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外的天光一点点渗进来，灰白，浑浊。
林夜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他呼吸平缓，胸口却压着块石头。指环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一圈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
那句破碎的传音还在脑子里转。
地图。残片。战场。小心。每个词都像钉子，敲进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看着岩缝顶端垂下来的暗色石棱。
是苏璃的声音。
隔着秘境屏障，强行把信息塞过来。代价显而易见——指环的裂痕又扩大了，像一道细微的黑色蛛网。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薄痂，一用力就隐隐作痛。林夜撑起身子，钻出岩缝。外面天刚蒙蒙亮，雾气比昨天更浓，像灰白的纱幔罩住整片谷地。
空气湿冷，带着腐烂植物的甜腥气。
他检查了身上的东西。铁剑，空水囊，装铜钱的小铁盒。干粮已经吃完了，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缩感。
得先找水。
林夜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谷地深处走去。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雾气缠绕在枯死的树干间，视野被压缩到十几步内。
指环很安静。
那种规律的脉动没有再出现。或许苏璃只能传一次，或许她那边也遇到了麻烦。林夜握了握剑柄，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一条浅溪。
溪水发黑，水面漂着暗绿色的藻类。林夜蹲下身，掬起一捧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只有淡淡的矿物味道。
他灌满水囊，自己也喝了几口。
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着轻微的涩感。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抬起头时，视线扫过对岸。
一片乱石堆。
石头大小不一，杂乱地堆叠着，有些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某种坍塌遗迹的残骸。林夜眯起眼。
指环突然轻微发烫。
不是预警的那种灼热，是温吞的、持续的暖意。他心中一动，集中精神触向指环。破碎的界面依旧没有弹出，但视野里却闪过几道极淡的蓝色线条。
线条交织，构成一个残缺的轮廓。
是地图。准确说，是地图的一角。线条延伸出去，标注着几个扭曲的符号。林夜认不出那些符号，却能感觉到它们指向的方向。
东方偏南。
和他之前判断的古战场方位基本吻合。但地图标注得更具体，在某个位置打了个醒目的红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模糊不清。
林夜凝神去看。视野里的蓝光线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风中残烛。他咬紧牙，将更多的精神集中过去。
刺痛感从太阳穴传来。
指环的烫度急剧升高，裂痕处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但地图却清晰了一瞬。他看见了那行小字。
“噬魂谷旧址，血祭阵眼残留。勿近。”
字迹后面，还有一个潦草的感叹号。
画面随即碎裂，蓝光消散。林夜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脑子里像被针扎过，残留着尖锐的痛感。指环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裂痕又延伸了一丝。
他喘了口气，靠着溪边的石头坐下。
信息很明确。古战场遗迹确实在那边，但里面藏着危险的东西。血祭阵眼——这个词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前世的某些邪道仪式，也需要类似的东西。
以生灵血肉魂魄为祭，催动某种禁忌阵法。通常和延寿、突破瓶颈或者召唤邪物有关。老祖的阴谋，果然和这个沾边。
苏璃的警告也说得通了。
小心。不只是小心战场本身的危险，还要小心可能在那里埋伏的人。或者说，不是人，是老祖布置在那里的东西。
林夜望向东方。
雾气在那边聚集成更浓厚的灰白色，像一堵墙。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阴灵石，线索，还有验证猜测的证据，都在那里。
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盲目了。
他重新调动精神，尝试回忆刚才闪现的地图。蓝光线条的轮廓很模糊，大部分细节都丢失了。只有那个红叉的位置，以及几条主要路径，还勉强记得。
一条从北面绕过去，路程远，但相对隐蔽。
另一条直接从东面切入，会经过几处标注了危险符号的区域。其中一个符号是三只交叠的眼睛，旁边用血红色写着“煞魔巢穴”。
林夜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他画出两条粗略的线，标出几个关键点。然后停下来，盯着那些痕迹。前世的经验在告诉他，越直接的路径，陷阱越多。
但绕路需要时间。
秘境开启的期限不多了，其他宗门的人也在活动。赤霄门那帮人就在北面活动，走那边很可能再次撞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抹平了地上的线条。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决定已经做了——走东面，但避开标注的危险区。至于具体怎么走，得靠临场判断。
指环的传讯功能可能暂时废了。
苏璃那边估计也不好受。跨越秘境传讯，还传递这么具体的地图信息，绝对违反了那个什么“观测者准则”。她说的“系统警告”，大概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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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想起她那双总是带着好奇和玩味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或许多了点别的。担忧？还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紧迫感。他甩甩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石滩。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秘境杂记》。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里面关于古战场的记载很少。
只有几句语焉不详的描述。
“古战场，怨气聚而不散，时有异响。地面多裂缝，渗黑水，触之蚀骨。曾有人拾得残破法器，灵性尽失。”
林夜合上书，塞回怀里。
这些信息聊胜于无。真正有用的，还是苏璃给的地图残片。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那些蓝光线条。
路径，符号，红叉的位置。
