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的风吹得人后颈发凉。
林夜睁开眼睛。赵莽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老四歪在石头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柳清儿已经站起来了,她拍掉衣摆上的尘土,望向悬浮山。
“走。”她说。
声音很轻,但没得商量。赵莽咬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肩那块青紫色扩散了,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林夜过去搀住老四,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老四很轻,骨头硌人。
四人沿着斜坡往下走。脚底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踩稳。悬浮山在视线里越来越大,那些倒流的瀑布像银色的绸带,从云层里垂下来。
空气变了。
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吸进肺里有种微妙的刺痛。林夜体内残存的魔尊本源轻轻震颤,像沉睡的蛇被惊动。他压下那股躁动,集中精神看路。
斜坡尽头是一片环形平台。
平台很大,足有百丈方圆。地面是整块青灰色的岩石,表面刻满模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平台边缘就是悬崖,往下看是翻滚的云海。
正前方,悬浮山的底部压在头顶。
山体离平台只有几十丈,像倒扣的巨碗。山底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幕,颜色变幻不定——赤红、靛青、淡金、幽紫……七种色彩交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光幕垂下来,贴着平台边缘。
赵莽倒抽一口凉气。“这……怎么过去?”
柳清儿走到平台边缘。她伸出手,指尖离光幕还有三尺,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一股酥麻感顺着胳膊往上窜,她立刻缩回手。
“禁制。”她说,“完整的古禁制。”
林夜也在看那光幕。
七彩流光并不是随意变幻,而是按照某种规律在轮转。赤色最盛时,空气里弥漫着灼热;靛青色亮起,四周温度骤降,石面上凝出霜花。
“有门道。”林夜低声道。
柳清儿侧头看他。“你看出来了?”
“颜色轮转的时间。”林夜说,“每种颜色持续七息,七色轮完是四十九息。然后从头开始,周而复始。”
赵莽掰着手指头数。
赤色亮起,他开始默数。一、二、三……数到七,颜色果然变成靛青。他眼睛瞪圆了。“真是!”
老四虚弱地开口。“知道规律……有什么用?”
林夜没回答。
他绕着平台边缘走,眼睛盯着光幕流转。走了十几步,他停下。这里的光幕颜色轮转比其他地方慢半息,而且赤色最盛时,光幕会微微变薄。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这里有缺口。”林夜说,“或者说是禁制最薄弱的地方。”
柳清儿快步过来。她盯着看了三遍轮转,也看出了门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颜色流动的纹路。”林夜指了指光幕表面,“其他地方是笔直垂落,这里是螺旋状。说明禁制结构在这里有细微扭曲。”
柳清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时,平台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四人都警惕起来。林夜转过身,手按在腰间——虽然那里只有一把短刀。从平台东边的石阶上,走上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穿暗紫色长袍,袍角绣着扭曲的蛇纹。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却红得妖异。女的裹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像瓷器。
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装束的人。
赵莽啐了一口。“玄阴教的杂碎。”
柳清儿按住他胳膊。“别动。”
玄阴教那队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紫袍男人眼睛扫过来,在林夜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没说话,径直走向平台中央。
那女人却多看了柳清儿两眼。
斗篷下的眼神像冰锥,刺得人皮肤发紧。柳清儿毫不避讳地回视,手已经搭在剑柄上。女人轻笑一声,转头跟上队伍。
“晦气。”赵莽骂道。
林夜低声问:“认识?”
“交过手。”柳清儿说,“上次秘境开放,玄阴教的人偷袭我们,杀了两个外门师弟。那女人叫阴九娘,擅长用毒和咒术。男的是她师兄,毒蝎子。”
老四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急,整个人都在抖。林夜赶紧扶他坐下,手掌贴在他后背,缓缓输送一丝微弱的真气。真气入体,老四的咳嗽渐渐平息。
但林夜脸色变了。
刚才输送真气时,他感觉到老四体内有一股阴寒的力量在游走。那力量很隐蔽,像水里的暗流,但毒性极强,正在缓慢侵蚀五脏。
“你中毒了。”林夜说。
柳清儿立刻蹲下身。“什么时候?”
