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的火光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林夜拨开垂挂的藤蔓,弯腰钻进去。洞不深,篝火堆在中央,烧得噼啪响。李志蹲在火边添柴,陈枫靠着岩壁打盹。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回来了?”李志站起来。
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茬。陈枫揉揉脸,看清林夜和柳清儿身上的血迹,吸了口凉气。
“怎么样?”陈枫问。
林夜没说话,走到角落。赵莽躺在铺开的斗篷上,脸色灰败得像旧墙皮。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嘴唇干裂起皮,裂口渗着血丝。
柳清儿跟过来。
她从怀里取出玉髓灵芝。灵芝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碧光,叶脉里的金纹缓缓流动,像活水。清香散开,盖过了洞里的霉味和血腥气。
李志眼睛亮了。
“这、这是……”
“玉髓灵芝。”柳清儿说。她声音还是很哑,但稳了些。她看向林夜,“你来?”
林夜点头。
他接过灵芝,指尖碰到伞盖。伞盖表面冰凉,触感像上好的玉石。他掰下一小块,断面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粘稠,拉出细丝,滴在掌心聚成一小摊。
清香更浓了。
汁液里混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光点像活的,在液面下浮动游走。林夜用指腹蘸了汁液,涂抹在赵莽胸口的伤处。
伤处皮肉外翻,边缘发黑。
汁液渗进去,发出滋滋的轻响。黑血从伤口边缘冒出来,冒得很慢,像黏稠的糖浆。黑血滴在斗篷上,布料立刻焦黑腐蚀,冒出刺鼻的白烟。
赵莽身体猛地一颤。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紧闭,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额角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下游走。双手攥紧,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按住他。”林夜说。
李志和陈枫扑上来,一人按住一边肩膀。赵莽力气大得吓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两人几乎压不住,膝盖抵着地面,牙关咬得咯咯响。
林夜继续涂抹。
汁液渗得很慢。伤口太深,煞气已经侵到骨头。骨头表面蒙着一层黑膜,膜下血管是暗紫色的,像中毒的树根。汁液碰到黑膜,黑膜就开始消融。
像雪遇上热水。
消融处露出正常的白骨,白骨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淡红色的髓液,髓液混着汁液,慢慢填满裂缝。新肉从骨髓里长出来,粉红色的,带着血丝。
长肉的过程很慢。
林夜额头冒汗。他右臂伤口刚愈合,使不上力。左手捏着灵芝片,指节发白。汁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伤口不同位置。每落一滴,赵莽就抽搐一下。
柳清儿蹲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水囊,不时往赵莽嘴里滴几滴。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打湿衣领。赵莽喉咙吞咽,但意识还没醒,眼睛始终闭着。
洞外传来风声。
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哭得断断续续。篝火被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岩壁上乱舞,像群魔乱舞。
李志抬头看洞口。
“外面……”
“别分心。”林夜说。
他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李志缩缩脖子,重新按住赵莽。赵莽抽搐的幅度小了,呼吸渐渐平稳。胸口的伤口收缩了一圈,黑血不再往外冒。
新肉覆盖了三分之一。
肉色是健康的粉红,表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边缘还在缓慢生长,像潮水漫过沙滩,一点点往前推。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但推得很稳。
林夜又掰下一块灵芝。
这块更大,汁液更多。他直接把断面对准伤口,让汁液流进去。汁液像活的一样,顺着血管脉络往深处钻。所过之处,暗紫色的血管渐渐恢复成鲜红色。
赵莽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
他睁开眼睛。
眼睛很浑浊,像蒙了层白翳。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盯着洞顶。看了几秒,眼球转动,看向林夜。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夜……”
声音轻得像叹气。
林夜没应声。他把灵芝片贴在伤口中央,用布条固定。布条是柳清儿撕下的衣摆,白色的,已经沾了血和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赵莽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规律地起伏。脸色还是苍白,但灰败气退了,透出点活人气。嘴唇的裂口不再渗血,干皮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嫩红的新皮。
李志松了手。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赵莽的肩膀硌出红印。陈枫也松了劲,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是冰凉的。
“成了?”陈枫问。
“暂时稳住了。”林夜说。他靠着岩壁坐下,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染红衣料。他撕开布条看了看,伤口没崩,只是渗了点组织液。
柳清儿递过水囊。
