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盯着楚月伸出的手。
那手白净，指节匀称，掌心纹路清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块冰冷的玉。脚踝的刺痛一阵阵往上蹿，血浸湿了鞋袜，黏糊糊的。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焦糊和血腥。
“想好了吗？”楚月问。
声音还是软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但她身后的壮汉已经提起铁棍，瘦高个手指扣在另一个皮囊上。雾里另外四道影子往前挪了半步。
包围圈缩紧了。
柳清儿剑尖微抬，指向楚月。“你敢动手，青岚宗不会罢休。”
“秘境死伤，各安天命。”楚月微笑，“这话不是你们常说？”
她手指轻轻一勾。
地面忽然拱起。七八条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蛇一样缠向林夜的腿。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倒刺在空气里闪着幽光。
林夜没躲。
他右手还攥着那滚烫的法器，左手往怀里一掏——不是匕首，是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刚才从地上捡的，边缘薄得像刀片。
藤蔓缠上小腿的瞬间，他左手狠狠砸下。
不是砸藤蔓，是砸向右手里的法器。
咔啦！
碎裂声清脆刺耳。
楚月瞳孔骤缩。“你——”
蓝光炸了。
不是爆闪，是喷涌。像决堤的洪，从法器无数裂痕里狂泻出来。光芒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岩壁、雾气、人脸，全被染成诡异的深蓝。
林夜感觉右手像握了块烙铁。
皮肉烧焦的嗤响混在蓝光的轰鸣里。他咬牙没松手，反而把裂开的法器对准地面——对准那些缠来的藤蔓。
蓝光灌入岩地。
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的微颤，是剧烈的摇晃。整块平台像被巨锤砸中，岩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裂缝里迸出更亮的蓝光，嘶嘶作响。
楚月疾退三丈。
她袖子连挥，青芒化作层层屏障。蓝光撞上屏障，炸出刺眼的电火。屏障一层层碎裂，碎光像琉璃渣子四下飞溅。
壮汉闷哼一声，铁棍杵地才站稳。
瘦高个直接摔了个跟头，怀里皮囊滚出去，其中一个裂开，淌出腥臭的绿液。雾里那四人也乱了阵脚，慌忙后撤。
柳清儿抓住机会。
她剑光一折，不是攻向楚月，而是扫向林夜脚下的藤蔓。剑刃贴着地面掠过，嗤嗤几声，藤蔓齐根而断。
断裂处喷出墨绿色浆汁，溅在岩地上，滋滋冒烟。
林夜腿上一松。
他踉跄半步，右脚踝已经肿成馒头，皮肤紫黑。但顾不上疼了——怀里的法器在疯狂发烫，裂痕越来越多，蓝光越来越亮。
像要炸了。
“退！”他嘶声吼。
赵莽反应最快，拖着伤腿就往洞口方向扑。陈风李雨愣了一瞬，连滚带爬跟上。柳清儿一剑逼开想追的壮汉，伸手拽住林夜胳膊。
“走！”
两人刚冲出两步，身后传来巨响。
轰——
不是爆炸，是坍塌。整块平台从中裂开，裂缝扩成沟壑，深不见底。蓝光从沟壑里冲天而起，把浓雾撕开个大窟窿。
光柱粗得像水缸，直插灰蒙蒙的天。
远处传来惊呼。
不止一处。雾海深处，左、右、后方，都有声音。刚才的动静太大了，能量波动像黑夜里的火把，把方圆数里的人都引来了。
楚月脸色铁青。
她盯着那冲天的蓝光，又看向林夜手里的残破法器，眼神阴得像淬了毒。“你找死……”
话音未落，她动了。
青黛袍子一抖，人像离弦的箭射过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五指成爪，直掏林夜心口——不是要法器，是要命。
柳清儿横剑去挡。
剑爪相撞，爆出金铁交击的锐响。楚月指尖青芒吞吐，竟硬生生抵住剑刃，另一只手仍抓向林夜。
林夜没躲。
他右手一扬，把裂成几块的法器碎片扔了出去。不是扔向楚月，而是扔向身后塌陷的洞口——那残骸所在的深坑。
碎片在空中翻滚，蓝光拖出尾迹。
楚月动作一滞。
她眼神追着碎片，犹豫了半息。就这半息，柳清儿剑身一震，荡开她的爪子，拽着林夜又退三丈。
碎片落进深坑。
静了一瞬。
然后，地底下传来低沉的嗡鸣。像巨兽苏醒的喘息，从岩层深处往上涌。嗡鸣越来越响，混着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平台又开始震。
这次不是左右晃，是上下颠。岩块崩落，裂缝蔓延，整个山体像在打摆子。远处渊谷传来更大的隆隆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楚月稳住身形，脸色彻底变了。
