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拉着柳清儿蹲在树后。
玄阴教的人影没入前方黑暗,脚步声渐渐远了。石屋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密林深处像只警惕的眼睛。
柳清儿呼吸很轻。
她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剑身映着苔藓的微光。睫毛上的泪珠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她盯着石屋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绕过去。”林夜压低声音。
他指了指右侧。那里树木更密,藤蔓垂挂得像帘子。光线几乎透不进去,黑黢黢一片。但能避开玄阴教来的方向。
柳清儿点头。
两人猫着腰钻进藤蔓丛。藤蔓表面湿滑,沾着夜露。倒刺刮过衣袖,发出嘶啦的轻响。林夜拨开垂挂的气根,气根软绵绵的,像死蛇。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叫骂声。
是玄阴教弟子的声音。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木器碎裂的闷响。石屋方向亮起法术的光,蓝的红的,一闪即逝。
打起来了。
林夜没回头。他加快脚步,柳清儿紧跟。两人在密林里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腐叶很软,陷下去半尺深,拔脚时带出咕嘟的闷响。
空气里的灵气更浓了。
像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吸一口都费劲,肺里火辣辣的。林夜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布条已经湿透,黏在皮肉上。
前方出现断崖。
崖不深,大概三丈。崖底长着大片银白色的草,草叶在黑暗里发光,像铺了层霜。崖壁上有凿出来的石阶,很窄,只能侧身通过。
石阶边缘磨损严重,几乎磨平了。
“下去看看。”林夜说。
他先下。脚踩在石阶上,石阶表面滑腻,长满青苔。他左手抠着岩缝,一点点往下挪。岩缝里有小虫爬出来,黑色的,多足,蹭蹭地往袖子里钻。
柳清儿跟在后面。
下到崖底,草有半人高。草叶细长,边缘锯齿状,摸上去扎手。草丛里散落着碎瓦片,还有半截断掉的石柱。石柱表面刻着云纹,已经风化模糊。
是建筑残骸。
林夜拨开草丛往前走。草很深,淹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惊起草丛里栖息的光虫。光虫米粒大小,发着淡绿的光,成群飞起时像流动的雾。
走了十几丈,前方出现矮墙。
墙只剩半人高,用青砖垒成。砖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有黏液,摸上去滑溜溜的。墙后是个院子,院子中央有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
井边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的棋子是石头磨的,黑子白子各剩几颗,散乱地摆着。像下到一半,人突然走了。
院子三面有屋。
正屋门塌了一半,门板斜靠着门框。屋里黑漆漆的,能看见倒塌的柜子,碎掉的瓷器。侧屋屋顶没了,只剩下四面墙。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黑乎乎一片。
“是废弃的洞府。”柳清儿轻声说。
她走到井边,伸手碰了碰石板。石板很凉,表面结着薄霜。霜下有刻字,是古篆,写着“寒泉”二字。字迹工整,带着飘逸的韵味。
林夜走进正屋。
屋里灰尘很厚,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印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药香。药香很陈旧,像存放了几百年的干草。
他看向墙角。
那里有个丹炉。炉身青铜铸的,三足,表面锈蚀严重。炉盖掉在旁边,裂成两半。炉膛里有灰烬,灰烬里混着未烧完的药材残渣。
是炼丹房。
柳清儿跟进来。她蹲下身,拨开灰烬。灰烬底下有东西,是几片焦黑的叶子。叶子形状特殊,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是金色的。
“金脉草。”她捡起一片,“炼制续骨丹的主药。”
林夜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幅画,画纸已经脆化,一碰就碎。画上是山水,山间有亭台楼阁,云雾缭绕。画角落款“玄机子”,印章是方形的,朱砂色褪得只剩淡粉。
玄机子。
和帛书上留名的玄机上人,只差一个字。可能是同一人,也可能是师兄弟。林夜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墙面很平整,没有暗格。
但墙角有块砖松动了。
他抠了抠,砖块滑出来半寸。里面是空的,塞着个油纸包。纸包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碎裂。他小心取出,展开。
里面是卷竹简。
竹简用麻绳串着,绳子一碰就断。竹片表面刻着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他凑近看,是炼丹笔记。记录各种丹方,还有心得体会。
其中一页提到“玉髓灵芝”。
“灵芝生于阴煞之地,伴影魇而生。取灵芝时需以纯阳之物镇之,否则煞气入体,伤及神魂。”后面列了几种纯阳之物:烈阳石、赤火砂、金乌羽。
林夜记下了。
他继续往后翻。竹简最后几片,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就。“大阵将破,魔气外泄。吾以身为禁,封此泉眼。后来者若见,速离。”
落款是“玄机上人”。
日期是三百一十七年前,七月初三。
林夜放下竹简,看向屋外那口井。井口石板上的“寒泉”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以这不是普通的泉,是封印魔气的泉眼。
柳清儿也看到了笔记。
她脸色微变。“所以这院子……”
“是封印的一部分。”林夜说。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石板下的寒气更重了,隔着石板都能感觉到。石板边缘有缝隙,缝隙里渗出丝丝黑气。黑气很淡,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林夜能感觉到。
那是精纯的魔气,和他令牌里的同源。只不过更稀薄,像被稀释过无数倍。魔气里还混着别的气息,是生机,浓郁得化不开的生机。
井里有东西。
不只是魔气,还有灵物。两者共生,互相压制。所以井边才长着那么多银白色的草,草叶里的灵气就是来自井底。
“要找的灵药,可能在下面。”林夜说。
柳清儿皱眉。“但笔记说……”
“玄机上人封印时,灵芝还没成熟。”林夜打断她,“三百年过去,灵芝应该长成了。而且井里有魔气压制,药性会更纯粹。”
他说得有理。
柳清儿犹豫片刻,点头。“怎么下去?”
