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前面晃动,像一点飘忽的鬼火。
林夜跟着那点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峡谷底部没有路,全是乱石和盘虬的树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虚浮。
右臂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
疼痛已经变得钝了,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磨。发烧让脑子发沉,视野边缘模糊糊糊的。他咬紧牙关,盯着前面的光。
不能跟丢。
队伍停下来几次。火把聚拢,响起压低的人声,又散开。林夜就躲进阴影里,等他们重新动身。夜风刮过峡谷,带着湿冷的潮气。
他打了个哆嗦。
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幽光藓的腥味钻进鼻子,越来越淡。效果快过了。
前面忽然传来惊呼。
火光剧烈摇晃,映出几道慌乱的人影。有金属碰撞的脆响,短促而急。林夜猛地蹲下,藏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
他悄悄探头。
三十丈外,峡谷豁然开朗。无数灰白色的石柱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突然冻住的巨浪。石林。
火把照亮了边缘几根石柱。
柱身布满风蚀的孔洞,在光里投下怪异的影子。赵莽的队伍停在一根歪斜的石柱下,背靠着石壁。
他们对面站着另一群人。
五个黑影,穿着统一的深紫色短袍。袍角绣着扭曲的银色纹路,像某种爬虫。为首的是个高瘦男人,脸颊凹陷,眼神阴冷。
他手里捏着一枚发光的玉简。
“青岚宗的?”高瘦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运气不错,在这儿堵着了。”
赵莽往前踏了半步。
他挡在柳清儿身前,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玄阴教的杂碎。”他啐了一口,“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高瘦男人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借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的储物袋,还有命。”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他身后四个紫袍人散开,呈半圆形围上来。动作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杀气。
柳清儿拔出剑。
剑刃映着火把的光,微微发颤。她脸色苍白,左腿有些不自然地曲着。另外两个青岚宗弟子也抽出武器,背靠背站好。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夜缩回石头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慌。玄阴教,他记得这个宗门。行事阴狠,专修旁门左道,和青岚宗积怨已久。
那个高瘦男人是筑基初期。
赵莽炼体八层,柳清儿炼气九层,加上两个带伤的弟子,打不过。硬拼就是送死。林夜握紧左手,指甲抠进掌心。
痛感让他清醒了点。
模拟器还剩最后一点推演功能。他闭上眼,在意识里勾勒周围的地形。石柱分布、地面起伏、可能的障碍和陷阱……
推演开始。
微弱的热流从眉心散开,像一根细针在脑子里搅。林夜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推演速度很慢,断断续续。
但够了。
前方十五步,地面有个隐蔽的陷坑。坑不深,但底下铺着尖锐的碎石。左侧二十步,三根石柱靠得很近,顶部有松动的巨石。
右侧……
林夜睁开眼。视线扫过战场。赵莽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柳清儿的剑尖在抖。玄阴教的人正在慢慢收紧包围圈。
高瘦男人抬起手。
掌心泛起暗紫色的光,凝聚成一根根细长的尖刺。“别挣扎了。”他说,“死得痛快些。”
尖刺疾射而出。
赵莽怒吼一声,挥刀格挡。刀锋撞上尖刺,炸开一蓬紫色的火花。他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在石柱上。
另外两个弟子迎上两个紫袍人。
兵器交击,火星四溅。柳清儿剑光一荡,挑开射向她的尖刺,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左腿的伤拖累了她。
一个紫袍人趁机逼近。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匕,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涂了毒。柳清儿横剑挡开第一击,第二把匕首却直刺她肋下。
林夜动了。
他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掷出去。石头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左侧那根最细的石柱上。
啪!
响声不大,但在战斗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顿了一下,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石柱晃了晃。
顶部的巨石松动了。
林夜又抓起一块石头,这次砸向地面那个陷坑的边缘。石头滚落,带起一片碎土。陷坑暴露出来,黑黢黢的洞口对着战场。
高瘦男人皱眉。
他视线扫向林夜藏身的方向,但林夜已经缩回石头后面,屏住呼吸。战场上的平衡被打破了。
赵莽最先反应过来。
他吼了一嗓子:“往左撤!有坑!”同时挥刀逼退面前的紫袍人,冲向左侧那三根紧挨的石柱。
柳清儿也跟上。
她剑光一闪,逼开毒匕紫袍人,转身就跑。腿伤让她跑得歪歪扭扭,但还是勉强冲出了包围圈。
玄阴教的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赵莽已经冲到石柱下。他抬头看了眼顶部的巨石,咬了咬牙,狠狠一拳砸在中间那根石柱上。
咚!
闷响。石柱震颤。顶部的巨石晃得更厉害了,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高瘦男人脸色一变:“退!”
