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跟在凌风与楚月身后，踏入右侧通道。脚下石板的触感变了，不再光滑如镜，而是粗糙、潮湿，带着黏腻的凉意。
星光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两侧石壁上的镇压符文大多残破，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胶质般的微光，缓慢地向下流淌。那股低沉的嗡鸣声无处不在，像无数细密的虫豸在颅骨内壁爬动。
凌风剑尖的金光被浓郁的黑暗挤压，只能照亮身前三步。
走了约莫半刻钟，通道没有尽头。
楚月忽然停下。“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我们走了至少三百步。这条通道是直的，但山腹没这么深。”
凌风也觉察到异常。他举剑照向一侧石壁，金光扫过那些暗红流痕。“这些痕迹……我们在绕圈。”
林夜早已察觉。通道看似笔直，实则带着极细微的弧度。脚下的坡度也在微妙变化，时而上扬，时而下倾，配合着周围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象，极易混淆感知。
这不是天然的地形。
“阵法。”凌风吐出两个字，脸色凝重。“星光廊道本身就是第一重屏障。这条‘右路’，恐怕布满了迷阵与幻障。”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
就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涟漪。黑暗扭曲、拉伸，两侧石壁向后退去，视野陡然开阔。
他们站在了一条全新的廊道里。
不，或许不是“新”的。穹顶依旧是深邃的“夜空”，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星辰晶体。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板，倒映着上方星光。
和最初进入时那条星光廊道，几乎一模一样。
但细微处有差别。穹顶星辰的排列方式不同，石板拼接的花纹也更繁复一些。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清凉的星辰能量，比之前那条廊道浓郁数倍，如薄雾般缓缓流淌。
浓郁的能量里，掺杂着极其隐晦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杂音。
“回溯了？”楚月蹙眉，环顾四周，“我们被送回了起点？”
凌风摇头，剑尖指向地面。“石板花纹不同。这里……是另一条‘星光廊道’。”
他话音刚落，前方廊道深处，毫无征兆地升起了淡白色的雾气。
雾气丝丝缕缕，从地面石板的缝隙、从穹顶星辰的间隙中渗出，迅速弥漫开来。不过几个呼吸，视野就被白雾吞没大半，只能看清周身丈许范围。
凌风剑上的金光，在雾中显得晦暗朦胧。
“小心。”楚月指尖扣住了两枚玉符，灵光内蕴。“这雾能干扰灵觉。我的神识探出不到五尺，就被搅乱了。”
林夜默默感受。白雾的确有隔绝与混淆感知的效果，但对他的影响远小于旁人。前世魔尊，历经无数心魔劫与幻境磨砺，神魂本质早已坚韧如磐石。这种层级的迷幻雾气，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
他更在意的是雾气深处的东西。
那丝丝缕缕的白雾，并非静止。它们在某些区域会微微旋动，形成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轮廓。有时像人影，有时像兽形，有时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隐约的私语声，开始在雾中飘荡。
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细碎的、重叠的呢喃，带着蛊惑或哀恸的情绪底色，直接往脑子里钻。
凌风冷哼一声，周身荡开一圈淡金色的剑气涟漪，将靠近的白雾逼退少许。“雕虫小技，也敢惑我剑心？”
他大步向前，剑光劈开雾霭。
楚月紧随其后，身周浮现一层水波般的淡蓝光罩，将雾气隔绝在外。她步伐稳健，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夜走在最后，步子不疾不徐。他没有施展任何防护手段，任由白雾漫过身体。
那些私语声涌入耳中，化作纷乱的片段。
“……剑道独尊，何须旁骛……”
“……宗门大业，岂容有失……”
“……长生久视，方为至理……”
声音里夹杂着凌风、楚月，甚至还有其他一些陌生修士的嗓音片段，充满执着、焦虑或贪婪。
林夜眼神毫无波动。这些杂音如同蚊蚋嗡鸣，根本无法撼动他心神半分。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哪些声音是针对凌风，哪些是针对楚月。
雾中幻象开始具体化。
凌风前方的白雾忽然凝聚，化作一个持剑的虚幻人影。人影面目模糊，但剑招凌厉狠辣，直刺凌风咽喉，赫然是天剑宗某种不传秘剑的起手式。
凌风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雾中荡开。虚幻人影的剑被震散，但凌风也被震得后退半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心魔映剑？”凌风咬牙，眼中迸出厉色，“连我潜修时推演未成的‘破妄三式’都能幻化？这阵法……在窥探我识海！”
他话音未落，雾中又凝聚出数道持剑人影，剑招各异，却都与天剑宗剑法一脉相承，甚至包括几式凌风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握的绝学雏形。
