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撕开云层,泼在盆地里。
血泥被照得发亮,一滩一滩,像打翻的酱料。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蜷着,有的仰面,眼窝积着雨水。鸟已经来了,黑的,灰的,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歪头盯着。
林夜收回视线。
黑风涧洞口,那层灰雾淡得几乎看不见。电光只剩下零星几点,像将熄的炭火,闪一下,隔很久再闪一下。禁制快要散了。
盆地活了过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各个角落冒出。收帐篷的,整理兵器的,低声商议的。所有眼睛都盯着洞口。
柳清儿站到坳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剑鞘系紧,又检查了赵莽腿上的布条。布条渗血的范围没再扩大,但颜色深得发黑。
“能走吗?”她问。
赵莽咧嘴,笑得比哭难看。“爬也得爬进去。”
陈枫和李志互相靠着,两人都没睡好,眼底发青。陈枫时不时瞥林夜一眼,又飞快移开。李志攥着把短刃,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柳清儿没多说。
她看向林夜,点了下头。林夜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钥匙。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哑光,云纹的凹槽里沾着昨夜的血垢。
“走。”
柳清儿率先迈步。赵莽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瘸一拐跟上。陈枫李志走在中间。林夜落在最后。
他们一动,整个盆地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天剑宗的营地,叶轻雪站起身。白衣沾了泥点,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柄出鞘的剑。她目光掠过柳清儿,落在林夜背上,停了两秒。
玄丹阁那女修也站了起来。她没看柳清儿,只盯着钥匙,嘴角扯了扯。
其他散修和小门派的人,眼神更直接。贪婪,算计,掂量。钥匙只有五把,能正大光明进去的,只有五队人。
剩下的,得等禁制弱到能硬闯。
那会死很多人。
青岚宗五人走到洞口前十丈处,停住。灰雾就在眼前,缓缓旋转,像团粘稠的粥。靠近了,能听见细微的噼啪声,是残余电光在空气里炸开。
柳清儿回头。
林夜上前,把钥匙平托在掌心。钥匙微微发烫,云纹亮起暗红色的光,一丝一丝,像血管在跳动。
灰雾感应到了。
旋转的速度突然加快,中心向内坍缩,露出一个模糊的孔洞。孔洞边缘电光密集,蓝白色,嘶嘶作响。洞里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手搭肩。”柳清儿说,“别散。”
赵莽把手搭在柳清儿左肩。陈枫搭右肩。李志搭陈枫。林夜最后搭上李志。五人连成一串。
林夜举起钥匙,对准孔洞。
钥匙脱手飞出,没入黑暗。灰雾骤然一静,随后剧烈翻滚,向两侧分开,撕开一道门。门内传来吸力,像深渊在呼吸。
“进!”
柳清儿低喝,率先踏入门内。身影被黑暗吞没。赵莽咬牙跟上,陈枫李志闭眼冲了进去。林夜最后一步跨入。
背后传来惊呼和脚步声。
有人在喊“快!禁制开了!”有人在骂“拦住他们!”。声音迅速远去,被黑暗隔绝。
林夜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不是下坠。是空间在扭曲,拉扯,像被扔进湍急的暗流。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失重感和皮肤上掠过的冰冷触感,像无数湿滑的舌头舔过。
钥匙在哪?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牵引,暗红色,是钥匙的灵光。他朝那点光游过去——如果这种挣扎能算游泳的话。
时间失去意义。
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一刻钟。前方突然出现亮光,一个白色的点,迅速放大。吸力变成推力,把他狠狠往外抛。