老四茫然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林夜掀开他衣襟。
胸口皮肤上,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掌印。掌印只有婴儿手掌大小,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
“鬼蛛掌。”林夜说,“中掌初期毫无感觉,三日后寒气发作,五脏冻结而死。看这颜色,你中掌已经两天了。”
柳清儿脸色煞白。
她猛地想起两天前那场遭遇战。老四被一个黑袍人拍中后背,当时检查过,只留下个红印,很快就消了。谁想到是这种阴毒手段。
“能解吗?”她声音发紧。
林夜沉默。
鬼蛛掌的毒性很特殊,需要三种阳性灵药配合真气逼出。现在手头什么都没有,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自身真气暂时封住毒性扩散。
但那样做,他自己也会被寒气侵蚀。
“我试试。”林夜说。
他让老四盘膝坐好,自己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老四胸口掌印位置,掌心缓缓渡入真气。这一次不是微弱的一丝,而是持续不断地输送。
真气进入老四体内,立刻和那股阴寒力量撞在一起。
林夜闷哼一声。
寒气顺着真气反噬回来,像无数根冰针刺进经脉。他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真气输出。老四身体开始颤抖,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是灰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柳清儿守在旁边,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赵莽也紧张地盯着,左肩的暗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
时间过得很慢。
林夜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失去血色。反噬的寒气在他经脉里乱窜,右臂的伤口被刺激,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停,真气输出反而加快。
老四忽然张嘴。
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石面上。血里混着细小的冰晶,落地后迅速融化,冒起白烟。老四整个人软倒下去,呼吸却变得顺畅了。
林夜收回手,身体晃了晃。
柳清儿扶住他。“怎么样?”
“暂时封住了。”林夜喘了口气,“毒性被压回掌印周围,但最多能撑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赤阳草、炎心果、烈阳花,配药逼毒。”
柳清儿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丹药。“清心丹,能缓解寒气反噬。”
林夜接过吞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散开,稍稍驱散了经脉里的寒意。他靠着石头休息,眼睛却看向平台中央。
玄阴教的人正在试探禁制。
毒蝎子让一个手下靠近光幕。那手下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流光,整个人就被弹飞出去,摔在石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阴九娘冷笑。“废物。”
她亲自走到光幕前。从斗篷里掏出一枚黑色骨钉,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骨钉上,然后猛地刺向光幕。
骨钉触到光幕的瞬间,七彩流光剧烈波动。
赤红和靛青两种颜色疯狂闪烁,像两头凶兽在撕咬。骨钉上的黑气被流光迅速净化,钉身开始出现裂纹。
阴九娘脸色一变,立刻抽身后退。
骨钉在她手中炸开,碎片划破她的手掌,血滴在石面上。她盯着光幕,眼神阴冷。“这禁制……专门克制阴邪之力。”
毒蝎子皱眉。“硬闯不行?”
“你试试?”阴九娘甩掉手上的血,“刚才那一下,要是再慢半息,我的手就废了。”
两人退回队伍,低声商议。
这时,平台西侧又传来动静。
石阶上走上来另一队人。这队有十来个,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流云纹。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腰佩长剑。
他身后跟着的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岁。但个个气息沉稳,眼神清亮,显然是正道宗门精心培养的弟子。
赵莽压低声音。“流云阁的人。”
柳清儿点头。“带队的应该是流云阁三长老,云松子。为人正派,但也不好惹。”
云松子登上平台,先扫视了一圈。
看到玄阴教时,他眉头微皱。看到柳清儿这边,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禁制光幕上,看了很久。
“师父,这禁制……”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问。
云松子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玉符通体莹白,表面有灵光流转。他将玉符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玉符缓缓飞起,飘向光幕。
这次光幕反应很温和。
七彩流光轻轻波动,像水面的涟漪。玉符停在光幕前三尺处,微微震颤,发出悦耳的鸣响。鸣响持续了十几息,然后玉符飞回云松子手中。
云松子握住玉符,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神色凝重。“这禁制是上古‘七曜镇山阵’的变种。七色流光对应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之力,轮转不息,生生不绝。”
年轻弟子问:“那要怎么破?”
“需要七曜信物。”云松子说,“或者七人合力,每人引动一曜之力,在轮转到对应颜色时同时出手,打开一道临时通道。”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平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玄阴教那边,毒蝎子和阴九娘对视一眼。流云阁这边,弟子们面面相觑。柳清儿皱起眉,林夜眼神微动。
七曜信物肯定没有。
那就只剩第二个办法——七人合力。但平台上现在有三方势力,加上角落里那两个一直没出声的散修,总共也不到三十人。
而且谁和谁配合,是个大问题。
流云阁是正道,玄阴教是邪派,见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柳清儿这边只有四人,还两个伤员。那两个散修看起来独来独往,未必愿意合作。
气氛变得微妙。
云松子收起玉符,朗声道:“诸位,既然都到了这里,想必目标都是进入核心区。这禁制靠单打独斗是破不开的,不如暂且放下成见,联手一试?”
