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出的风，持续地吹在脸上。
那风带着陈腐的灰尘味，还有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清凉的星光气息。它吹散了鼻端浓烈的血腥，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东西。
林夜靠着李雨，膝盖发软。脱力感像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意识边缘。他盯着那道一掌宽的漆黑缝隙，体内那点微弱的共鸣感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柳清儿先动了。她蹒跚着走到门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探向缝隙。
指尖快要触到黑暗时，她停住了。
“有东西在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里面……很深。看不清楚。”
天剑宗那个青年——凌风，用剑撑着站起身。他左臂软垂，脸色因失血而灰败，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一步步挪到门前，侧耳倾听。
“风声。”他哑着嗓子说，“还有……水声？很轻，很远。”
楚月也凑了过来。她气息虚弱，走路时脚步虚浮，却死死盯着门内。“能量波动很杂。”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至少……比外面‘干净’。”
外面广场上，稀薄了许多的黑雾仍在缓缓流动。那些残余的怪物没有散去，它们退到了几十步外，隐在雾气的边缘，幽绿的眼瞳像鬼火一样飘浮着，静静注视着这边。
它们不敢靠近门扉蓝光照亮的范围，却也没有离开。
威胁仍在，只是暂缓。
陈风和李雨把林夜扶到一边，靠着一块断裂的石碑坐下。陈风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皮水囊，拧开塞子，递给林夜。
“喝点。”他脸上血污结成了痂，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子味。林夜灌了两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缓。他目光扫过周围。
还能站着、走着、说话的，算上他自己，只剩九个。
赵莽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肋下那三道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黑，渗出的血也是暗红色的。陈风刚才草草给他撒了点止血药粉，但显然不够。
另外几个伤势稍轻的，正互相包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地上同伴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合上眼。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寂静。
“不能待在这儿。”凌风转过身，背对着门缝的黑暗，面向众人。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那些东西在等。等这蓝光熄灭，等柱子彻底碎掉。”
他抬手指了指门上嵌着的柱子。蓝色微光稳定地亮着，但表面那道裂痕，在光线下狰狞依旧。
“它撑不了多久。”凌风说，“我们必须进去。”
“进去？”一个胳膊吊在胸前的中年修士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进去送死？里面是什么鬼地方都不知道！赵师兄伤成这样，怎么走？”
“留在这儿才是等死！”凌风眼神锐利，“外面那些怪物虎视眈眈，柱子一碎，它们立刻就会扑上来。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可里面万一更凶险呢？”中年修士激动起来，“这鬼地方处处邪门！这门自己开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闯。”凌风握紧剑柄，指节发白，“门外是绝路，门内……至少还有一线可能。这蓝光，这风里的气息，和那些污秽之物截然不同。里面，或许有转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夜。“刚才那柱子，是这位小兄弟激活的。他能引动此地的正统禁制，说明我们走的路没错。门后，很可能就是这座‘观星台’真正的核心，是当年布置封印的前辈留下的后手或传承之地。”
传承之地。
这几个字，让几个幸存者的眼神瞬间变了。
疲惫和恐惧之下，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和渴望，悄然滋生。他们拼死来到这里，为了宗门任务，也为了可能存在的机缘。现在，门开了。
楚月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凌师兄说得有理。门外确非久留之地。但赵道友伤势太重，贸然移动，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赵莽可能撑不到里面。
“那就分两路。”凌风毫不犹豫，“伤势轻的，能走的，随我先进去探路。找到安全地带或出路，再回来接应伤员。若里面真有传承或灵药，或许……能救赵师兄。”
他说“救赵师兄”时，语气没什么波澜。重点显然在前半句。
先探路，先得机缘。
柳清儿皱起眉。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赵莽，又看向林夜。“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林夜身上。
这个修为低微、却一次次出人意料的小杂役。是他找到了核心，是他激活了禁制，暂时稳住了局面。不知不觉间，他的话有了分量。
林夜靠着冰冷的石碑，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和那丝遥远微弱的共鸣。他慢慢抬起眼，先看了看门缝后的黑暗，又看了看门外雾气中那些幽绿的眼瞳。
