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往下,地势渐渐平缓。
林夜走得很慢,靴底碾过碎石和枯草。风吹过稀疏的林子,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腐烂叶子的味道。
他停下,侧耳听了听。
除了风声,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人语。很轻,隔着一片矮丘,听不真切。林夜眯起眼,指环的裂痕微微发烫。
他集中精神,再次激发扫描。
蓝光闪了一下,视野里立刻出现几团模糊的光晕。不是兽类的红痕,是代表修士灵力的淡青色光团。五个,聚在一起,正在矮丘另一侧移动。
光团亮度有差异。
最亮的那团,强度明显超出其他。筑基初期,或者接近中期。其余四个要弱得多,炼气中后期的水准。
林夜收回感应。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不想跟其他宗门的人打交道。独行的炼气初期,在这种地方就像一块肥肉。他转向东,打算绕开。
刚迈出两步,指环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扫描的反馈,是某种急促的预警。林夜心头一紧,猛地俯低身子,蹿到一块半人高的褐色岩石后面。几乎同时,矮丘顶上冒出几个人影。
五个人,穿着暗红色的制式劲装。
衣襟和袖口绣着火焰纹路,是赤霄门的标记。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嘴的汉子,三十岁上下,腰间挂着一对赤铜短锏。他站在坡顶,目光扫过来,恰好落在林夜藏身的岩石方向。
林夜屏住呼吸。
岩石缝隙里,他能看见对方脚上沾满泥浆的靴子。那汉子没动,似乎在分辨什么。后面一个高个子弟子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有人?”方脸汉子声音粗哑。
“好像瞥见个影子,窜到石头后面去了。”高个子弟子说。
方脸汉子嗤了一声。他抬起手,指了指岩石。“去个人,看看。要是落单的散修或者小宗门废物,搜一下,值钱东西留下,人赶走。”
“曹师兄,万一……”另一个矮胖弟子有点犹豫。
“万一什么?”曹雄瞪了他一眼,“这鸟不拉屎的外围,能有什么硬茬子?青岚宗那帮软脚虾都缩在营地附近不敢乱跑。快去。”
矮胖弟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走下山坡。
林夜贴在岩石背面,掌心渗出冷汗。他握紧了剑柄,淬炼过的指骨传来坚硬的触感。跑,还是躲?
跑,动静太大,立刻会被发现。
躲,这石头挡不住探查。对方已经起疑,走过来只是时间问题。他脑子飞快转动,模拟器在沉寂,指环的预警烫得像要烧起来。
脚步声近了。
沙,沙,沙。踩在枯草上,很慢,带着试探。林夜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他吸了口气,松开剑柄,双手垂在身侧。然后,主动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矮胖弟子正眯着眼往石后瞧,冷不防眼前冒出个人,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这才看清林夜的样子。
一身杂役弟子的灰布衣,洗得发白,沾着泥点。手里提着把普通铁剑,剑鞘磨损得厉害。年纪不大,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你……”矮胖弟子定了定神,上下打量,“哪个宗门的?鬼鬼祟祟躲这儿干嘛?”
林夜没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衣襟。那里没有任何宗门标记。
“散修?”矮胖弟子皱起眉,随即露出不屑的神色。“炼气初期?也敢跑秘境里来,找死么?”
坡顶上的曹雄也看到了林夜。他带着另外三个弟子走下来,五个人很快形成半个包围圈。曹雄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林夜全身。
“就你一个人?”曹雄问。
林夜点头。
“身上有什么东西?秘境里捡的,或者带的法宝、丹药,都拿出来看看。”曹雄说得理所当然,像在吩咐自家奴仆。“我们赤霄门在这儿清扫区域,可疑人员都得检查。”
高个子弟子嘿嘿笑了两声,往前逼近一步。
林夜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五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贪婪。筑基初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像一层黏稠的泥浆。
他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冷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铜钱的小铁盒,又解下腰间的水囊,放在脚前的地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曹雄瞥了一眼铁盒和水囊,嘴角下撇。
“就这?”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铁盒。盒盖翻开,几枚暗淡的铜钱滚出来,落在枯草里。“穷酸样。”
矮胖弟子蹲下身,抓起水囊晃了晃,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就是普通泉水,没灵气。”
“剑呢?”高个子弟子盯着林夜手里的铁剑。
林夜犹豫了一下,把剑递过去。高个子弟子接过去,唰地抽出一截,看了看黯淡无光的剑身,又随手插回去,扔回给林夜。
“破铁片子。”他啐了一口。
曹雄似乎失去了兴趣。他摆摆手,像赶苍蝇。“滚吧。往北走,别在这片晃悠。再让我们撞见,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林夜弯腰捡起铁盒和水囊,重新揣好。他拿起剑,转身往北走。步子很稳,不快也不慢,背脊微微弓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他能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曹师兄,真是个怂包。”
“炼气初期,不怂能咋的?一巴掌就拍死了。”
“白耽误工夫,屁都没有。”
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刮进耳朵里。林夜握剑的手很稳,指节却微微泛白。他沿着北面的缓坡往下走,直到绕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彻底离开对方的视线。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干上。