每回想一次，细节就流失一点。但他强迫自己记住核心——噬魂谷旧址，血祭阵眼，勿近。还有那条相对安全的迂回路线。
天光渐渐亮起来，雾气却没有散。
反而更浓了，像黏稠的牛奶糊在空气里。林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淬炼过的骨骼传来坚实的反馈，气血搬运也顺畅了些。
修为还在炼气一层巅峰打转。
瓶颈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牢牢挡在前面。他知道急不来，需要契机，或者更多的资源。古战场或许能提供后者。
他背上剑，朝东走去。
乱石区越来越密集。巨大的褐色岩石横七竖八地堆着，有些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有些则裸露着风化的表面。
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林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指环偶尔会轻微发烫，提示附近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大多是些低等妖虫，或者自然形成的灵气节点。
他尽量绕开。
中午时分，他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站在上面，能隐约看见东面的地形轮廓——一片凹陷下去的宽阔谷地，被更浓的雾气笼罩。
那就是噬魂谷。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边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不是温度上的冷，是直接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寒意。
林夜眯眼看了很久。
谷地边缘有一些扭曲的黑影，像是枯死的巨树，又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看不真切。他正准备下去，指环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发烫，是震动。
频率很高，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击金属。林夜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缩到岩石的阴影里。震动持续了几息，然后停下。
接着，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林……夜……”
是苏璃。声音失真严重，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地图……收到了吗……我只能……传这一次……‘系统’盯得紧……违规介入……修正力在反噬……”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虚弱了。
“听着……战场里有……你要的东西……但也有……他们布下的……眼睛……不止一个……可能在……等你……”
“如果……遇到黑袍……人……胸口有……三眼……纹章……跑……别犹豫……那是……老祖的……暗子……”
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
“我这边……暂时……不能……再帮……小心……一定要……活……”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指环的震动也停了，彻底陷入沉寂。裂痕又扩大了一圈，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碎片剥落。林夜盯着指环，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信息量很大。
眼睛。黑袍人。三眼纹章。老祖的暗子。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他之前猜得没错，那里果然有埋伏。
而且不止一个。
苏璃的警告里透着明显的急迫。她的状态听起来很糟，“系统”的反噬，修正力——这些词背后代表的压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林夜握紧了剑柄。
掌心的薄痂被压破，渗出一丝血迹。他松开手，看着那点红色在皮肤上慢慢晕开。然后扯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上。
活下来。
这是苏璃没说完的话。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他深吸一口气，从岩石上滑下去，落进下方更浓的雾气里。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
周围全是灰白色的雾墙，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林夜靠在一块石头旁，再次集中精神，试图激活指环的扫描功能。
没有反应。
指环像死了一样，冰冷地套在手指上。传讯功能大概彻底报废了，扫描也受到了影响。他现在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东走。
雾气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速度快得看不清。林夜没有去追，始终保持匀速前进。手里紧握着剑，随时准备拔出来。
地面开始出现变化。
泥土变成暗红色，像被血浸透后又风干。踩上去有点黏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浓了起来，混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林夜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红土，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血，是某种矿物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味道。但视觉冲击力很强。
前世战场上，这种颜色的土地很常见。
他擦掉手指上的土，站起身。前面雾里隐约出现了一道倾斜的石碑。碑身断裂，上半截不知所踪，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缝。
林夜走过去。
碑面上刻着一些扭曲的文字，不是现代通用的字体，更像是某种古体。他勉强能认出几个字——“魂”、“镇”、“永封”。
永封什么？
下面的字被裂缝截断了。林夜伸手摸了摸碑面，触感冰冷粗糙。就在他指尖离开的瞬间，碑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某种机关被触动。
他猛地后退几步，剑已出鞘一半。但石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立在红土里，像一具沉默的尸骸。
林夜等了几息，确定没有危险。
然后绕开石碑，继续前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正式进入了古战场的范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东西。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能看见前方更多倒塌的石柱和残垣断壁。地面上的裂缝也多了起来，有些宽得能塞进一只脚，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林夜避开那些裂缝，贴着相对完整的废墟边缘走。
