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左手刀光泼开一片惨淡的月弧。弧光切过两只扑来的怪物脖颈。头颅滚落，黑血喷溅。她脚下踉跄，右肩软垂的弧度又沉了几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石上，绽开细小的暗花。
柳清儿抢前半步，剑锋横扫，荡开侧面抓来的利爪。剑刃与骨爪碰撞，溅起一溜火星。她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跟紧！”她扭头朝林夜低吼。
林夜眼前发黑。怀里的柱子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骨髓。那股冰凉的星光在体内横冲直撞，冷热交替的剧痛让他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死死盯着前方。
大门就在二十步外。门板上的裂纹蛛网般蔓延，门缝里渗出的黑雾浓得近乎实质，翻涌着，扭曲着，像有无数张脸在里面哀嚎。
门后的嘶吼，已经近得能听清每一个音节里的疯狂。
十步。
左侧雾中猛地探出一只覆满骨刺的巨爪，直抓林夜面门。柳清儿回救不及，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一道壮硕的身影从旁撞了过来。
是赵莽。他浑身浴血，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右手却死死攥着那面骨盾。盾牌迎着骨爪顶上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砸在每个人胸口。赵莽闷哼着倒退两步，嘴角溢出血沫。骨盾表面裂开一道缝，那只巨爪也被震得缩回雾中。
“走你的！”赵莽朝林夜瞪眼，血糊住的脸上肌肉抽搐。
林夜喉咙发紧，没说话，埋头前冲。
五步。
地面忽然拱起。砖石碎裂，一只体型瘦长、多足如蜈蚣的怪物破土而出，拦在正前方。它头颅裂开，里面不是牙齿，是密密麻麻的、吸管般的口器。
口器对准林夜，猛地一吸。
林夜只觉得周身气血都要被扯出体外，眼前瞬间发白。怀里柱子的蓝光剧烈闪烁，似乎在对抗这股吸力。
一道淡金色的刀光，斜刺里劈下。
不是劈向怪物，是劈向它拱起的那段身躯与地面连接处。刀光没入砖石缝隙，轻轻一挑。
怪物身下被撬开一道口子，失衡歪倒。吸力骤断。
黑衣女子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她左手持刀，脸色白得像纸，刀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挑，显然耗尽了残余的力气。
柳清儿趁机一剑刺入怪物裂开的头颅，灵力爆发，绞碎了里面乱颤的口器。
怪物瘫软下去。
三步。
门就在眼前了。近看，那两扇巨大的石门表面布满了繁复的星辰浮雕，此刻却被黑雾侵蚀得斑驳模糊。正中央，那个碗口大的凹坑幽深漆黑，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凹坑周围的浮雕纹路，与林夜怀里柱子的表面纹路，一模一样。
到了。
林夜喘着粗气，停下脚步。胸口柱子的震颤已经剧烈到让他无法站稳。他抬头看向凹坑的位置——在门楣上方近一丈的高处。
需要爬上去。
“我来！”陈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和李雨互相搀扶着冲近，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还算清明。
陈风半蹲下身，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踩我上去！快！”
林夜没有犹豫。他后退半步，助跑，一脚踩上陈风的手掌。陈风低吼一声，腰腿发力，猛地向上一送。
林夜身体腾空，左手勉强扒住门框上一处凸起的浮雕。浮雕冰凉刺骨，表面滑腻腻的，沾满了黑雾凝结的黏液。
他五指抠紧，指甲几乎要翻过来。右臂死死搂着怀里的柱子，柱子此刻烫得他胸口皮肤发出焦糊味。
下方传来打斗和嘶吼。柳清儿、黑衣女子、赵莽、李雨，还有勉强聚过来的天剑宗青年和楚月，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死死挡住从雾中不断扑出的怪物。
每一秒都有人挂彩。
林夜咬紧牙关，左脚摸索着，踩到另一处较浅的凹陷。他一点点向上挪。
离凹坑越来越近。
门后的嘶吼骤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啸叫。门板剧烈震动起来，裂纹咔咔延伸，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黑雾从门缝里狂涌而出，扑向正在攀爬的林夜。
“小心！”柳清儿尖叫，想挥剑去挡，却被两只怪物死死缠住。
黑雾触到林夜脚踝。刺骨的阴寒瞬间蔓延，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骨髓里都像结了冰。
怀里柱子的蓝光猛地一亮。
流入体内的冰凉星光仿佛被激怒，骤然变得汹涌。它们沿着林夜的手臂、躯干，冲向被黑雾侵蚀的脚踝。蓝光与黑雾接触，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浇上热铁的声响。
黑雾稍稍退却。
林夜趁机又向上爬了一尺。现在，他几乎与那个凹坑平齐了。
凹坑近在咫尺。坑内幽暗，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一只邪恶的眼睛。坑壁光滑，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大部分符文都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枚还闪烁着微弱的、病态的红芒。
就是这里。
林夜腾出右手，颤抖着，伸向怀里。他抓住那根滚烫的柱子，用力往外拔。
柱子仿佛长在了皮肉上，剥离的瞬间，带来撕扯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柱子终于被完全取出。
