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径绕向山阴。
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怪树的叶子沙沙响，声音细细的，像有什么在叶子后面爬。
林夜走在最后。
他掌心还残留着幻阵里那股甜腻的花香。舌尖被咬破的地方，微微发涩。脑子里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挥不去。
银白的身影，嘶鸣的黑影。
还有白发老者嵌入裂缝的银白核心。
“前面有块平地。”柳清儿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断了思绪。
石径尽头拐了个弯，山体在这里向内凹进去，形成一片天然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柱身爬满深绿色的苔藓。
柱顶原本该有檐瓦，现在只剩残骸。
碎瓦片散了一地，混在枯叶和泥土里。平台中央铺着大块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细弱的草茎，黄绿色，蔫蔫的。
赵莽一屁股坐下。
木棍扔在脚边，他撩起裤腿看伤口。布条渗出的血已经发暗，结了薄痂。他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硬邦邦的干粮。
陈枫和李志也瘫坐下来。两人背靠背，眼睛半闭着，胸口起伏。幻阵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心神。
柳清儿走到平台边缘。
她扶着断裂的柱身，朝下望。雾气在山腰以下翻涌，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紧抿的唇。
“歇半个时辰。”她说。
林夜选了靠里的位置。
石板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寒气。他盘膝坐下，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石板碎片。
冰凉，光滑。
指尖触到另一件东西——苏璃给的那块破损法器。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
一直没动静。
从进秘境到现在，这东西像块死铁。林夜将它掏出来，摊在掌心。黯淡的金属表面映着天光，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他试着注入一丝灵力。
灵力像水滴进沙漠，瞬间被吸干。法器连颤都没颤一下。林夜皱了皱眉，收回手。
也许真坏了。
他正要将其收起，掌心忽然一烫。
不是真的烫，是某种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波动。像心跳，很轻，很快，只一下。林夜手指僵住。
法器表面，裂纹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蓝白色，极淡，像夏夜萤火。闪了一下，就灭了。林夜屏住呼吸，盯着掌心。
又亮了。
这次持续稍长，大概半息。光芒明灭的节奏，隐约有规律。不是随机的闪烁，更像……某种编码。
林夜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了眼其他人。柳清儿还在眺望远处，赵莽啃着干粮，陈枫李志已经打起瞌睡。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重新低下头，将法器握紧。
灵力再次注入，比刚才更慢，更小心。法器微微发颤，表面温度开始上升。裂纹里的蓝白光，明灭速度加快了。
像在呼吸。
然后，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棉絮。断断续续，夹杂着滋啦的杂音。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急促。
“……林夜……听到吗……”
是苏璃。
林夜指尖收紧。法器烫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杂音很大，几乎淹没了人声。他侧过耳，将法器贴得更近。
“……核心区……异常数据反应……强烈……”
声音时断时续。
“上古观测站……核心可能还……激活状态……危险……”
滋啦——
杂音猛地变大，像尖啸。林夜皱了皱眉，将灵力输出压到最低。尖啸声弱下去，苏璃的声音重新浮现，更急了。
“不能直接去山顶……走侧面……能量规避路线……”
一串模糊的方位词。
东，三百步。裂隙，向下。甬道，左转。这些词碎片一样蹦出来，夹杂着更多杂音。林夜凝神听着，脑子飞快运转。
他在记忆路线。
“重复一遍……东三百……裂隙向下……甬道左……”
声音开始失真，拉长，像卡住的磁带。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快……它们可能已经……”
戛然而止。
法器彻底黯了。温度迅速褪去，变回冰凉的死铁。裂纹里的蓝白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亮过。
林夜松开手。
掌心被烫出一圈红印，微微发麻。他盯着法器，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其塞回怀里。
信息不多，但足够惊人。
核心区有异常。苏璃称之为“观测站核心”，可能还处于激活状态。危险。必须走侧面路线规避。
还有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它们”可能已经什么？已经到了？察觉了？林夜不知道。但苏璃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急。
他抬起头。
柳清儿正好转身走回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扫过每个人。“休息够了就走。”
赵莽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糊道：“去哪？”
“继续往上。”柳清儿说，“山顶应该不远了。”
林夜站了起来。
“不去山顶。”他说。