林夜接过,灌了两口。水很凉,顺着喉咙往下,压住胸口的燥热。他看向剩下的灵芝,伞盖缺了两块,但主体还在。金纹流转的速度慢了些,但生机依旧浓郁。
“收好。”他把灵芝还给柳清儿。
柳清儿接过,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她肩膀的伤口已经结痂,淡粉色的疤在衣料破口下若隐若现。她看向林夜,嘴唇抿了抿。
“你刚才的手法……”
“古书上看的。”林夜打断她。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火边,添了几根柴。火苗蹿高,照亮她侧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火光跳动。
洞外风声停了。
寂静压下来,沉甸甸的。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赵莽平稳的呼吸。李志和陈枫靠在一起,眼皮打架,但强撑着没睡。
柳清儿忽然开口。
“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林夜说。他闭上眼睛,头靠着岩壁。岩壁很凉,透过头发渗进头皮。疲惫像潮水涌上来,淹过四肢百骸。他想睡,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
“那你怎么知道……”
“见得多了。”林夜说。他睁开眼睛,看向柳清儿。柳清儿也在看他,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
柳清儿先移开视线。她拨了拨柴火,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烁几下,灭了。“你身上秘密很多。”
“彼此彼此。”林夜说。
柳清儿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缝的,边缘磨得起毛。她倒出几颗干果,分给李志和陈枫,又递给林夜两颗。
林夜接过,塞进嘴里。
干果很硬,嚼起来嘎嘣响。味道寡淡,带着点陈年的霉味。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洞外。洞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偶尔闪过微光。
是苔藓的光。
银白色的,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碎钻,铺在夜色里。很美,但美得危险。林夜想起那口井,井底沸腾的黑浆,还有崩散的影魇。
封印破了。
魔气会散出去,吸引更多东西。可能是妖兽,也可能是别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令牌温温的,像有生命在呼吸。
李志忽然坐直身子。
“外面有动静。”
陈枫竖起耳朵。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脚踩过落叶。声音很轻,但密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篝火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黑暗在流动。
柳清儿握剑站起。
剑没出鞘,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收紧,骨节凸起。她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不是妖兽。”
“是人。”林夜说。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藤蔓垂挂下来,像帘子。他拨开一道缝,往外看。黑暗里有影子在移动,影影绰绰,大概七八个。走得很慢,步子放得很轻。
但避不开落叶。
枯叶被踩碎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影子在树丛间穿行,偶尔停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前,朝着岩洞这边来。
距离不到三十丈。
林夜退回洞里。“熄火。”
李志愣了一下,立刻用脚拨散柴堆。烧红的木炭滚出来,冒着青烟。陈枫抓起土盖上去,土灰飞扬,呛得人咳嗽。火光迅速暗下去,最后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
洞陷入黑暗。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几秒后,岩壁的轮廓渐渐浮现,像浸在水里的墨迹。洞口藤蔓的缝隙透进微光,光很淡,勉强照亮地面。
脚步声近了。
停在洞外十丈左右。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接着是拨开灌木的沙沙声,还有金属磕碰的轻响。是兵器。
柳清儿凑到林夜身边。
她呼吸很轻,热气喷在林夜耳侧。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她自己的体香。“哪边的?”
“听不出。”林夜说。
外面的人停了动作。有火光亮起,是火把。火把的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光斑游走,扫过地面,扫过岩壁。
最后停在赵莽身上。
赵莽还在昏睡,对光毫无反应。火把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外面传来低语,语速很快,带着急促。
接着脚步声响起。
不是靠近,是远离。七八个人的脚步,杂乱但迅速。穿过灌木,踩过枯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风声。
洞里静了很久。
李志咽了口唾沫。“走了?”
“走了。”林夜说。他重新拨开藤蔓缝,往外看。火把的光已经看不见,只有苔藓的微光在远处闪烁。黑暗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里多了股味道。
是汗味,混着尘土和血腥。很淡,但林夜闻到了。是人的味道,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些人刚经历过战斗,身上带着伤。
柳清儿也闻到了。
她眉头微皱。“他们在躲什么?”
“或者找什么。”林夜说。他退回洞里,看向地上暗红的炭火。炭火还没完全熄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陈枫小声问:“咱们怎么办?”