脚踩到了实地。
不,不是实地。是碎石,松动的,硌脚。林夜踉跄两步才站稳,眼前发花。耳边响起压抑的咳嗽声,是陈枫。
他甩甩头,视线清晰起来。
然后呼吸一滞。
他们站在一片乱石滩上。石头是青黑色的,棱角锋利,铺满视线所及的地面。石缝里长着暗紫色的苔藓,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腻,像腐烂的肉。
但这不是最惊人的。
抬头看,天是灰黄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均匀,沉闷,像扣了口倒扣的锅。而正前方——
一座山,悬浮在半空。
山体庞大,遮蔽了小半边天空。底部离地约百丈,岩壁陡峭,布满纵深的裂缝。裂缝里垂下粗大的藤蔓,黑色的,干枯的,有些还在缓慢蠕动。
山是倒锥形,上宽下窄。山顶隐在灰黄色的天光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犬牙交错的巨兽脊背。
山体表面,覆盖着建筑残骸。
亭台,楼阁,回廊,全都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墙和柱子,东倒西歪。瓦片是暗金色的,覆满厚厚的灰,偶尔反射一点天光,亮一下,又黯下去。
整座山散发着古老的威压。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空气震颤。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但驳杂,混乱,里面混着阴冷的死气,还有某种更隐晦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这……这就是……”李志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柳清儿没回答。她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很稳,但指尖在轻微发抖。她在看山脚。
山脚并非完全悬空。
有无数粗大的石柱,从地面升起,顶端抵住山体底部。石柱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大部分已经磨损,只剩浅浅的凹痕。有些石柱断了,半截杵在地上,断口参差。
石柱之间,是更密集的乱石和废墟。
隐约能看出道路的痕迹,青石板铺的,现在碎成大大小小的块,被苔藓和藤蔓覆盖。废墟里有倒塌的牌坊,半埋在土里的石兽,还有锈成铁疙瘩的兵器。
“灵气……好重。”赵莽深吸口气,又剧烈咳嗽起来。他腿上的伤口被牵扯,血渗得更快。
陈枫蹲下,抓起一把青黑色碎石。石头在他掌心迅速变暗,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阴气也重。这地方不对劲。”
林夜没碰石头。
他在感受空气里那些发光的尘埃。很细,像萤火虫的粉末,缓缓飘浮。靠近了看,每粒尘埃里都包裹着极微小的符文,明灭不定。
是上古阵法的残留。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触感冰凉,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像心跳,缓慢,沉重。震动的源头,来自悬浮山内部。
“其他人呢?”李志左右张望。
乱石滩上不止他们。约莫三十丈外,天剑宗的人也刚刚站稳。叶轻雪正在清点人数,五个,一个不少。她立刻看向这边,目光锁死林夜。
更远处,玄丹阁那女修带着四个同门,正快速朝山脚移动。她们没停留,直接钻进石柱林里,身影很快被废墟遮挡。
还有其他几队人。
散修联盟凑出了一把钥匙,进来七八个,衣衫各异,正围在一起激烈争论。某个小门派进来了三个,浑身是伤,互相搀扶着往废墟深处挪。
入口不止一个。
林夜回头,看向他们来的方向。身后约十丈处,空气扭曲,像水面荡开波纹。随后又跌出两个人,是血刀门的残党,浑身血污,一落地就滚作一团。
那波纹很快平息,恢复成普通的空气。
禁制入口是随机传送的。落点相近,但不会完全重合。
柳清儿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快速扫视周围,压低声音。“不能久留。找路,上山。”
“上哪?”陈枫指着悬浮山,“这怎么上?飞吗?”
