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管道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林夜走在最前,六棱柱举在胸前。幽蓝的光晕照亮前方三尺,再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了。光扫过管壁,露出锈蚀的金属表面。
表面结着厚厚的灰白色水垢。
空气又湿又闷,吸进肺里黏糊糊的。湿度太高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凉又重。每走一步,裤腿都蹭着膝盖。
柳清儿紧跟在侧。
她左手按着剑鞘,右手虚搭在柄上。眼睛不停扫视左右和头顶。头顶是粗大的主管道,管体表面有蜂窝状的散热孔。
孔里黑漆漆的,像无数只眼睛。
赵莽被陈风李雨架着走。他伤腿不敢着地,全靠两人拖着。单脚跳的动静很大,啪,啪,啪,在管道里撞出回声。
回声层层叠叠,听着像有好几队人在走。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赵莽哑着嗓子骂了句。
声音在管壁间弹了几下,变得又尖又怪。怪声钻进耳朵,听得人头皮发麻。陈风缩了缩脖子,李雨咽了口唾沫。
林夜没接话。
他盯着手里的六棱柱。柱体表面的光点流转速度变了,时而快,时而慢。快的时候蓝光盛些,慢的时候暗下去。
像在感应什么。
地图印在他脑子里。那些线条和节点,清晰得吓人。从大厅侧门出来,左拐三十步,进入这条维护管道。
管道编号:c-7。
沿着c-7走两百丈,会碰到第一个岔口。岔口往右是通往能源节点的支路,往左是主通风井。
通风井可能通外面。
也可能不通。地图是几百年前的了,天知道现在塌了没。但这是唯一的希望,总比困死在地下强。
林夜加快脚步。
靴底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混着铁锈的褐红色,沾在靴帮上,像干涸的血迹。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脚掌要微微用力抵着地面,才不会打滑。水顺着坡流下去,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溪。
溪水流进黑暗里,声音淅淅沥沥的。
走了大概一百五十丈。
前面出现微弱的光。不是六棱柱的蓝光,是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光从管道侧壁的缺口透进来,把缺口轮廓照得清晰。
缺口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撕开的。金属板向外翻卷,卷边锋利如刀。刀口上挂着几缕布条,布条颜色深黑,浸透了水。
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山体深处的凉意。凉意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浓,但很顽固,粘在鼻腔深处。
林夜停下。
他举起六棱柱,蓝光照向缺口。光钻进缺口,照亮后面一小片空间。空间很窄,像条裂缝,裂缝深处有反光。
反光是金属的。
“过去看看。”柳清儿压低声音。
林夜点头。他侧过身,贴着管壁挪到缺口边。缺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翻卷的金属边擦过肩膀,凉飕飕的。
他挤了进去。
裂缝比他想的深。侧身走了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腔室,四壁都是同样的金属板。
板面布满撞击的凹痕。
凹痕密密麻麻,像被无数拳头砸过。有些凹痕很深,板体几乎被打穿。穿洞处透进外面的光,白光一道道射进来。
在地上切出惨白的格子。
腔室中央有具尸体。
尸体穿着天剑宗的服饰,白衣已经染成褐红。人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背有个碗口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穿的。
伤口没有血。血早就流干了,在地上凝成一大片深色的污渍。污渍表面结了层薄薄的霜,霜在光下泛着细碎的晶光。
林夜蹲下身。
他伸手探了探尸体脖颈。皮肤冰凉僵硬,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尸体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尺。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拗断的。
“怎么死的?”柳清儿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林夜没答。他翻动尸体,露出正面。尸体的脸扭曲得厉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散开,里面满是恐惧。
恐惧凝固了,像两潭死水。
嘴巴张着,舌头吐出一小截。舌头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皲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暗红的血丝,血丝已经干了。
胸口那个窟窿,从前往后透亮。
能看见底下地板上的积灰。灰被血浸透,结成硬块。硬块边缘有细小的爪痕,痕迹很浅,但很清晰。
爪痕只有三趾。
“不是人干的。”林夜站起身。
柳清儿脸色发白。她盯着那些爪痕,嘴唇抿紧。剑柄在她手里微微发颤,颤得很轻,但能看出来。
陈风李雨架着赵莽挤进来。
三人看见尸体,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赵莽腿一软,差点跪倒。陈风死死撑住他,自己胳膊也在抖。
“这……这是啥玩意儿弄的?”李雨声音发飘。
林夜摇头。他走到腔室另一头。那里有个更大的缺口,缺口通向另一条管道。管道里黑漆漆的,但有声音。
细微的窸窣声。
像很多脚在爬,脚爪刮擦金属表面。声音很远,但正在靠近。一点点,不紧不慢,透着股从容的残忍。
从容得让人心底发寒。
“走。”林夜转身就往回挤。