凌风低吼一声，悍然迎上。剑光纵横，与那些虚幻剑影战在一处。他剑法凌厉，每一击都蕴含斩破虚妄的决绝剑意，将一道道幻影击碎。
但碎散的雾气很快重新凝聚，幻化出新的、更刁钻的剑招。
凌风陷入苦战。他额头青筋跳动，眼神越来越锐利，也越来越偏执。那些幻影使用的剑招，有些甚至给了他启发，让他不自觉沉浸在与“自己”的对决中，试图从中完善剑道。
他在借阵磨剑。也在被阵牵引。
楚月那边，景象又自不同。
她身周的白雾并未凝聚成攻击性的幻象，而是化作一幕幕流动的画面。
画面里，有时是她身着华服，立于高台，下方无数修士俯首；有时是她手持一枚奇异宝珠，宝珠内星光流转，似蕴藏无边奥秘；有时则是她与几位气息深沉的老者密谈，神色恭谨中带着算计。
偶尔，画面会闪现一些破碎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场景，但都模糊不清，迅速被其他画面覆盖。
楚月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神情，但扣着玉符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她身周的淡蓝光罩波动得厉害，显然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冲击。
“妄念织景……”楚月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映照心底所欲所求，乃至……恐惧所形么？”
她忽然抬手，将一枚玉符拍在自己眉心。
玉符碎裂，化作清流没入。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明，身周波动的光罩稳定下来。那些流动的画面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淡化、消散。
但她没有立刻前进。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余悸。
这迷阵，果然直指人心最隐秘处。
林夜将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凌风的剑道偏执与骄傲，楚月的深沉心机与隐秘渴望，在这雾中都被勾勒出了轮廓。
他自己身周，却异常安静。
白雾飘荡，私语呢喃，但没有凝聚成任何具体的幻象。偶尔雾气会试图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影子——滔天魔焰、尸山血海、或是王座孤影——但影子刚刚成型，便像被无形的力量碾过，瞬间溃散，再也无法凝聚。
仿佛这阵法，无法从他心底挖出足够清晰、足够强烈的“执念”或“恐惧”来构筑幻景。
或者说，他心底某些东西的层次，超出了这阵法能映照的范畴。
林夜只是平静地往前走，穿过越来越浓的白雾。
前方传来凌风愈发激烈的剑啸与低吼，以及楚月偶尔压抑的闷哼。
雾越来越浓了。星光被彻底遮蔽，只剩凌风剑上那点摇曳的金光，和楚月身周明灭不定的淡蓝光罩，在乳白色的混沌中如同两盏孤灯。
林夜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耳倾听。除了凌风与楚月的动静，雾海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悉悉索索。
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雾中浮现出点点幽绿的光。不是星光，而是某种活物的眼瞳。
低沉的、带着黏腻水声的嘶吼，从雾海各个方向响起。雾气剧烈翻腾，一道道扭曲的、仿佛由阴影和污秽凝聚而成的轮廓，缓缓显现。
它们有着兽类的躯干，却长着类似人形的肢体，体表不断滴落着暗红色的浊液。幽绿的眼瞳死死盯着雾中的三人，充满嗜血与疯狂。
和门外广场上那些被黑雾侵蚀异化的怪物，气息同源，但形态更加稳定，也更加……强大。
“魔秽具现！”楚月失声低呼，“这阵法不止引发心魔幻象，还能将人心恐惧与环境中残留的污秽结合，催化出实体魔物！”
凌风刚刚劈散一道剑影幻象，闻言猛地回头，看到雾中浮现的密密麻麻的幽绿眼瞳，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斩杀它们！”凌风厉喝，“这些东西一旦彻底成型，会比外面那些更难缠！”
他率先冲向最近的一头阴影魔物，剑光如匹练斩落。
阴影魔物发出尖锐嘶鸣，利爪迎上，与剑气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凌风被震得手臂发麻，那魔物也被劈退数步，体表阴影溃散少许，但迅速又凝聚起来。
楚月也动了。她不再保留，手中玉符接连打出，化作道道冰锥、风刃，轰向周围的魔物。同时她袖中飞出一段淡紫色的绫罗，如灵蛇般舞动，缠向魔物肢体。
魔物数量越来越多。雾海仿佛成了孵化它们的温床，幽绿眼瞳不断浮现，嘶吼声连成一片。
凌风与楚月背靠背，陷入围攻。剑气与法术灵光在浓雾中不断爆开，暂时将魔物逼退，但两人气息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
这些魔物实力普遍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单对单并不算太强。但它们数量太多，而且被击伤后，会吸收周围雾气中的污秽能量快速恢复，几乎不死不灭。