平台上一静。柳清儿停下脚步，看向他。赵莽咀嚼的动作慢了。陈枫和李志睁开眼，有些茫然。
“你说什么？”柳清儿问。
“不去山顶。”林夜重复了一遍。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侧面。”
柳清儿眉头皱起来。“理由？”
“有危险。”林夜说。他没提苏璃，只说了结论。“山顶能量反应异常，可能是上古遗留的防御机制，或者别的东西。直接上去，九死一生。”
赵莽咽下干粮，抹了把嘴。“你咋知道？”
“感觉。”林夜说得很简单。
陈枫脸色白了。“又是幻阵那种？”
“更糟。”林夜看向柳清儿。“侧面有路。虽然绕，但安全。”
柳清儿没立刻回答。她盯着林夜的眼睛，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风从平台刮过，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
“你确定？”她问。
“确定。”林夜说。
他没有解释更多。有些事，解释不清。柳清儿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莽开始不耐烦地挪动伤腿。
“侧面路线怎么走？”她终于问。
林夜抬手指向东边。“从那边下去，三百步左右，应该有条裂隙。裂隙往下，能找到甬道入口。”
他说得很笃定。
柳清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山势陡峭，岩壁裸露，长满深褐色的藤蔓。看不出有什么裂隙。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路？”她转回头。
“废墟碑文上有提示。”林夜面不改色地撒谎。“之前没细想，刚才休息时串起来了。”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
柳清儿眼神里的怀疑没完全散去，但她没再追问。这一路走来，林夜的判断很少出错。幻阵里也是他最先清醒。
“如果走错呢？”她问。
“原路返回。”林夜说，“最多浪费半天时间。比硬闯山顶送命强。”
赵莽啐了一口。“老子也觉得山顶邪乎。那幻阵就够呛了，再来一个，谁受得了。”
陈枫和李志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怕危险，但也怕绕路。秘境里时间宝贵，谁知道侧面会碰到什么。
柳清儿深吸口气。
“带路。”她说。
林夜点头，率先朝东边走去。柳清儿跟上，赵莽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追。陈枫李志犹豫了下，也爬起来。
平台边缘没路。
岩壁几乎是垂直的，长满湿滑的苔藓。林夜蹲下身，拨开一层藤蔓。藤蔓后面，岩壁果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
裂缝向下延伸，里面黑漆漆的，吹上来的风阴冷刺骨。林夜探头看了看，回头说：“我先下。”
他侧身挤进裂缝。
岩壁粗糙，蹭得肩膀生疼。裂缝比想象中深，往下五六丈后，脚下出现斜坡。斜坡很陡，得手脚并用。
上面传来窸窣声。
柳清儿也挤进来了。她动作比林夜利索，很快跟到身后。赵莽骂骂咧咧地卡在裂缝口，陈枫李志在后面推他。
斜坡到底，是一条天然甬道。
甬道不高，得弯着腰走。两侧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顶上垂下细长的钟乳石，尖端滴着水，嗒，嗒。
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林夜停下，等其他人下来。柳清儿落地很轻，赵莽差点摔一跤，陈枫李志互相搀着，喘气声很重。
“往左。”林夜说。
甬道在这里分岔，左边那条更暗，但空气流动感强些。林夜记得苏璃的传讯——甬道，左转。
他带头钻进去。
黑暗吞没了身影。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水滴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锈味，像陈年的金属。
林夜怀里，那块破损法器，又轻轻烫了一下。
很微弱，转瞬即逝。像在确认路线正确。
他抿紧唇，加快脚步。
身后，柳清儿忽然开口：“林夜。”
“嗯？”
“你刚才说的危险，”她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很闷，“具体是什么？”
林夜沉默了几步。
“不清楚。”他最终说，“但能让上古修士留下警告的，不会简单。”
这不算撒谎。
柳清儿没再问。甬道向前延伸，越来越窄，几乎要匍匐前进。赵莽的骂声从后面传来，夹杂着磕碰的闷响。
林夜爬过最窄处，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平台，比刚才那个小，但更隐蔽。平台一侧岩壁塌了大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风灌进来，带着湿气。
林夜走到塌陷处，朝外望。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渊谷，上方，山体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岩窟。
岩窟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反光。
银白色的，黯淡的，像金属。
林夜瞳孔微缩。
苏璃说的“侧面路线”，果然通向这里。那反光的东西，恐怕就是她提到的“观测站核心”相关之物。
他回头，看向刚爬出来的柳清儿。
“到了。”他说。
柳清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她眯起眼，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吸了口气。
“那是……什么？”她声音很轻。
林夜摇头。“不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答案就在前面。而苏璃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危险，尚未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