柳清儿紧随其后。陈风李雨拖着赵莽,手忙脚乱往外退。赵莽伤腿撞在缺口边沿,疼得闷哼一声。
哼声在腔室里荡开。
管道里的窸窣声停了。
停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加快!爬行声变成密集的鼓点,鼓点朝着缺口汹涌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快!”林夜低吼。
五人连滚带爬冲出裂缝,回到c-7管道。林夜最后一个出来,转身就往管道深处跑。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缺口里涌出黑影。
黑影不大,只有野猫大小。但数量极多,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从缺口漫出来。身体细长,四肢着地,爬行姿势诡异。
脑袋扁圆,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牙在惨白的光下泛着冷铁色。它们涌进管道,动作整齐划一。
齐刷刷转向五人逃跑的方向。
然后追来。
速度极快!四肢在管壁上交错蹬踏,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哒哒声连成一片,在管道里轰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跑!”柳清儿拔剑出鞘。
但她没停。停下就是死。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剑再快也砍不完。五人拼命往前冲,脚步声杂乱急促。
管道在前方分出岔口。
左岔口,右岔口。地图显示右岔通往能源节点,左岔通往通风井。林夜毫不犹豫冲向左岔。
右岔可能更危险。
能源节点附近,这些东西只会更多。左岔虽然绕远,但有机会直接出去。他冲进左岔管道,管径突然变窄。
只能容一人通行。
柳清儿紧跟而入。陈风李雨拖着赵莽挤进来,赵莽肩膀撞在管壁上,闷响一声。管壁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灰尘迷了眼。
林夜眯着眼往前冲。身后哒哒声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那股腥气。腥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血,灌满整条管道。
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白光,是种暗淡的昏黄色。光从管道尽头透进来,把尽头轮廓勾勒出来。尽头是个向上的竖井。
井壁有锈蚀的铁梯。
梯子嵌在井壁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延伸进上方的黑暗里,看不清顶端。但井口有风灌下来。
风是新鲜的。
带着山体外部的草木清气,虽然很淡,但确实有。林夜冲到井底,抬头往上望。井很深,至少三十丈。
梯子锈得厉害。
很多级踏板已经断裂,只剩半截铁杆露在外面。杆子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痂,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上去!”柳清儿转身,面朝来路。
剑横在身前。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湖面底下,是决绝。
陈风李雨把赵莽推到梯子前。
赵莽抓住最低一级踏板。踏板吱呀作响,锈屑簌簌往下掉。他咬牙,单脚踩上去,手臂发力往上攀。
动作笨拙,但拼命。
陈风紧跟着爬上去。李雨回头看了一眼柳清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也转身抓住梯子,开始爬。
林夜没动。
他站在柳清儿身侧,握紧六棱柱。柱体蓝光大盛,光点疯狂流转。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清晰。
清晰得近乎冷酷。
哒哒声冲到眼前。
第一只黑影扑出黑暗,张开大嘴。嘴里尖牙密布,牙缝里挂着碎肉。碎肉已经腐败,散发恶臭。
柳清儿出剑。
剑光一闪,黑影在空中断成两截。两截身体摔在地上,还在抽搐。断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液体渗出。
液体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黑影源源不断涌来。柳清儿剑光连闪,每一剑都斩断一只。但太多了,斩不完。
剑锋开始发钝。
斩在黑影硬甲上,迸出火星。火星溅到她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红点很快连成片,皮肤开始溃烂。
林夜举起六棱柱。
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本能告诉他,该做点什么。他把柱子对准黑影最密集的方向,心里默念。
激活。
什么也没发生。
黑影扑到眼前,尖牙几乎碰到他鼻尖。腥风扑面,恶臭灌满口腔。林夜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井壁。
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起中控室那些文字。“星纹枢纽……应急钥匙……临时控制权。”控制权需要身份验证。
苏璃不在。
但钥匙在他手里。钥匙……或许不止是钥匙。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六棱柱上。血珠溅在柱体表面,迅速渗进去。
幽蓝的光晕猛地一涨!
光晕炸开,化作一圈淡蓝色的波纹。波纹以柱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速度极快,眨眼扫过整个管道。
扫过所有黑影。
黑影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停在原地,扁圆的脑袋转向六棱柱。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注视”。注视里带着困惑,还有……畏惧?