林夜看向石板。石板很厚,至少半尺。表面刻着封禁符文,符文已经黯淡,但还在运转。强行破坏会触发禁制,动静太大。
他摸出黑色令牌。
令牌在黑暗里泛起暗红的光。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样明灭。他把令牌贴在石板上,符文突然亮了。不是原本的白光,是暗红色的光。
光顺着符文纹路流淌。
所过之处,符文纷纷熄灭。像蜡烛被吹灭,噗嗤一声就暗下去。石板开始震动,震得很轻微,但能感觉到。石板中央裂开一道缝。
缝很窄,只容手指通过。
林夜把令牌插进缝隙。令牌卡进去半截,暗红的光从缝隙里溢出来。光越来越亮,最后砰一声,石板从中间裂成两半。
裂口整齐,像被刀切开的。
井口露出来。
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壁是光滑的岩石,表面结着冰霜。冰霜也是银白色的,发着微光。井里冒出白气,白气很冷,碰到皮肤就凝成冰渣。
林夜探头往下看。
井底有光。是碧绿色的光,很柔和,像玉石。光里隐约能看到灵芝的轮廓,伞盖很大,叶脉流淌着金色纹路。确实是玉髓灵芝。
但灵芝旁边,蜷着个黑影。
是影魇。
比在雾海里见到的那只小,只有猫那么大。它蜷在灵芝根部,身体几乎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暗红脉络。它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体微微起伏。
“它在守灵芝。”柳清儿压低声音。
林夜点头。影魇以魔气为食,井底的魔气对它来说是大补。它守着灵芝,等灵芝成熟后一起吞食,能助它凝实形体。
得引开它。
林夜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之前收集的守护兽血液,腥味很重。他拔掉瓶塞,把血滴在井沿上。
血滴下去,立刻结冰。
但腥味散开了。影魇动了动鼻子,身体扭了扭。它抬起头,黑色眼睛看向井口。眼睛没有焦点,像在辨认气味。
林夜又滴了几滴。
影魇站起来。它身体拉长,像一团黑色的烟雾。烟雾飘起来,顺着井壁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稳。所过之处,冰霜融化,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它被血气吸引了。
林夜拉着柳清儿退到墙角。两人屏住呼吸,看着影魇爬出井口。影魇在井边转了一圈,低头舔舐结冰的血滴。舌头是黑色的,分叉,舔过的地方冰立刻融化。
它完全爬出来了。
林夜对柳清儿使了个眼色。柳清儿会意,悄悄绕到影魇身后。她拔剑,剑身泛起蓝光。蓝光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剑气已经凝实。
林夜则冲向井口。
他动作很快,脚在井沿一蹬,整个人往下坠。井壁很滑,无处借力。他左手抠着岩缝,右手握着令牌。令牌的暗红光照亮井壁,冰霜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下落了三丈左右,到底了。
井底不大,只容两人站立。地面是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孔洞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很黏稠,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灵芝长在井底中央。
通体碧绿,伞盖有脸盆大。叶脉里的金色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纹路每流动一圈,灵芝就散发出一波浓郁的生机。
生机和魔气交织,形成奇异的平衡。
林夜蹲下身,小心采摘。灵芝根扎得很深,嵌在岩石里。他不敢用蛮力,用左手一点点刨开岩石。岩石很脆,一碰就碎。
碎岩里掉出个东西。
是块玉佩。玉佩半圆形,青白色,表面刻着太极图。太极图已经磨损,但还能看出轮廓。玉佩背面刻着字:“玄机上人持此,可入内室”。
内室?
