一丝灵力,石片表面浮现极淡的银纹。
纹路稳定,没有异常。
苏璃那边,应该也安静着。
林夜收起石片,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血,没有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
像心跳。
沉重,缓慢,带着不祥的韵律。
他在那个心跳声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