脱离了衣物遮蔽，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柱体表面的蓝色流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奔涌，那些星辰浮雕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流光甚至透出柱体，在周围空气中拖曳出淡蓝色的光尾。
下方的打斗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所有怪物，无论正在扑击的，还是隐在雾中的，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它们幽绿或猩红的眼睛，齐齐转向林夜手中的柱子。
门后的啸叫，也变成了极度焦躁的、带着贪婪意味的低吼。
“快！”柳清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林夜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浓烈的腐朽味。他举起柱子，对准那个幽深的凹坑。
柱子的尖端，与凹坑的形状严丝合缝。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柱子按向凹坑。
就在柱尖即将触碰到坑缘的刹那——
下方雾中，一道格外迅疾的黑影冲破防线！那是一只体型娇小、速度奇快的怪物，它避开所有人的拦截，如同一支黑色利箭，直射空中的林夜！
目标，是他手中的柱子！
“滚开！”赵莽怒吼，不顾一切地横身撞来。他用受伤的左肩硬生生顶开怪物。怪物利爪划过，在他肋下撕开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赵莽踉跄倒地。
怪物被撞偏，却仍余势未消，一只爪子擦着林夜的手臂掠过。
火辣辣的疼痛。林夜手臂一颤，按下的方向偏了半分。
柱子没有完全对准坑心，斜着撞上了凹坑边缘。
咚！
一声闷响。不是严丝合缝的嵌合，而是硬物撞击的钝响。柱体表面的蓝光骤然紊乱，剧烈闪烁起来。
林夜心里一沉。
坏了。
凹坑边缘那几枚还在闪烁的红色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强大的、带着排斥意味的紊乱能量从凹坑中迸发，狠狠撞在柱子上。
柱子剧烈震颤，林夜几乎脱手。柱体表面，那道原本就存在的细微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宽。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却清晰得可怕。
下方所有人都听到了。柳清儿脸色煞白。黑衣女子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门后的存在似乎发出了一声混杂着嘲讽与狂喜的怪啸。
门板震动的幅度更大了。裂纹已经蔓延到整个门面，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黑雾喷涌得更加狂暴。
失败了？
林夜脑子里嗡的一声。剧痛、冰冷、还有那股从凹坑反馈回来的狂暴排斥力，几乎要将他从门上震下去。
但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一直横冲直撞的冰凉星光，忽然变得温顺了一些。它们不再盲目奔涌，而是自发地流向他的右手，流向那根濒临破碎的柱子。
星光透过他的掌心，注入柱子。
柱子内部紊乱的蓝色流光，像是得到了安抚和引导，开始重新有序流动。它们不再试图对抗凹坑的排斥，而是……缠绕上去。
蓝色的星光丝缕，轻柔地缠住凹坑边缘迸发的血色符文能量。不是硬碰，是渗透，是融合。
林夜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强行将柱子按进坑心，而是放松了力道，让柱尖就那样斜斜抵在凹坑边缘，任由体内的星光持续注入，任由柱子本身的流光与凹坑的血色能量缓慢交织。
一下，两下。
像心跳的节拍。
柱子表面的裂痕停止了蔓延。蓝色流光与血色符文的光芒，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节奏，交替明灭。
门板的震动，渐渐平缓下来。
门缝中喷涌的黑雾，势头也明显减弱，虽然仍在溢出，却不再那么狂暴。
门后的嘶吼，变成了惊疑不定的低鸣。
有效！虽然不完美，但有效！
林夜精神一振。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右手稳稳托着柱子，持续输出体内所剩无几的星光。
下方压力骤减。怪物的攻击不再那么疯狂，动作也重新变得迟滞。幸存者们趁机喘息，勉强稳住阵脚。
但林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柱子没有正确归位，这种平衡脆弱得像层纸。而且，柱子的裂痕还在，他体内的星光也即将枯竭。
必须彻底激活！
他目光扫过凹坑周围那些黯淡的符文。大部分符文都死了，但还有少数几枚，除了那几枚血色的，似乎还有一两枚，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光泽。
那是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原始封印符文？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将一口精血混着胸腔里最后一股热力，猛地喷在柱子上。
鲜血溅上柱体，迅速被蓝色流光吸收。
柱子猛地一颤。
紧接着，柱体内部，那点最核心的、从未动过的幽蓝光点，似乎被这口蕴含微弱灵性与决意的精血引动了。
它轻轻跳动了一下。
然后，分离出一丝细如发丝、却凝实到极致的深蓝色光束。光束顺着柱子流淌，抵达柱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向凹坑边缘，一枚黯淡的淡蓝色符文。
光束触及符文的瞬间。
那枚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柴，骤然亮起！
虽然光芒微弱，却纯净而稳定。
紧接着，这枚符文的亮起，仿佛触动了某个连锁反应。它旁边另一枚同样黯淡的淡蓝符文，也跟着幽幽亮起。
两枚，三枚……短短几个呼吸，凹坑周围，竟有七枚淡蓝符文相继被点燃！