毒蝎子嗤笑。“联手?云长老说得轻巧。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捅刀子?”
云松子面色不变。“老夫以流云阁声誉担保,破禁期间绝不主动出手。若有人违背,流云阁弟子共诛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毒蝎子不说话了,眼珠转了转。阴九娘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点点头,开口道:“合作可以。但进去之后怎么分配?”
“各凭本事。”云松子说,“禁制只是第一道关卡,核心区内机缘无数,没必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柳清儿看向林夜。
林夜微微摇头。他不信任玄阴教,也不完全信任流云阁。但现在情况确实如云松子所说,不合作谁都进不去。
“我们同意。”柳清儿扬声说。
角落里那两个散修也站了起来。一个是独眼大汉,背上背着一把阔刃刀。另一个是干瘦老者,手里拄着根藤杖。
独眼大汉粗声粗气道:“算我一个。”
干瘦老者慢悠悠地说:“老朽也凑个热闹。”
这下人数够了。
流云阁出三人,云松子亲自带队。玄阴教出两人,毒蝎子和阴九娘。柳清儿这边,她和林夜上。加上两个散修,正好七人。
但问题又来了——七曜之力怎么分配?
云松子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七枚颜色各异的玉片,每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七曜感应符’,贴在身上,可以暂时引动对应的曜力。”
他将玉片分给七人。
赤色玉片对应日曜,给了毒蝎子——他修炼的毒功属火,勉强沾边。靛青色玉片对应月曜,给了阴九娘——她功法阴寒,正合适。
金色玉片对应金曜,给了独眼大汉。绿色玉片对应木曜,给了干瘦老者。蓝色玉片对应水曜,柳清儿接过。黄色玉片对应土曜,林夜拿着。
最后一枚白色玉片对应火曜,云松子自己留下。
“听我号令。”云松子走到光幕前,“禁制颜色轮转到对应的曜色时,持该玉片者全力催动真气,引动玉片之力冲击光幕。七曜齐出,禁制必开。”
七人站成一排。
林夜捏着黄色玉片,触感温润。他能感觉到玉片里蕴含着一股厚重沉稳的力量,和土曜的属性很契合。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调动足够的真气去激发它。
以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勉强。
但他没说话。老四的毒需要进核心区找药,赵莽的暗伤也拖不起。这一关,必须过。
光幕开始轮转。
赤色亮起。毒蝎子低喝一声,掌心赤色玉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真气注入,红光化作一道火柱,撞向光幕。
光幕剧烈震颤。
赤色光芒大盛,和其他六色激烈冲突。轮转的速度明显变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接着靛青色亮起,阴九娘催动玉片。
寒冰气息弥漫开来。
光幕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轮转又慢了一分。然后是金色、绿色、蓝色……每多一种曜力加入,光幕的波动就越剧烈。
轮到黄色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真气全部注入玉片。黄色光芒从掌心升起,并不刺眼,却厚重如山。光芒融入光幕,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光幕猛地向内凹陷。
七彩流光疯狂闪烁,轮转彻底停止。七种颜色僵持在一起,彼此撕咬、融合、排斥。光幕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快要碎裂的琉璃。
最后是白色。
云松子催动玉片。白色光芒纯净而炽热,像正午的阳光。光幕终于承受不住,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而且正在快速缩小。
“进!”云松子喝道。
流云阁弟子率先冲向缝隙。玄阴教的人紧随其后,毒蝎子和阴九娘身影一闪就钻了进去。独眼大汉和干瘦老者也动了。
柳清儿回头。“赵莽,带老四!”
赵莽背起老四,咬牙冲向缝隙。他左肩的暗伤被剧烈动作引动,疼得眼前发黑,但脚步没停。在缝隙缩小到一半时,他侧身挤了进去。
柳清儿看向林夜。“走!”
两人同时冲向缝隙。林夜右臂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浸透了布条。但他顾不上,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那道越来越窄的光。
眼前七彩流光乱闪。
身体穿过缝隙的瞬间,林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撕扯力。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四肢,要把他撕成碎片。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冲。
砰!
他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眼前是悬浮山的内部世界。头顶是倒垂的山体,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四个古篆:七曜试炼。
柳清儿在他身边爬起来,头发散乱。赵莽扶着老四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流云阁和玄阴教的人已经散开,各自占据一个方位。
那两个散修不见踪影。
林夜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疼得发麻。他看向那座石门,心里清楚——禁制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广场另一侧,玄阴教的人正冷眼盯着他们。
毒蝎子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