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像堵着团棉花,闷得难受。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知道刚才的选择是对的。
动手,毫无胜算。就算凭借淬炼过的身体和拼死的狠劲,或许能换掉一两个炼气期,但那个曹雄,筑基初期,足以在几招内将他碾碎。
隐忍,退让,是唯一理性的出路。
可理性,压不住骨子里翻腾的东西。那是烬世魔尊残存的骄傲,被踩进泥里的刺痛。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有刚才握剑时留下的浅痕。
不够。还远远不够。三块阴灵石,一点边角料,淬了几块骨头,离拥有说话的资格还差得远。他需要更多阴气,更多资源,更快地变强。
北面,是离开秘境深处的方向。
曹雄让他往北走,无非是想把他赶出这片可能有机缘的区域。林夜抬起头,看向北方低矮的山岭,又转头望向东方。
东方,雾气更浓些,天空呈现出一种晦暗的灰蓝色。
按照《秘境杂记》里模糊的指向,古战场遗迹应该在东偏南的方向。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
不是往北,也不是径直往东。
他选择了东北方向,一条迂回的路线。既不明显违背曹雄的“命令”,又能逐渐靠近目标区域。路更难走,布满嶙峋的乱石和深沟。
林夜攀上一道石梁。
站在高处,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矮丘和那片稀疏的林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灰褐色山体。赤霄门那五人,应该还在那片区域“清扫”。
他转回头,继续前行。
手指抚过腰间剑鞘,磨砂的触感粗糙而真实。这次遭遇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些许因获得功法而升起的微弱热度。
秘境里,危险不止来自妖兽和禁制。
更多的是人。其他宗门的人,怀着敌意和贪婪的人。他孤身一人,修为低微,就像黑暗里的一点萤火,随时可能被碾灭。
得更加小心。
他放轻脚步,利用地形和阴影隐蔽身形。指环的扫描功能时灵时不灵,每次激发,裂痕的烫度就增加一分。他不敢频繁使用,只能靠眼睛和耳朵。
午后,天色更暗了。
云层厚重地压下来,空气潮湿闷热。林夜找到一处岩缝,勉强能容身。他缩进去,啃了最后一点干饼,喝了口水。
饼渣卡在喉咙里,咽下去有些刺痛。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休息。脑海里却不断闪过那五张脸,曹雄不屑的眼神,高个子弟子嘲弄的笑,还有扔回铁剑时那随手一掷的姿态。
画面清晰得让人烦躁。
他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回想《幽煞锻骨诀》的口诀。气血搬运,阴煞淬骨,一遍遍在体内模拟循环。细微的麻痒感从淬炼过的骨骼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至少,身体在变强。
哪怕慢得像蜗牛爬,至少是在向前。他睁开眼,岩缝外光线暗淡,快要入夜了。秘境里的夜晚,比白天危险数倍。
不能留在这里。
他钻出岩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该找地方过夜了,一个相对安全、能遮蔽气息的所在。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处地势更低、可能有山洞或岩窟的谷地走去。
谷地弥漫着淡灰色的雾气。
能见度很低,枯死的树木在雾中伸展着扭曲的枝干,像鬼影。林夜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指环又烫了一下,示警范围里有微弱灵力波动。
不是修士,是某种植物,或者潜藏的小型妖虫。
他绕开那片区域,贴着谷地边缘的岩壁走。岩壁潮湿,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冰冷。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几丛茂密的藤蔓遮掩了一半。
林夜拨开藤蔓,往里看了看。里面很深,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尘土和某种陈腐的气味。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
石头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没有触发什么异常动静。
他矮身钻了进去。洞里比外面凉,空气凝滞。往里走了十几步,空间稍微开阔些,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堆着些动物骸骨,已经风化发白。
这里可以暂避一夜。
他放下东西,坐在靠里的位置。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只剩一线,很快就会被夜幕吞噬。他需要保持警惕,不能深睡。
寂静中,白天遭遇的细节又浮上来。
曹雄那句“滚吧”,在脑子里回响。林夜靠坐着岩壁,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划了几道,他停下,看着那些凌乱的痕迹。
然后,他慢慢抹平了它们。
夜还长,路也还长。狭路相逢,退一步不是结束。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缓下来。指环贴在胸口,余温未散。
它在发烫,不是因为预警。
是一种断续的、规律的脉动,像在尝试连接什么。林夜心中微动,集中一丝精神触向指环。破碎的界面没有弹出,只有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强行挤入意识。
“……地图……残片……东……战场……小心……”
碎片戛然而止。
指环的烫度陡然升高,然后迅速冷却下去,裂痕似乎又延伸了一丝。林夜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微微闪动。
是苏璃?
她在尝试传递信息?跨越秘境阻隔的传讯,显然付出了某种代价。那“地图”、“战场”、“小心”几个词,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东面,古战场遗迹。
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也可能有更大的危险。而“小心”,或许不只是指战场本身。林夜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缓缓收拢。
狭路之后,未必是坦途。
但至少,方向更清晰了些。他重新靠回岩壁,这次是真的开始调息休整。为明天的路,积蓄每一分可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