“你激活了残骸……”她看向林夜，声音发颤，“里面的东西……”
话没说完，深坑里炸了。
不是光，是气浪。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从坑口喷出来，裹着碎石、金属渣、还有大团扭曲的蓝光。气浪撞上岩壁，反弹回来，形成乱流。
风像刀子一样刮。
林夜趴在地上，手死死抠住岩缝。气浪从头顶掠过，头发被扯得生疼。碎石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块拳头大的擦过额头，血立刻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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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着眼往坑口看。
蓝光在气浪里翻滚，渐渐凝聚成形状——不是实体，像投影。扭曲的光影里，隐约能看出金属管线的轮廓，还有闪烁的符文。
符文和影像里见过的一样。
天外文字。
光影越来越清晰，在坑口上方三丈处悬停。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蓝光就亮一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高温炙烤。
重力变了。
林夜感觉身体一轻，像要飘起来。但下一秒又猛地一沉，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轻重交替，毫无规律，胃里翻江倒海。
赵莽惨叫一声。
他伤腿使不上力，在轻重变化里像破布一样被甩出去，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血。陈风李雨趴在地上不敢动，脸紧贴着岩面，手指抠进缝里。
楚月那边也乱了。
壮汉铁棍脱手，在空中飘了一瞬又重重砸下，差点砸到自己脚。瘦高个抱着一块凸岩，脸色惨白，嘴里念念有词。
只有柳清儿还能动。
她剑尖点地，借力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到林夜身边。“那是什么？”
“残骸的防御机制。”林夜抹了把额头的血，“被核心能量激活了。”
“能关掉吗？”
“不知道。”
光影又转了一圈。
这次蓝光凝成实质，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从光影中心散射出来。光丝如雨，覆盖了整个平台范围。每一根都锐利如针，在空中微微颤动。
一根光丝擦过壮汉肩头。
嗤。衣料瞬间焦黑，皮肉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还没涌出来，伤口边缘已经炭化。壮汉闷哼倒退，捂着肩膀，冷汗涔涔。
楚月瞳孔收缩。
她袖子里滑出个小玉瓶，拇指弹开瓶塞，倒出颗赤红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她身上腾起淡淡红雾，速度陡然加快。
她冲向坑口。
不是逃，是冲着那团光影去的。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复杂的丹纹——玄丹阁秘法，以丹力强行摄取能量体。
光丝感应到靠近，齐刷刷转向。
数十根光丝如箭攒射，刺向楚月。她身形连闪，在光丝缝隙里穿梭，指尖丹纹越来越亮。离光影只剩两丈。
林夜盯着她。
这女人疯了。那光影是残骸最后的核心防御，能量层级高得吓人，强行摄取等于找死。但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
像赌徒看到了最后的筹码。
光影忽然停止旋转。
所有光丝收回，凝聚在中心，变成一个炽烈的光球。光球表面符文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频率越来越高，刺得人脑袋发胀。
楚月动作一顿。
她察觉不对，想退。但晚了。
光球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光。白光吞噬了一切，岩壁、雾气、人影，全变成模糊的轮廓。林夜闭上眼睛，还是感觉眼球像被针扎。
白光持续了三息。
散去时，平台已经面目全非。
岩面熔化成琉璃状的结晶，冒着青烟。裂缝里淌出暗红色的岩浆，嘶嘶作响。坑口扩大了整整一倍，边缘呈熔融状态。
那团光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坑口上方悬浮的一块东西——巴掌大，六棱柱，通体幽蓝。表面光滑如镜，深处有光点流转，像缩小的星空。
新的核心。
比之前那个完整，能量波动却内敛得像潭深水。
楚月倒在五丈外。