“柱子里的能量，还在流逝。”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很清晰，“裂痕在缓慢扩大。以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门外是死地。”林夜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留下，两个时辰后，大家一起死。进去，可能立刻死，也可能找到生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赵莽。“但他现在经不起颠簸。移动，可能死得更快。”
中年修士急道：“那难道把他丢下？”
“不是丢下。”林夜摇摇头，目光转向凌风，“分两路可以。但谁进去，谁留下，得说清楚。留下的人，要守到最后一刻。进去的人，找到东西或出路，必须回来。”
他盯着凌风的眼睛：“能保证吗？”
凌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剑。“我凌风以天剑宗声誉起誓，若门内有所获，必不独吞，必返身接应同道。若违此誓，剑心崩碎，永堕魔道！”
誓言很重。
但在场的都是修士，明白心魔大誓的分量。凌风是剑修，剑心若毁，道基必崩。这誓言，有约束力。
楚月轻轻颔首：“妾身亦可立誓。”
另外两个伤势较轻、眼神闪烁的修士，互相看了看，也勉强跟着表态。
柳清儿咬了咬下唇。“我留下。”她说，“我伤得不轻，进去也是拖累。我守着赵大哥和……其他走不动的人。”
陈风和李雨几乎同时开口：“我们也留下！”
林夜看了他们一眼。陈风肋骨断了几根，李雨小腿被划开大口子，走路都瘸。他们进去，确实用处不大。
“我进去。”林夜说。
柳清儿猛地转头看他。“你……”
“我和那柱子有联系。”林夜打断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里面如果有东西和它共鸣，我能感觉到。或许……能找到彻底稳住封印，或者离开这里的办法。”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模拟器在进入这秘境后一直沉寂。刚才柱子归位、蓝光扫过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信号”，像是某种同频的扰动。
门后，或许有能让模拟器重新启动，或者获得信息的契机。这对他来说，比什么传承都重要。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到他眼里的坚持，最终颓然垂下肩膀。“……小心。”
凌风点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立刻准备。”
决定做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留下的人开始收集还能用的符箓、丹药，加固临时防线。他们围着赵莽和另外两个重伤者，背靠着蓝光笼罩的门户区域，面朝外面雾气中游弋的怪物。
进去的人则默默整理随身物品，检查伤势，将武器握在手中。
楚月走到林夜身边，递过来一个小玉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效果普通，但聊胜于无。林道友损耗过巨，含着吧。”
林夜看了她一眼，接过，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温和的热流散开，稍微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多谢。”
楚月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林道友非常人。妾身……期待门内有所发现。”
她在“发现”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凌风已经站在门缝前。他深吸一口气，单手举起长剑，剑尖燃起一缕淡金色的剑气，作为照明。然后，他侧身，小心翼翼地从那道一掌宽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身影没入黑暗，瞬间被吞没。
只有那缕剑气金光，在门缝深处的黑暗里，稳定地亮着，像一盏飘远的孤灯。
第二个修士跟上。
楚月对林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夜没再犹豫。他最后看了一眼柳清儿，看到她紧抿着唇，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也看了一眼门上那根发光的柱子，裂痕刺眼。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道漆黑的缝隙。
风持续吹出，带着陈腐和星光的混合气息。门缝边缘的石质冰凉粗糙。他侧过身，学着凌风的样子，慢慢挤入那片黑暗。
黑暗瞬间包裹上来。
不是纯粹的漆黑。挤进门缝后，视野骤然开阔。凌风剑尖的金光在前方几丈外摇曳，照亮了脚下的路。
那是一条宽阔的廊道。
廊道地面铺着某种深色的、光滑如镜的石板，倒映着上方微弱的光源。光源来自廊道顶部——那里并非岩石，而是深邃的、宛如夜空般的穹顶，镶嵌着无数细碎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如同星辰。
星光点点，照亮了前路。
廊道笔直向下延伸，坡度平缓，但极深，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高大的、雕刻着复杂星图与符文阵列的石壁，壁画斑驳，许多地方已经剥落，但残留的部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恢弘与精密。
空气里的尘埃味很重，却奇异地没有霉腐气息。那种清凉的、属于星辰的能量波动，在这里变得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稀薄，却如溪流般在廊道中静静流淌。
和门外那污秽、狂暴、充满恶意的黑雾能量，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这座山体封印还完好时，真正的内部通道。
凌风和先进来的两人站在前面几步远，仰头看着穹顶的“星光”，脸上都带着震撼与迷醉。就连楚月，踏入廊道后，也微微失神了一瞬，眼中掠过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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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共鸣。它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指向廊道深处。而沉寂许久的模拟器，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沉睡的人被远处的声音惊扰，翻了个身。