指环依然沉寂。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游离的阴气浓度在缓慢上升。这些阴气很杂，混着怨念和煞气，不适合直接吸收。
但《幽煞锻骨诀》或许能处理。
他尝试运转功法，引导一丝阴气入体。气血搬运的瞬间，骨骼传来细微的麻痒感，像有无数小虫在爬。有效，但速度很慢。
而且杂质太多，需要额外精力去过滤。
林夜停下功法，决定先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苏璃地图里标注的那个红叉位置，应该还在更深处。他需要先观察环境。
他爬上一段半塌的矮墙。
墙是灰黑色的石头垒成，表面长满暗绿色的苔藓。站在上面，视野开阔了些。前方大约百步外，有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
像是一座废弃的庙宇，或者祭坛。
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主体结构还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残留着暗淡的灵光。林夜盯着那些符文看了一会儿。
是封印类的阵法。
虽然残破不堪，但基本架构还能辨认出来。封印的对象，恐怕就是苏璃提到的“血祭阵眼”。庙宇周围的地面颜色更深，红得发黑。
那里不能靠近。
林夜记住庙宇的位置，从矮墙上跳下来。他需要找一条能绕过去的路，同时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睛”。苏璃说的眼睛，可能是监视法阵，也可能是活人。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红土上除了自己的脚印，还有一些凌乱的痕迹。有兽类的爪印，大小不一。也有人的鞋印，不止一种款式，时间看起来有早有晚。
最近的一组鞋印，是昨天留下的。
鞋底纹路很特别，像藤蔓缠绕的图案。林夜没见过这种纹路，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属于“他们”中的某一个。
他顺着鞋印的方向看去。
指向庙宇的侧面，那里有一片倒塌的廊柱。鞋印到了廊柱附近就消失了，像是那人刻意抹去了痕迹。林夜没有跟过去。
反而转身朝反方向走。
既然知道有埋伏，就不能按对方的预设立场行动。他需要出其不意，从对方想不到的角度切入。地图上标注的另一条迂回路线，在庙宇的东南侧。
那边地势更低，有条干涸的河床。
林夜沿着废墟边缘移动，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石块滑落声，没有别的。
但他不敢放松。
苏璃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黑袍人，三眼纹章，老祖的暗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的是远超他当前实力的危险。
太阳开始西斜。
光线穿过浓雾，变成暗淡的橙黄色，给废墟蒙上一层诡异的暖色调。林夜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石窟，钻进去暂作休息。
石窟不大，里面堆着些碎骨和破陶片。
他靠在石壁上，啃了两口昨天摘的野果。果子又酸又涩，汁水少得可怜。但他还是慢慢咽下去，补充体力。
指环依然冰冷。
传讯断了，扫描废了，现在它只是个装饰品。林夜摩挲着指环表面的裂痕，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苏璃为了传讯，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那个总是笑嘻嘻、满嘴怪话的女人。
其实比看起来更固执。他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思绪甩开。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拿到需要的东西。
他休息了一刻钟，然后钻出石窟。
天色渐暗，雾气又开始聚拢。夜晚的古战场只会更危险，他必须在彻底天黑前，找到合适的过夜地点。最好能同时观察到庙宇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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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另一处较高的废墟。
这次选的位置更隐蔽，周围有倒塌的石墙遮挡。从缝隙里望出去，能勉强看见庙宇的侧面轮廓。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但林夜知道，安静不代表安全。
他缩回身子，靠在石墙后面。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野果，慢慢吃完。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搬运气血，温养淬炼过的骨骼。
细微的麻痒感再次传来。
这次更明显些，因为周围的阴气浓度更高。虽然杂质多，但总量够大。他小心地引导过滤，一点点强化指骨和臂骨。
时间缓慢流逝。
天黑透了，废墟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偶尔从裂缝里渗出的微弱灵光，提供一点可怜的光源。林夜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收缩。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石头。从庙宇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观察缝隙后面。
庙宇侧面，有一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
像眼睛睁开又闭上。然后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庙宇前的空地上。黑影穿着宽大的袍子，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胸口位置，隐约有三只眼睛的纹路。
黑袍人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转身，又消失在廊柱后面。暗红色的光点也随之熄灭。
林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猜得没错。眼睛果然在等着。不止一个？刚才只看见一个，但苏璃的警告用的是复数。可能还有别的藏在暗处。
他退回石墙后面，重新坐好。
今晚不能睡了。得保持清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握紧剑柄，闭上眼睛，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夜还很长。
而地图与警示，才刚刚开始显露出它们的分量。林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感受着指环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彻底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