波纹持续扩散。
所过之处,管壁上的苔藓迅速枯萎。枯萎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空气里的腥气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
黑影开始后退。
一步步,退得很慢。退进黑暗里,消失不见。哒哒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管道恢复寂静,只剩五人粗重的喘息。
柳清儿剑尖垂地。
她手背的溃烂停止了,红点不再扩散。溃烂处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液里混着黑色的丝状物。
丝状物像活的小虫,在液里扭动。
扭了几下,不动了。变成僵硬的黑色细线,贴在皮肤上。她咬牙,用剑尖挑掉那些细线。细线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
黑烟味道刺鼻。
“你……”她看向林夜。
林夜撑着井壁,脸色苍白。刚才那一下,抽空了他大半体力。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六棱柱的光暗了下去。
光点流转速度恢复正常,但柱体温度低了很多。握在手里,凉得像块冰。冰意顺着手臂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寒颤。
“快上去。”他哑声说。
柳清儿点头。她收剑入鞘,抓住梯子开始爬。动作比赵莽他们快得多,几下就攀上去五六丈。
林夜跟在最后。
梯子锈得厉害,每踩一级都嘎吱作响。锈屑不断往下掉,掉进他衣领里,又痒又扎。他仰头往上望。
井口的光越来越亮。
是自然的白光,不是晶石的人造光。白光里混着淡绿,那是树叶的颜色。风也更大了,吹得他头发往后飘。
飘散开来,像水草。
爬了大概二十丈。
上方传来赵莽的惊呼。“见鬼!这梯子到头了!”
林夜心里一沉。他加快速度,攀到赵莽所在的位置。梯子在这里断了,往上再没有踏板。断口上方三丈处,是井口。
井口被藤蔓遮住大半。
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翠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锯齿在光下闪着微光,像无数把小刀。
三丈高度,平时一跃就上。
但现在不行。赵莽腿伤,陈风李雨体力耗尽,柳清儿手背带伤。他自己也虚得厉害,膝盖发软。
“我托你上去。”柳清儿说。
她背靠井壁,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
林夜摇头。
他看向井壁。壁面不是光滑的金属,是粗糙的岩石。岩石表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苔藓和细小的蕨类植物。
植物根茎扎进石缝,抓得很牢。
可以爬。
他收起六棱柱,插回怀里。然后伸手,抓住一道岩缝。手指扣进去,指甲抵住石头。石头粗糙,磨得指腹生疼。
他往上攀。
一寸一寸,挪得很慢。体力透支了,每动一下都像在拖千斤重物。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汗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
视线模糊。
他咬牙,继续往上挪。脚踩在另一道岩缝里,借力。岩石松动,碎屑哗啦啦往下掉。掉进井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离井口还有一丈。
藤蔓垂到他头顶。他伸手抓住一根,藤蔓很韧,表皮粗糙。用力一拉,身体往上蹿了半尺。
再拉,再蹿。
终于,脑袋探出井口。
白光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几息。视野渐渐清晰。井口开在一处崖壁半腰,外面是茂密的树林。
树林绵延到远方,望不到头。
天空灰白,云层很厚。云缝里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风很大,吹得林涛阵阵。
涛声如海。
他爬出井口,瘫倒在崖边草地上。草叶扎着脖子,又痒又凉。他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疼,但是活着。
柳清儿第二个爬出来。她跪倒在旁边,剑丢在一边。手撑着地,肩膀剧烈起伏。汗水浸湿后背,衣服贴在皮肤上。
贴出清晰的脊骨轮廓。
陈风李雨把赵莽拖上来。三人滚作一团,瘫在地上不动了。赵莽伤腿直挺挺伸着,脚踝肿得像馒头。
馒头表面青紫。
五人躺在崖边,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林涛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喘息渐渐平复,变成均匀的呼吸。
林夜抬起手,挡在眼前。
指缝里漏下天光。光很淡,但真实。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草木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花香很陌生,但很好闻。
活着真好。
他躺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体力恢复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他坐起身,看向四周。崖壁陡峭,下方是深谷。
谷底有溪流,水声潺潺。
对面是另一座山,山体更高,更陡。山顶有建筑轮廓,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殿宇的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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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檐翘起,指向灰白的天空。
那里是主殿。
他们绕出来了。从地下设施,绕到了山体另一侧。虽然离主殿还有段距离,但至少出来了。
出来了,就有机会。
林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草屑沾在手上,绿得刺眼。他看向柳清儿。“还能走吗?”
柳清儿点头。
她捡起剑,插回鞘中。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稳。手背的溃烂处结了层薄痂,痂是黑色的,边缘微微翘起。
翘起的部分下面,是新生的粉色皮肉。
陈风李雨扶起赵莽。赵莽单脚站着,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他看向对面的山。
“咱们……还得过去?”
“必须过去。”林夜说。
封印的核心在那里。老祖的阴谋在那里。苏璃……可能也在那里。他们掌握的信息,必须传出去。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他迈开步子,沿着崖边的小径往下走。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行。路边长满带刺的灌木,刺勾住裤腿。
勾出一道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皮肤,皮肤上划出血痕。血痕很细,但火辣辣地疼。他不管,继续走。柳清儿跟在后面,陈风李雨架着赵莽殿后。
五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
影子拉得很长,在岩石表面缓缓移动。像五只渺小的蝼蚁,在巨大的山体上爬行。爬向未知的前方。
前方有光,也有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