有戏。
他不动声色，跟上凌风的脚步。
廊道极其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变化。
廊道到了尽头。
或者说，是第一个“节点”。
尽头并非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厅堂同样有星光穹顶，中央地面镌刻着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复杂星图，星图的线条由某种银白色的金属熔铸而成，即便蒙尘，依然流转着微光。
而厅堂的另外三个方向，各有一条通道延伸出去。
三条通道，入口形状一致，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迥然不同。
左边那条，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浮动，空气中飘来极其微弱的药香和丹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中间那条，气息最为锐利，隐隐有剑鸣般的清音在通道深处回响，道韵天成，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之意。
右边那条，最为幽深。通道入口处的黑暗比其他两条浓重得多，那种清凉的星辰能量到了这里变得稀薄而紊乱，更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晦涩的嗡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门外黑雾同源却更加隐晦的侵蚀感。
三条路。
传承、试炼、还是……核心与危险？
凌风停在星图中央，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个通道入口。他手中的剑气金光，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果然……”他低声自语，带着压抑的兴奋，“丹房，剑阁，还有……封魔殿？”
楚月走上前，仔细感知着三条路的能量。“左路祥和，似有丹药遗泽。中路锋锐，应是剑道传承考验。右路……”她蹙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能量混杂污秽，恐怕……通往这封印出问题的根源之地。”
先进来的另外两个修士，眼睛已经离不开左路和中路。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
凌风转过身，看向刚刚走进圆形厅堂的林夜。
“林道友。”他语气郑重，“你与核心共鸣，感觉应该最准。依你看，我们该走哪条路？”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体内那丝微弱的共鸣。它像一根纤细的线，飘飘悠悠，最终指向……右边那条幽深晦暗的通道。
很清晰。
同时，沉寂的模拟器，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危险。但也是关键。
他睁开眼，看向凌风，又看了看满脸渴望盯着左路和中路的两个修士，以及神色复杂的楚月。
“右边。”他说。
两个字，让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凌风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为何？”
“共鸣指向那里。”林夜言简意赅，“柱子能量来源于此地主脉。问题根源，也在那里。不去解决根源，拿再多丹药传承，柱子一碎，我们都得陪葬。”
一个修士忍不住开口：“可……可那里明显最危险！也许进去就出不来！左路丹房，或许就有能救赵师兄、甚至稳定伤势的灵丹！我们先去取了，救了人，再……”
“时间不够。”林夜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冰冷，“柱子只能撑两个时辰。你能保证左路畅通无阻，拿到丹药，再折返救人，最后还有时间去右路解决根源？”
那修士噎住。
凌风沉默了片刻。“兵分两路。”他再次提出这个方案，“我去右路。你们，去左路或中路，寻找疗伤丹药或出路。”
楚月却摇了摇头。“凌师兄，右路凶险异常，你一人之力，恐难成事。林道友既然感知最准，或应同往。至于丹药传承……”她美目流转，看向另外两人，“两位道友可结伴探索左路，无论有无收获，半个时辰内必须返回此地，将所得丹药送回门外救治伤员。如何？”
这个提议，折中了许多。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既能去相对安全的左路碰运气，又不用立刻去最危险的右路，还能完成“送回丹药”的承诺。
凌风看向林夜。
林夜点了点头。“可以。”
他需要去右路，那是模拟器有反应、共鸣最清晰的地方。但他不放心柳清儿他们。如果左路真有丹药能送出去，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那就这么定。”凌风一锤定音，“我与林道友、楚仙子探索右路。你们两个，去左路。记住，半个时辰，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此地！若超过时限……”他眼神一寒，“便视为背誓。”
两个修士连忙点头应下，迫不及待地朝着左边那条泛着淡金光晕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其中。
圆形厅堂里，只剩下凌风、楚月和林夜三人。
星光穹顶洒下清辉，照在中央巨大的星图上，也照在三条幽深的通道入口。
凌风握紧长剑，剑尖金光吞吐。“走吧。”
他当先走向右边那条最黑暗的通道。
楚月轻轻吸了口气，跟了上去。
林夜走在最后。踏入右边通道入口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气的风迎面吹来。通道内的“星光”明显黯淡，石壁上的雕刻也多是扭曲的、镇压形态的符文，许多符文已经破损黯淡。
那股晦涩的、带着侵蚀感的嗡鸣声，在耳边变得更加清晰。
就像有什么巨大的、邪恶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缓缓搏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星光廊道，又看了看圆形厅堂另外两个安静的通道入口。
分岔路已经选定。
接下来，就是通往深渊，或是揭开真相的最后一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