她袍子焦黑破烂，露出底下烧损的软甲。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污，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块六棱柱。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右手撑地，咔嚓一声——腕骨断了。她闷哼，单膝跪地，左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个锦囊，已经烧得只剩半截。
林夜先动了。
脚踝疼得像要断掉，但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冲向那块六棱柱。距离不远，十丈，但在熔岩和裂缝间，每一步都像踩刀尖。
柳清儿紧随其后。
她剑尖点地，身形飘忽，替他挡开溅起的岩浆。赵莽也想跟，但腿实在动不了，只能趴在地上吼：“快！快拿！”
楚月那边，壮汉和瘦高个也动了。
壮汉肩膀重伤，跑起来歪歪斜斜。瘦高个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皮囊，往地上一砸——砰！黑烟和绿雾同时炸开，遮蔽视线。
林夜冲进烟雾。
眼睛瞬间刺痛，眼泪直流。他屏住呼吸，凭着记忆往前冲。三丈，两丈……手伸向那片幽蓝。
指尖触到冰凉。
像摸到了冬天的寒铁，冷意顺着手指往上蹿。他一把抓住六棱柱，塞进怀里。布料隔绝了部分寒冷，但胸口还是像压了块冰。
烟雾里传来瘦高个的嘶吼。
“他拿到了！”
铁棍破风的声音从左侧袭来。林夜矮身，棍影擦着头皮掠过，带起几缕断发。他顺势滚向右侧，手里摸出那柄钝匕。
不是刺，是划。
刀刃掠过壮汉小腿——伤腿。壮汉惨叫，单膝跪倒。林夜从他身边滚过，冲向柳清儿的方向。
柳清儿正在和瘦高个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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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不用毒烟了，手里多了两把短刺，招招阴狠。柳清儿剑法虽高，但在烟雾里视线受阻，只能勉强招架。
林夜冲到近前，把怀里六棱柱掏出来，往前一递。
“接着！”
柳清儿下意识伸手。
但林夜手腕一翻，把六棱柱砸向地面——砸向熔岩最密集的那片区域。六棱柱撞上熔岩，嗤啦一声，蓝光大盛。
熔岩瞬间凝固。
不是冷却，是冻结。以六棱柱为中心，暗红色迅速褪去，变成青黑色的岩石。寒气蔓延，岩面结出白霜。
瘦高个一脚踩上去。
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扑。柳清儿剑光一闪，刺向他后心。瘦高个狼狈翻滚，短刺脱手，肩头还是被划开道口子。
“走！”
林夜抓住柳清儿手腕，往洞口方向拖。赵莽已经爬到了洞口边缘，陈风李雨一左一右架着他，三人正往塌陷的通道里钻。
身后传来楚月的声音。
冰冷，嘶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走不了。”
林夜回头。
楚月站起来了。她右手软软垂着，左手握着一枚玉符。玉符赤红，表面裂纹密布，但深处有金光流转。
禁器。
一次性消耗的保命底牌，威力足以重伤筑基。
她拇指按在玉符中心。
金光开始闪烁。
柳清儿脸色变了。“快跳！”
林夜没跳。他盯着楚月手里的玉符，又看向她身后——坑口深处，那片凝固的熔岩区。六棱柱还嵌在岩里，幽蓝光芒微微起伏。
像在呼吸。
他脑子里闪过残骸影像里的画面。天外访客操纵仪器，能量流转的路径。还有刚才光影炸开前，符文排列的顺序。
有个念头冒出来。
疯狂，但可能有用。
“等等。”他拉住柳清儿，压低声音，“信我一次。”
柳清儿愣住。
楚月已经举起玉符。金光越来越亮，符文明灭，空气里弥漫起硫磺似的焦味。这一击下来，整个平台都可能塌。
林夜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逃，是走向那片凝固的熔岩区。脚踩在青黑岩面上，寒气透过鞋底往上钻。他停在六棱柱前，蹲下，伸手按住柱体表面。
冰凉刺骨。
他闭上眼，回忆影像里能量流转的节奏。左三圈，右两圈，停顿一息，再逆时针转半圈——天外访客的操作手势。
右手在六棱柱表面划动。
没有工具，就用手指。指尖沾着血，在光滑表面留下暗红痕迹。痕迹组成简陋的符文，歪歪扭扭，但大致形状对了。
楚月察觉不对。
“拦住他！”她嘶声喊。
壮汉和瘦高个同时扑来。但晚了。
林夜划完最后一笔，手指用力按在六棱柱顶端。
嗡——
低沉的共鸣从地底传来。
六棱柱深处，那些星空似的光点开始加速流转。蓝光从柱体表面渗出，顺着暗红血痕蔓延，点亮了整个符文。
符文活了。
它脱离柱体，浮到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放大一分。三圈之后，符文已经大到笼罩半个平台。