确实没看到明显的登山路径。岩壁陡直,藤蔓看似可以攀爬,但那些蠕动的东西让人心里发毛。石柱虽然支撑着山体,但彼此间隔很远,跳不过去。
柳清儿皱眉。
林夜看向山脚那片废墟。青石板路的残迹,断断续续,指向石柱林深处。“路在下面。先靠近山脚。”
没人反对。
五人保持着队形,柳清儿打头,林夜断后,朝废墟移动。脚下碎石哗啦作响,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暗紫色苔藓被踩破,渗出粘稠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味。
天剑宗的人也动了。
叶轻雪带着人,不紧不慢跟在斜后方,保持约二十丈距离。既不离太远,也不靠太近。她在观望。
石柱林到了近前,更显庞大。
每根石柱都有三四人合抱粗,表面坑洼,布满风蚀的痕迹。刻纹虽然磨损,但靠近了看,还能辨认出一些片段:星辰,流云,异兽的轮廓。
林夜伸手,抚过一道刻痕。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打到。刻痕深处,有极其稀薄的灵力残余,属性中正平和,与阴煞气截然不同。
是正道古修的布置。
“这边。”柳清儿发现了一条相对完整的石板路。路宽约一丈,石板开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草叶墨绿,边缘带锯齿。
他们沿路前行。
石柱投下巨大的阴影,一柱一柱,像沉默的巨人。光线暗淡,空气里的尘埃在这里聚集得更多,缓缓飘落,附着在头发和肩头。
走了约莫半刻钟。
前方出现一座半塌的牌楼。石制的,两根柱子断了一根,横梁斜搭着,勉强维持形状。牌楼上刻着字,被苔藓遮住大半。
柳清儿用剑鞘刮掉苔藓。
露出三个古篆,笔画苍劲,但边角崩缺。她辨认片刻,轻声念出:“观……星……台。”
观星台。
林夜默念这个名字。他抬头,看向悬浮山隐没在灰黄天光里的山顶。那里,曾经是用来观测星辰的地方?
牌楼后面,路分岔了。
一条继续向前,通往山体正下方,那里石柱最密集,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裂缝,像山体裂开的嘴。另一条向左拐,贴着山脚延伸,没入更深的废墟阴影里。
柳清儿停住。
她看向林夜,用眼神询问。林夜没立刻回答。他闭眼,放开神识——虽然在此地受到压制,只能扩散到周身数丈。
左侧那条路,气息更杂乱。阴气,死气,还有微弱的灵气流,像乱麻缠在一起。正前方,那道裂缝里,传来持续的低鸣,像风穿过狭窄的孔洞,又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裂缝。”林夜说。
“为什么?”陈枫忍不住开口,“那看着就危险。”
“禁制核心可能在那边。”林夜睁开眼,“钥匙的感应,指向山体内部。”
柳清儿看了眼青铜钥匙。钥匙被她收回怀里,此刻正微微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点头。“走裂缝。”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轻雪带着人,从石柱后转出来。她停在牌楼前,看了眼匾额,又看向柳清儿。
“柳师姐选哪边?”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柳清儿侧身,手按在剑柄上。“与叶师姐无关吧。”
“有关。”叶轻雪目光转向林夜,“我对这位师弟很感兴趣。他若走左边,我便走右边。他若走前边……”
她顿了顿。
“我只好跟着了。”
话说得很直白。陈枫脸色一变,李志往柳清儿身后缩了半步。赵莽握紧木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声。
柳清儿眼神冷下来。
“天剑宗要与我青岚宗为难?”
“不为难。”叶轻雪摇头,“只为求证一事。若求证为虚,我自会赔礼。若为实……”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夜迎着叶轻雪的目光。这女人眼睛很亮,像磨过的剑锋,里面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对“邪魔外道”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就跟着吧。”林夜忽然开口。
柳清儿猛地转头看他。林夜没解释,只朝裂缝方向抬了抬下巴。“路很宽,叶师姐请便。”
叶轻雪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她深深看了林夜一眼,点头。
“好。”
她带着四名同门,果真跟了上来。距离保持在十丈左右,不远不近,像尾巴。
陈枫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你疯啦?让她跟着,万一动起手……”
“她不会现在动手。”林夜说,“她要证据。”
“什么证据?”