林夜收起玉佩,继续挖灵芝根。根须很长,盘根错节。他花了半炷香时间,才把整株灵芝挖出来。灵芝离土的瞬间,井底的魔气突然暴动。
黑色液体沸腾起来。
咕嘟咕嘟冒泡,每个泡破裂都喷出黑气。黑气往上涌,井壁的冰霜迅速融化。融化的水混着黑气,变成黏稠的黑浆。
林夜把灵芝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井口。井口有光,是柳清儿剑气的蓝光。还有黑影在晃动,是影魇。影魇发现灵芝被挖,发出尖利的嘶叫。
叫声像指甲刮玻璃。
林夜攀着井壁往上爬。井壁更滑了,黑浆往下流,沾得满手都是。黑浆很凉,刺骨的凉,像握着一把冰针。他咬牙往上,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打斗声。
柳清儿在和影魇交手。剑光闪烁,黑影翻腾。井口被黑气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听见柳清儿闷哼,还有剑刃划过空气的尖啸。
林夜加快速度。
他右手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血滴进黑浆里,滋啦作响,冒起白烟。黑浆像怕他的血,纷纷退开,让出条路。
他终于爬到井口。
影魇正扑向柳清儿。柳清儿剑尖点地,身体后仰,险险避开。影魇爪子擦过她肩膀,撕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染红衣襟。
林夜扑出去。
他左手握拳,拳头上裹着暗红的光。光很淡,但影魇看见的瞬间,动作僵住了。它黑色眼睛里闪过恐惧,身体往后缩。
林夜的拳头砸在它身上。
没有实感,像打中一团烟。但影魇惨叫一声,身体崩散成无数黑点。黑点四散飞溅,落地就消失,像被地面吞掉了。
只剩下几缕黑气,袅袅飘散。
柳清儿拄着剑喘气。肩膀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滩。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
“走。”林夜扶起她。
两人踉跄着离开院子。身后传来轰隆闷响,井口塌了。碎石滚落,尘土飞扬。整口井被埋住,只剩个土包。
黑气从土包缝隙里渗出来。
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消失不见。院子里的银白色草迅速枯萎,变成灰黑色。草叶碎裂,像烧过的纸灰。
封印彻底破了。
林夜没回头。他搀着柳清儿爬上断崖,回到密林。柳清儿失血过多,脚步发软,几乎整个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右臂疼得麻木,左胳膊架着她。
怀里玉髓灵芝散发着温润的生机,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伤口痒痒的,有新肉在生长。但失血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林夜看向密林深处。那里有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部有个凹洞。洞不大,但能容两人藏身。他拖着柳清儿走过去。
洞里很干燥,铺着枯叶。
他把柳清儿放下,撕开她肩膀的衣料。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影魇的爪子带煞气,不及时处理会腐蚀经脉。
林夜从怀里摸出骨针。
针尖在令牌边缘擦过,沾了点暗红的光。他捏起针,刺在伤口周围。针落下,黑血滋滋往外冒。冒出的血滴在枯叶上,叶子立刻焦黑卷曲。
柳清儿咬着嘴唇,没吭声。
额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眼睛半闭着,睫毛颤动。呼吸很轻,但还算平稳。林夜扎完针,黑血止住了。
他从灵芝上掰下一小块。
灵芝断面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粘稠,散发清香。他把汁液涂在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肉长出,皮肤合拢,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
柳清儿缓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林夜。“谢谢。”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林夜没应声,他自己也撕开右臂的布条。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他如法炮制,用灵芝汁液涂抹。
汁液渗进去,清凉舒爽。
疼痛迅速消退,伤口开始收口。但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还在,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响。
柳清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回气丹。”她倒出两颗,自己吞一颗,递给林夜一颗。林夜接过,吞下。丹药化开,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扩散到四肢百骸。
力气恢复了些。
他看向洞外。天还是黑的,但树冠上的微光开始变亮。银白色的苔藓像星图,点点闪烁。快天亮了。
“得回去了。”柳清儿说。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林夜扶住她,两人并肩走出岩洞。密林里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呼吸。
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打斗声。
是石屋方向。声音很杂,有玄阴教的咒骂,有流云阁弟子的惨叫,还有云松子的怒吼。兵器碰撞声密集,像下雨。
林夜和柳清儿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怀里玉髓灵芝沉甸甸的。
赵莽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