晚了。
赵莽又砸了一拳。这一拳用上了全身力气,拳骨崩裂,血溅出来。石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倾斜。
顶部的巨石滚落。
先是小的,然后是大的。磨盘大的石头轰然砸下,裹着尘土和碎岩,像一场小型的山崩。玄阴教的人慌忙后退。
地面在震。
一个紫袍人退得太急,一脚踩进那个陷坑。他惨叫一声,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小腿被坑底的碎石刺穿。
混乱。
赵莽趁机拽起柳清儿,朝石林深处狂奔。另外两个弟子也跟上去,跑得跌跌撞撞。玄阴教的人被落石和伤员拖住,慢了半拍。
高瘦男人挥袖扫开一块坠石。
他盯着赵莽逃跑的方向,眼神阴毒得像淬了冰。“追。”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冷得掉渣。“他们跑不远。”
四个紫袍人追了上去。
受伤的那个被留在坑边,抱着腿呻吟。高瘦男人最后瞥了眼林夜藏身的方向,身影一晃,消失在石柱阴影里。
林夜没动。
他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刚才那两下投掷,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浸湿了布条。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等了约莫半刻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探出头。战场一片狼藉。落石砸出几个浅坑,尘土还没散尽。
陷坑里那个紫袍人已经没声了。
林夜挪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眼睛瞪着,没了气息。坑底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他移开视线。
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冲得他胃里翻腾。他强压下恶心,蹲下身,快速搜了搜尸体。储物袋被拿走了,只剩怀里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三枚暗紫色的丹药。
林夜闻了闻,有股刺鼻的腥甜。玄阴教的毒丹,可能是用来喂毒虫或者淬毒的。他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看向石林深处。
赵莽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玄阴教的人追过去了。他得跟上去,但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远远吊着。
太危险。
林夜扶着石头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身体,辨别方向。石柱林立,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根柱子都差不多,很容易迷路。
他选了条迂回的路线。
不直接跟着,而是绕到侧面,从石柱的阴影里穿行。脚步放得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响动。
前方传来打斗声。
很短暂,几声兵刃碰撞,然后是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林夜加快脚步,绕到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悄悄看去。
是刚才那两个青岚宗弟子中的一个。
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匕。血从伤口涌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一个紫袍人正弯腰去摘他的储物袋。
另一个紫袍人站在旁边警戒。
林夜屏住呼吸。他离得太近,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还有紫袍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像腐朽花草般的气息。
不能被发现。
他慢慢往后缩,脚后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警戒的紫袍人猛地转头。
“谁?”
林夜心脏骤停。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紫袍人眯起眼,朝石柱这边走过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步,两步。
林夜的手摸向怀里的匕首。刀柄冰凉。他握紧,指节发白。右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胜算几乎为零。
紫袍人走到石柱边缘。
他探出头,视线扫过来。林夜已经做好了暴起的准备——哪怕只能划破对方的喉咙,同归于尽也行。
但紫袍人突然顿住了。
他看向另一个方向,脸色变了变。“老三那边有动静。”他低声说,语气急促。弯腰的那个紫袍人直起身。
“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甚至没来得及拿走地上的储物袋。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石柱丛中。
林夜瘫坐在地上。
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他喘了几口气,手脚还在发软。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看向地上那个青岚宗弟子。
人已经没气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林夜认得这张脸——在杂役院远远见过几次,是个沉默寡言的内门弟子。
他走过去,蹲下身。
伸手合上那双眼睛。触感冰凉,皮肤已经开始僵硬。林夜从他怀里摸出储物袋,塞进自己怀里。
算是替他收着。
然后他起身,继续往前走。打斗声从更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赵莽的怒吼和柳清儿的尖啸。
林夜绕过一个弯。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七八根石柱围成不规则的圆形,地面铺着厚厚的白色细沙。赵莽和柳清儿背靠一根石柱,被三个紫袍人围在中间。
高瘦男人站在外围。
他手里托着一团蠕动的暗紫色雾气,雾气里不时闪过细小的电光。赵莽左肩又添了新伤,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柳清儿剑法已经乱了。
她呼吸急促,额头全是汗,每一次挥剑都显得吃力。三个紫袍人配合默契,轮流进攻,消耗他们的体力。
就像猫玩耗子。
林夜藏在空地边缘的阴影里。他扫视四周,脑子飞快运转。模拟器已经用不了,只能靠自己。
沙地。
他抓起一把沙子,在掌心搓了搓。沙子很细,很干燥,带着石粉的涩味。风从石柱间穿过,带起细微的沙尘。
有办法了。
林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三枚毒丹。他用匕首小心刮下表面的药粉,混进沙子里。
然后他抓起一把混了药粉的沙子。
等待时机。
高瘦男人似乎玩腻了。他抬起手,那团紫色雾气开始收缩,凝聚成一根尖锐的长矛。“结束了。”他说。
长矛对准赵莽的心口。
赵莽啐出一口血沫,握紧刀柄,准备做最后一搏。柳清儿咬紧嘴唇,剑尖指向高瘦男人,手却在抖。
就在长矛射出的前一瞬。
林夜用尽全力,将手里的沙子朝高瘦男人的脸掷去。沙子散开,像一片黄色的雾,混着暗紫色的药粉,劈头盖脸罩过去。
高瘦男人下意识闭眼挥袖。
但已经晚了。药粉沾到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长矛的方向偏了半尺,擦着赵莽的肩膀飞过,钉在后面的石柱上。
石柱炸开一片裂纹。