“我使用魔功的证据。”林夜语气平淡,“所以,在找到确凿证据前,她反而会护着我们。”
柳清儿明白了。叶轻雪自负,讲规矩。在她眼里,林夜是“嫌犯”,而她是执法者。执法者不会让嫌犯死在别人手里,那会让她失去求证的机会。
“利用她?”柳清儿低声问。
“互相利用。”林夜说,“有她在,其他想对我们下黑手的人,会掂量掂量。”
这话不假。玄丹阁那女修从一处断墙后探出头,看了眼天剑宗的队伍,又缩了回去。散修联盟的人远远张望,没敢靠近。
五人继续前行。
裂缝越来越近。那确实像一张咧开的巨口,宽约五六丈,深不见底。边缘岩壁呈暗红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低鸣声更清晰了,呼呼的,带着回音。
靠近裂缝口,风陡然变强。
从裂缝深处吹出来,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风里卷着发光的尘埃,扑在脸上,细碎,痒。
柳清儿在裂缝口停下。
她探头往下看。一片漆黑。但黑暗中,隐约有微光闪烁,蓝绿色的,很淡,像鬼火。
“要下去?”赵莽咽了口唾沫。
“钥匙在指引。”柳清儿从怀里掏出钥匙。钥匙此刻烫得惊人,暗红色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闪一闪,频率与裂缝深处的微光同步。
她看向林夜。
林夜点头。他率先走到裂缝边缘,寻找落脚点。岩壁虽然陡,但有凸起的石块和垂下的藤蔓,可以攀爬。
“我先下。”他说。
柳清儿想拦,林夜已经抓住一根藤蔓,试了试力道。藤蔓很结实,表面粗糙,扎手。他翻身往下,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柳清儿咬牙,第二个跟上。
赵莽把木棍别在腰后,啐了一口,也抓住藤蔓。陈枫李志对视,眼里都是恐惧,但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天剑宗几人,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爬。
叶轻雪走到裂缝边。
她看着下方黑暗中晃动的几点人影,沉默片刻。
“师姐,真要跟?”一个天剑宗弟子问。
“跟。”叶轻雪说,“注意戒备。下面情况不明,若有异动,优先自保。”
“那青岚宗那小子……”
“盯着。”叶轻雪纵身跃下,白衣在黑暗中一闪,“若他真用魔功,我会亲手了结。”
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夜手脚并用,往下攀了约十丈。光线彻底消失,只有头顶裂缝口投下的一小片灰白天光。四周漆黑如墨,但那种蓝绿色的微光,在下方更清晰了。
它们漂浮着,缓慢移动,像深海里的水母。
藤蔓突然一颤。
林夜停住,全身肌肉绷紧。不是风。藤蔓在动,从内部传来细微的蠕动感,像有东西在里面爬。他松开手,脚踩住一块凸岩。
下方传来柳清儿压抑的惊呼。
“藤蔓……是活的!”
话音未落,整片岩壁的藤蔓同时蠕动起来。表面裂开细缝,探出无数暗红色的触须,细如发丝,在空中摆动,朝最近的热源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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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抽出腰间短刃——那是从潭底骸骨旁捡的,一直没丢。刃口划过,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喷出粘稠的汁液,溅在手上,灼痛。
“别停!往下!”他朝上喊。
攀爬声变得急促。赵莽在骂娘,陈枫在尖叫。更多的触须从岩壁缝隙里钻出,密密麻麻,像红色潮水。
林夜加快速度,不再依靠藤蔓,只踩凸岩,往下跳跃。下方蓝绿色微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那是一片巨大的、倒悬的晶簇,从裂缝底部生长出来,每一根晶柱都有手臂粗,内部流光闪烁。
晶簇周围,有平地。
他估算距离,还有三丈左右。下方忽然传来破空声。几根晶柱毫无征兆地断裂,尖刺般射上来。
林夜侧身躲过一根,短刃劈开另一根。晶体碎裂,内部流光泄出,蓝绿色的光点炸开,像烟火。
借着这瞬间的光亮,他看清了底部景象。
晶簇生长在一片乱石平台上。平台边缘,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柱上绑着腐朽的锁链。锁链尽头,拴着东西。
是尸骸。
不止一具。有的靠着石柱,有的趴在乱石上,衣衫早已烂光,只剩白骨。白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晶化的物质,蓝莹莹的。
这些晶簇,是从尸骨里长出来的。