“等天亮。”林夜说。他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轮流守夜。李志先,陈枫一个时辰后换。”
李志点头,挪到洞口边。
他扒着藤蔓缝往外看,眼睛瞪得很大。脖子绷得很直,像受惊的鹤。陈枫靠着岩壁,没多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鼾声断断续续,带着鼻塞的闷响。
柳清儿没睡。
她坐在火堆余烬旁,膝盖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黑暗,眼神空洞,像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剑鞘上的纹路,抠得指甲发白。
林夜也没睡。
他听着洞外的风声,风声里偶尔夹杂着远方的兽吼。吼声很低沉,隔着很远传来,像闷雷滚过天际。还有别的声音,像树枝折断,像石头滚落。
悬浮山不安静。
永远有东西在动,在争斗,在死亡。这里是猎场,每个人都是猎物,也可能是猎人。林夜摸了摸怀里的灵芝,灵芝隔着衣服散发温润的暖意。
赵莽的命保住了。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其他队伍在靠近,厮杀在继续。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往山腰走。山腰有殿宇,有苏璃说的线索。
还有危险。
林夜睁开眼睛,看向柳清儿。柳清儿还在出神,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柔和。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但她握剑的手很稳,指节分明,骨节匀称。
这是个能信任的队友。
至少现在是。林夜重新闭上眼睛,让疲惫漫上来。耳朵还竖着,听着洞外的每一点动静。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绷成一条直线。
天快亮了。
岩洞顶部的石缝透进灰白的光。光很微弱,像稀释的牛奶。李志打了个哈欠,揉揉发酸的眼睛。陈枫翻了个身,鼾声停了。
赵莽忽然咳嗽起来。
咳嗽声很轻,但撕心裂肺。他蜷缩身体,手按着胸口。柳清儿立刻过去,扶起他,拍他的背。赵莽咳出几口黑血,血里混着碎肉。
吐完就舒服了。
他喘了几口气,眼睛睁开。这次眼神清明了很多,焦点落在柳清儿脸上。“柳师姐……”
声音沙哑,但能听清。
柳清儿点头。“别说话,好好休息。”
赵莽看向林夜,嘴唇动了动。林夜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谢。赵莽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平稳。胸口缠的布条下,新肉还在生长,痒痒的。
天真的亮了。
灰白的光变成淡金色,从石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光点随着时间移动,慢慢爬过地面,爬上岩壁。
洞外传来鸟叫。
是种很奇怪的鸟,叫声像敲打金属,叮叮当当的。叫了几声就停了,接着是扑棱翅膀的声音,声音迅速远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夜站起来,走到洞口。他拨开藤蔓,晨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痛。他眯起眼,适应光线。密林笼罩在薄雾里,雾是淡金色的,随着风缓缓流动。
很美。
但美底下藏着杀机。林夜看向昨晚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灌木被踩倒了一片,露出湿黑的泥土。泥土上有脚印,脚印很乱,方向指向山腰。
他们也往那里去。
柳清儿走到他身边。“今天走?”
“走。”林夜说。他回头看向洞里。李志在摇醒陈枫,陈枫嘟囔着爬起来。赵莽试图坐起,但力气不够,柳清儿过去扶他。
队伍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斗篷沾了血,不能要了。水囊还剩半袋,干粮几乎吃光。柳清儿把灵芝小心包好,塞进最里层。
林夜最后看了眼岩洞。
篝火的余烬彻底冷了,只剩一堆灰白的灰。岩壁上有他们留下的手印,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很快就会有别的东西进来,占据这里。
或者根本不会有东西来。
这里只是悬浮山里无数岩洞中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对他们来说,这里救了一个人的命。林夜转身,跟上队伍。
五个人钻进晨雾。
雾很湿,粘在皮肤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汗。脚步声在雾里变得沉闷,踏过湿软的腐叶,发出噗嗤的轻响。
赵莽走得很慢。
他半个身子靠在柳清儿肩上,每一步都咬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坚毅。李志和陈枫在前面开路,用木棍拨开垂挂的藤蔓。
林夜走在最后。
他右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种持续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他摸了摸伤口,布条下湿漉漉的,又渗血了。
但没时间处理。
他跟上队伍,眼睛扫过两侧的树林。树林在雾里影影绰绰,像无数静立的巨人。巨人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注视这支渺小的队伍。
走向山腰,走向未知。
怀里的令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