三个紫袍人也被沙尘波及,纷纷后退,揉着眼睛咳嗽。赵莽和柳清儿愣了一下,但战斗的本能让他们抓住机会。
赵莽暴起。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撞进最近那个紫袍人怀里。刀锋从下往上撩,切开对方的腹部。鲜血喷溅,染红了沙地。
柳清儿剑光一闪。
她刺穿了第二个紫袍人的喉咙,拔剑时带出一串血珠。第三个紫袍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跑,被赵莽从背后一刀砍倒。
高瘦男人抹掉脸上的药粉。
他眼睛赤红,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紫色斑点——中毒了。他死死盯着林夜藏身的方向,却看不到人。
“谁?!”他嘶吼。
林夜没回答。他早已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高瘦男人想追过来,但毒素开始发作,他脚步踉跄了一下。
赵莽和柳清儿对视一眼。
“走!”赵莽低吼,拽起柳清儿就往石林深处跑。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石柱后。
高瘦男人想追,但走了几步就跪倒在地。他剧烈咳嗽,咳出带着血丝的黑色痰块。皮肤上的斑点越来越多,像溃烂的疮。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解毒丹,塞进嘴里。
然后盘膝坐下,运功逼毒。另外三个紫袍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构不成威胁。空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细微的呻吟。
林夜等了一会儿。
确认高瘦男人暂时动不了,他才悄悄退走。沿着赵莽他们逃跑的方向,远远跟着。脚步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快撑不住了。
右臂的肿痛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右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发烧让他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冒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林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石柱在视野里摇晃,重影叠着重影。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前方传来水声。
很轻,像溪流潺潺。林夜精神一振,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几根石柱,眼前出现一条浅浅的地下溪流。
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股,流向低处。
溪水清澈,底部铺着白色的细沙。林夜跪在溪边,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水很凉,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烧灼般的干渴。
他喝够了,又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检查伤口,布条全红了,血还在渗。毒素的黑线蔓延到了上臂。
必须尽快处理。
但这里不行。玄阴教的人可能还在附近,高瘦男人逼出毒素后一定会追来。他得继续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夜撑着溪边的石头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石柱,掌心被粗糙的岩面硌得生疼。他喘了几口气,看向溪流下游。
那边石柱更密集,阴影更深。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沿着溪流往下走,脚步拖沓,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天然的石窟。
石窟不大,入口被垂下的藤蔓遮住一半。
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林夜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洞内干燥,有股尘土和枯叶的味道。地面是平坦的岩石,角落堆着些干草。
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但已经废弃很久。
林夜瘫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石壁。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他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
但不行。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龇牙咧嘴。然后开始处理伤口。解开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发黑,中间化脓。
脓液黄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林夜用匕首割开化脓的部分。刀尖划开皮肉时,他咬住一根枯草,闷哼被堵在喉咙里。脓血流出来,混着黑色的毒血。
他撕下内衫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了溪水,一遍遍擦拭。每擦一下都痛得抽搐,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擦干净后,伤口露出鲜红的肉芽。
但黑色毒素像蛛网,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林夜从怀里掏出那包幽光藓,碾碎,敷在伤口周围。藓类性寒,能暂时压制热毒。
然后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洞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林夜立刻绷紧身体,握紧匕首,盯着被藤蔓遮住的洞口。脚步声停在溪边。
“赵师兄,这里有血。”是柳清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脚印。”赵莽的声音更沉,“往下游去了。要追吗?”
沉默了几秒。
“先处理你的伤。”柳清儿说,“你肩膀还在流血。而且……刚才帮我们的人,可能不想露面。”
“妈的,到底是谁?”赵莽啐了一口,“扔沙子,下毒,手段够阴的,但确实救了咱俩的命。”
“先不管了。”柳清儿语气急促,“找个地方休整。我记得地图上标记过,这附近有个小灵泉,能疗伤。”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夜松开匕首,浑身脱力。他们没发现这个石窟。也好,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点点。
灵泉……
他记住这个词。等体力恢复些,或许可以去找找。但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这次他没再抵抗。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他歪倒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右臂敷着幽光藓的地方,泛起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寂静中,只有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