林夜落地,翻滚卸力。平台地面冰凉,铺着厚厚的晶尘,踩上去沙沙响。他起身,短刃横在身前。
柳清儿紧跟着落下,剑已出鞘。她扫视四周,看到那些晶化尸骸,瞳孔一缩。
赵莽、陈枫、李志接连落地,狼狈不堪。陈枫手臂被触须划伤,伤口发黑,他正用力往外挤脓血。
上方,天剑宗的人也下来了。
叶轻雪落地很轻,白衣在晶簇微光里泛着冷调的光。她第一眼看向林夜,确认他没动用阴煞气,才移开视线,打量平台。
平台很大,向前延伸,没入黑暗。后方是岩壁,裂缝到此收窄,变成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口黑沉沉的,有风从里往外吹。
钥匙的牵引,指向甬道。
柳清儿擦掉脸上的晶尘,看向林夜。林夜点头,率先朝甬道走去。晶簇的光在身后拉长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晃动。
甬道比想象中宽敞。
高约两丈,宽可容三人并行。地面平整,铺着切割过的石板,缝隙里长满晶化的苔藓。两侧岩壁也覆盖着晶层,越往里越厚,蓝绿色微光足够照亮前路。
走了约百步。
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落在地面积水潭里,叮咚作响。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洞窟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石台。石台呈八角形,每角立着一根石柱,柱顶雕着异兽头颅,口衔灯盏。灯盏里没有火,但悬浮着拳头大小的光团,白炽色,缓缓旋转。
石台表面,刻着繁复到极点的阵纹。
阵纹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与青铜钥匙完全吻合。
而石台后方,洞窟更深处,立着一块碑。
碑高约一丈,黑沉沉的石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字。但碑身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像隔着火焰看东西,景物都在晃动。
林夜停下脚步。
钥匙在怀里剧烈震动,烫得皮肉生疼。他看向柳清儿。柳清儿也感觉到了,她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钥匙。
钥匙脱离手掌,自行飞向石台。
精准落入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像锁芯转动。八角石台同时亮起。八盏灯里的光团骤然炽烈,射出光束,在空中交汇,织成一张光网。
光网向下笼罩,罩住整个石台。
阵纹活了。
线条流动,像血管在搏动。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被石台吸收,转化为磅礴的能量。能量顺着阵纹注入凹槽,灌进钥匙。
钥匙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冲天而起,撞上洞窟穹顶。穹顶的岩层开始震动,簌簌落下碎石和晶尘。裂缝从穹顶中心蔓延,像蛛网。
不,不是裂缝。
是岩层在变得透明。
透过逐渐透明的穹顶,能看见外面——悬浮山的山体内部。巨大的空腔,纵横交错的石梁,还有更深处,一点暗红色的、缓慢搏动的心脏般的光源。
禁制,彻底打开了。
悬浮山的核心区域,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叶轻雪猛地抬头,盯着那暗红光源,脸色第一次变了。那不是灵气,也不是魔气。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
柳清儿握紧剑,指节发白。
陈枫和李志瘫坐在地,张着嘴,说不出话。赵莽拄着木棍,仰头看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穹顶之上,山体内部那暗红的光。钥匙的牵引消失了,但另一种感应出现了——来自他识海深处,那残破的万象推演模拟器。
模拟器在轻微震颤。
像嗅到血腥的鲨鱼。
洞窟开始摇晃。不是地震,是整座悬浮山在调整姿态。低沉的轰鸣从山体深处传来,层层叠叠,像巨兽苏醒的呻吟。
石台的光网缓缓收敛,缩回灯盏。钥匙从凹槽里弹出,当啷落在石台上,红光褪去,恢复成暗沉的青铜色。
但它指引的任务,完成了。
通往核心的路,就在头顶。
如何上去?
林夜看向那块无字黑碑。碑身周围的扭曲越发剧烈,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透过那片扭曲,他看见碑后的岩壁上,浮现出一道门。
门是石制的,表面光滑如镜。
镜中,倒映着每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