更麻烦的是，雾中那些蛊惑人心的私语声并未停止，反而随着战斗加剧，变得更加尖锐、狂乱，不断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凌风剑招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他眼中血丝弥漫，呼吸粗重，每次出剑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厉，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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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施展法术的间隙，眼神会不时飘向雾海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林夜依然站在原地，周围空出一片。那些阴影魔物仿佛无视了他，只顾围攻凌风与楚月。
他静静看着这场战斗，看着两人在魔物围攻与心神侵蚀下逐渐左支右绌。
这不是办法。
迷阵不破，魔物无穷无尽。凌风和楚月撑不了多久。
他目光扫过雾海。那些魔物从雾气中诞生，其核心能量与周围弥漫的、掺杂污秽的星辰之力同源。要斩灭它们，要么以绝对力量瞬间摧毁其存在根基，要么……切断它们与这片雾海环境的联系。
前者，他做不到。体内那点微末灵力，连一头魔物都未必能斩灭。
后者……
林夜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彻底放开那丝微弱的共鸣感知，去捕捉这片雾海迷阵中，能量流动的“脉络”。
嘈杂的私语、魔物的嘶吼、战斗的爆鸣……所有声音渐渐远去。
意识沉入一片朦胧的“图景”。他看到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浩荡江河，在廊道空间内奔流、旋绕。无数幽绿与暗红的污秽光点，如同水中的杂质，随着雾气流动而沉浮、汇聚，最终凝结成那些阴影魔物。
而雾气的源头，来自廊道穹顶那些星辰晶体，以及地面石板下某种缓慢搏动的、庞大的能量脉络。
在这纷乱庞杂的能量流动中，有几处“节点”的光影特别黯淡、滞涩。像是河道中被淤泥堵塞的隘口，导致整个能量循环变得紊乱、污秽沉淀。
其中一处节点，就在左前方不远。
林夜睁开眼，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翻腾的雾霭，无视周围激烈的战斗，脚步平稳，径直来到廊道一侧的石壁前。
石壁表面光滑，覆盖着朦胧水汽。但在林夜眼中，这里有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异常缓慢，几乎凝滞。污秽的光点在这里大量堆积，隐隐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肉眼难见的微小涡旋。
这涡旋，正是附近一片区域魔物诞生速度明显加快的“源点”之一。
林夜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体内仅存的一缕微弱灵力。灵力性质被他刻意调整，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脚下石板深处那庞大能量脉络同频的震荡。
然后，他一指按向那片看似寻常的石壁，按向那个能量涡旋的“中心”。
指尖触感冰凉。
下一刻，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那个隐形的能量涡旋陡然僵住，随即崩散。堆积的污秽光点失去牵引，四散飘离。而原本凝滞的能量通道被这一指“捅”开，清凉的星辰之力如同被疏通的水流，瞬间加速流过这片区域。
哗——
以林夜指尖落点为中心，周围三丈范围内的乳白色雾气，肉眼可见地淡薄、消散了一瞬。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的杂音，也减弱了些许。
正在这片区域凝聚成形的两头阴影魔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躯体骤然溃散成黑烟，融入残余雾气中，没有再立刻重生。
虽然只是极小一片区域的变化，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缕微光。
凌风一剑劈开身前的魔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区域的异常。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石壁前的林夜，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你能找到阵眼节点？”凌风声音嘶哑，带着急切。
林夜收回手指，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微麻感，点了点头。“不多。这片雾海迷阵，本身也是封印体系的一部分，只是被侵蚀紊乱了。有些节点淤塞，加重了幻象与魔秽的滋生。疏通它们，能暂时缓解压力。”
他说得简单，但凌风和楚月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近乎绝望的消耗战中，能“疏通节点”，等于掌握了局部的主动权！
“指给我看！”凌风精神一振，剑光暴涨，将周围魔物暂时逼退，大步向林夜靠拢。
楚月也挥动绫罗，扫开一条通路，闪身来到近前。她看向林夜的眼神，复杂中多了几分深藏的探究。
林夜没有废话，伸手指向右侧雾海深处另一个方向。“那边，七步外，地面石板接缝处，有类似淤塞。”
又指向左前方穹顶。“斜上方，第三颗亮度异常的星辰晶体右侧半尺，能量流动滞涩。”
他语速很快，点出三个方位。