金光对上蓝光。
楚月手里的玉符炸了。
不是释放攻击，是自爆。赤红玉符在她掌心碎裂，金光失控般狂泻，但撞上符文的蓝光，像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嗤啦——
金光被蓝光吞噬，消融，湮灭。反噬的力量顺着联系倒灌，楚月惨叫一声，左手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壮汉和瘦高个也被气浪冲倒。
平台彻底撑不住了。
岩面寸寸崩裂，裂缝扩张成深渊。熔岩重新涌动，从地底喷出，混着蓝光和尚未散尽的金芒。整座山体在哀鸣。
林夜抓起六棱柱，转身就跑。
柳清儿等在洞口边缘，伸手把他拉上来。两人刚跳进塌陷的通道，身后平台就彻底塌了。
轰隆隆——
巨石坠落，岩浆倾泻。蓝光和金光被埋葬在废墟下，只剩浓烟冲天而起。塌陷的冲击波沿着通道冲来，推着他们往前滚。
黑暗，翻滚，撞击。
林夜护住脑袋，怀里死死揣着六棱柱。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不知滚了多久，速度终于慢下来。
他摔在碎石堆里。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右脚踝疼得麻木。眼前一片黑，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喘息声。
“林……林师弟？”是陈风的声音，发着抖。
“在。”林夜哑声应。
火折子亮起。
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他们躺在一个狭窄的甬道里，头顶是粗糙的岩壁，脚下是碎石和尘土。通道斜向下延伸，深处一片漆黑。
赵莽趴在不远处，哼哼唧唧。
柳清儿靠坐在岩壁边，脸色苍白，肩头衣料被撕开道口子，渗着血。她手里还握着剑，剑身多了几道豁口。
“楚月呢？”她问。
“埋了。”林夜喘了口气，“不死也废。”
“那东西……”
林夜从怀里掏出六棱柱。
幽蓝光芒在昏暗里格外醒目，照亮几人沾满血污的脸。柱体表面光滑依旧，那些光点缓缓流转，像有生命。
“这是什么？”李雨小声问。
“不知道。”林夜摇头，“但肯定是残骸里最核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楚月真正想拿的。”
甬道深处传来风声。
呜咽，低沉，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风吹过火折子，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像有什么在蠕动。
柳清儿握紧剑。
“这里不能久留。”她撑起身，“塌陷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人找来。”
“往哪走？”赵莽龇牙咧嘴地问。
林夜看向甬道深处。
风从那里来，说明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他收起六棱柱，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往下。”他说。
“万一没路……”
“那就挖。”林夜打断陈风的迟疑，“总比回去强。”
回去是塌陷的平台，可能还有没死的玄丹阁弟子，以及其他被引来的势力。往下是未知，但未知至少有机会。
柳清儿点头。
她捡起火折子，走在最前。林夜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赵莽由陈风李雨搀扶着，五人沿着倾斜的甬道，一步步往黑暗深处走去。
风声越来越大。
湿气也越来越重。岩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脚下碎石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金属板。
锈蚀的金属板，表面有规则的凹槽。
林夜蹲下摸了摸。
凹槽排列成复杂的图案，和残骸内部的管线走向很像。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那里隐约有微光。
不是自然光，是淡蓝色的冷光。
像夜明珠，但更均匀，更稳定。
“到了。”柳清儿停下脚步。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金属门，两人高，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门中央有个凹陷的六边形槽，大小正好和林夜怀里的六棱柱吻合。
门缝里透出蓝光。
还有细微的、机械运转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