七点微光，组成一个残缺的、却隐隐呼应星辰轨迹的小小阵列。
阵列成型的刹那，凹坑中那股狂暴的排斥血光，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收缩、黯淡下去。
就是现在！
林夜感到柱子上的阻力骤然消失。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柱子向前一送！
这一次，毫无阻碍。
柱尖精准地滑入凹坑中心。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以嵌合点为中心，一圈柔和却浩瀚的蓝色光晕，无声地扩散开来。
光晕扫过斑驳的门板。门上那些被侵蚀的星辰浮雕，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微光。虽然大部分依旧黯淡，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光晕扫过翻涌的黑雾。黑雾如同遇到骄阳的积雪，迅速消融、退散，缩回门缝之内。
光晕扫过下方战场。那些残余的怪物发出惊恐的嘶叫，动作僵硬，眼窝中的幽绿火苗明灭不定，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来源。
门后那疯狂的嘶吼，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愤怒的咆哮，但声音却仿佛被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变得沉闷而遥远。
门板上蛛网般的裂纹，停止了延伸。
蓝色光晕持续了大约三息，才缓缓消散。
但秘境中的变化已经发生。弥漫广场的浓黑雾气淡薄了大半，虽然仍未散尽，却已能看清十余步外的景物。地面不再震动。山体各处迸发的黑红光柱，也明显减弱了光芒。
短暂的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林夜挂在门上，浑身脱力。右手还按在柱子上，柱子此刻温度降了下来，触手温凉。但它表面的那道裂痕，已经清晰可见，几乎贯穿了三分之一柱体。
蓝色流光仍在柱体内流转，却显得滞涩了许多。
他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下去。
一只手从下方伸来，牢牢抓住他的脚踝，帮他稳住身形。是陈风，他脸上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咧嘴想笑，却扯痛了伤口，表情扭曲。
林夜顺着门框滑落，双脚落地时一软，被旁边的李雨扶住。
他环顾四周。
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怪物的，更多是修士的。血水汇成细流，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
赵莽坐在地上，靠着半面碎掉的骨盾，胸口剧烈起伏，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天剑宗青年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左臂无力下垂。楚月脸色惨白如鬼，靠在一根歪斜的石柱上，气息微弱。
柳清儿拄着剑，摇摇晃晃走到林夜面前。她肩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林夜，又看看那扇嵌入了柱子的门。
“成……成了？”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夜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指向门上那根柱子。柱子嵌在凹坑里，散发着稳定的、柔和的蓝色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但柱体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暂时稳住了。”林夜的声音比柳清儿更哑，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但它……快不行了。”
柳清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道裂痕，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厚重无比的石门，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轰鸣。
门，动了。
不是被外力撞击，而是从内部，缓缓地，向里拉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只有一掌宽，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有风，带着陈腐尘埃气息的、微弱的气流，从缝隙中吹了出来。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渺的、清凉的星光气息。
门开了。
幸存的众人，都愣愣地看着那道漆黑的缝隙。绝处逢生的茫然，失去同伴的悲恸，重伤的痛苦，以及对门后未知的恐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混杂在一起，让每个人都僵在原地。
接下来呢？
是立刻进去，探寻那可能存在的生机或机缘？还是先救治伤员，处理同伴的遗体，在这随时可能再次恶化的门外坚守？
林夜靠着李雨，视线落在门缝后的黑暗里。怀里的灼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但那扇门后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他体内残存的、来自柱子的冰凉星光，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很微弱，很遥远。
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