凌风与楚月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分头冲向林夜所指的两个方向。
凌风冲到地面石板接缝处，低喝一声，长剑倒转，剑柄裹挟着凝练的剑气，狠狠杵向那条看似寻常的石缝。
闷响声中，石缝内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周围雾气又是一阵波动，淡薄少许。
楚月则扬手打出一枚纤细的冰针，精准命中林夜所指的穹顶位置。冰针没入那片虚空，仿佛撞上了无形之物，炸开一小团冰雾。隐约的阻塞感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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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节点被疏通，效果立竿见影。
周围二十丈范围内的雾气浓度明显下降，能见度提高不少。那些阴影魔物的重生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攻势为之一缓。
凌风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亢奋之色。“有用！继续！还有哪些节点？”
林夜微微蹙眉，再次闭目感应。疏通节点只是治标，不能根除迷阵。而且每次感应和指点，都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与那缕共鸣感知。
但眼下别无选择。
他再次指出两个方位。
凌风和楚月如法炮制，迅速将其疏通。
迷雾更淡了。星光从逐渐稀薄的雾霭后透下，照亮了廊道斑驳的石壁和满地狼藉。残余的阴影魔物数量减少大半，嘶吼声也变得稀落。
五人站在渐渐清朗起来的廊道中，浑身浴血，气息萎靡，但总算暂时摆脱了被活活耗死的绝境。
凌风拄着剑，看向林夜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你如何做到的？这迷阵节点隐蔽至极，我与楚仙子皆无法感知，你修为最低，反倒……”
“我与封印核心有共鸣。”林夜打断他，声音疲惫而平静，“能模糊感觉到能量流动异常之处。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合理，但显然不足以完全打消凌风的疑虑。不过他也没再追问，眼下脱离险境要紧。
楚月服下一枚丹药，调息片刻，望向廊道前方。雾气虽散，但道路依旧蜿蜒伸向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
“迷阵未破，只是被削弱。”楚月轻声道，“必须找到真正的出口，或者阵眼核心。”
凌风点头，刚想说话，前方廊道深处，异变再生。
并未有新的魔物或雾气涌现。
但那逐渐稀薄的雾气，却开始再次扭曲、变幻。这一次，不再是凝聚攻击幻象或魔物，而是化作一面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雾壁。
雾壁矗立在廊道前方、左右，乃至他们身后来路，将他们围在中间。
每一面雾壁表面，都如水波荡漾，然后缓缓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影像里，是他们三人。
但又不是他们。
正前方的雾壁，映照出凌风。影像中的“凌风”手持长剑，立于尸山血海之巅，脚下伏尸无数，其中不乏身穿天剑宗服饰的同门。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冰冷漠然的剑光，周身气息凌厉如天道，孤绝至高。
左侧雾壁，映照出楚月。影像中的“楚月”端坐于星光王座之上，头戴星辰冠冕，手持权杖，下方是浩瀚的星图与无数跪拜的身影。她面容慈悲，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掌控着众生命运。
右侧雾壁，映照出的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黑暗中心，隐约有一个背对众生的模糊轮廓，坐在一张由白骨与星辰碎片堆积而成的巨大王座上。王座下方，是彻底死寂、连时间都凝固的荒芜。没有任何具体影像，只有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空”与“终末”之意。
而他们身后的雾壁，映照出的则是三人此刻狼狈、疲惫、伤痕累累的真实模样。
四幅影像，并列于雾壁之上。
真实与虚幻，当下与“可能”，彼此对照，触目惊心。
凌风死死盯着前方雾壁中那个立于尸山血海、剑指同门的自己，脸皮抽搐，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楚月看着左侧雾壁中端坐星穹王座的自己，眼神剧烈波动，呼吸都停了一瞬。那影像中的威仪与权柄，让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悸覆盖。
林夜看着右侧雾壁中那片虚无的黑暗与模糊的王座轮廓，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波澜。
雾壁无声。
但比任何魔物嘶吼、私语呢喃，都更具冲击力。
这迷阵最后的考验，不是攻击，不是蛊惑，而是……映照。
映照每个人道心深处，最真实、最隐秘的渴望，或者恐惧的终极形态。
然后，将之与狼狈不堪的“现在”，赤裸裸地并列在一起。
让你看。
让你选。
是沉浸于那虚幻却强大的“可能”中，被其同化，最终迷失？
还是认清现实，接纳此刻弱小却真实的自己，继续前行？
廊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星光与雾壁之间，沉沉回荡。